岳林珊也笑了,她當然記得。那是王中華離開汴京前最後一次朝會上發生的事,司馬光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嘲諷王中華「少年人不知稼穡之難」,王中華當場立下軍令狀,若紅薯畝產達不到二十石,甘願受罰;若達到了,朝廷就要在全國推廣紅薯和棉花種植。
「秋天回京,正好趕上收成。」王中華掰著手指頭算,「陳州的試驗田種了三季紅薯了,第一季畝產就過了十八石,第二季二十出頭。現在第三季剛下種,到秋天收割,二十五石都有把握。沈括在格物學堂也種了,反饋說比陳州的長得還好,因為汴京的土質更肥。」
岳林珊看著他說這些事情時眉飛色舞的樣子,心裡湧起一陣柔軟的暖意。這個男人最迷人的時候,就是他談起紅薯、談起草木、談起那些能讓人吃飽肚子的東西的時候。那種興奮跟他在戰場上談戰術時不一樣,不凌厲,不銳利,而是溫和的、充滿煙火氣的,像農人看著自家地里的莊稼在雨後拔節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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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棉花。」王中華繼續道,「去年在陳州試種了五十畝,收成不錯,紡出來的布比原來的麻布暖和柔軟得多。我已經讓呂望兒在汴京開了一家棉布坊,請了幾個老織工專門研究怎麼紡棉紗。等棉布在汴京站穩腳跟,就慢慢推廣到全國。到時候老百姓冬天就不用穿那種又硬又扎的麻衣了。」
他說著說著站起來,在院子裡來回踱步,手指還在空中比劃。陽光跟在他身後,把他的影子拉成長長的一條,落在青石板地上,隨著他的走動而晃動。
岳林珊就坐在石凳上看著他,一手撐著腰,一手擱在隆起的小腹上,嘴角噙著笑。她想起當初在汴京王園初見他的那個夜晚,他站在燈火通明的前廳里,一身月白長衫,腰系玉帶,眼中帶著審視的光。那時候她以為他不過是個幸運得勢的年輕人,跟朝中那些仗著聖眷就忘乎所以的新貴沒什麼兩樣。
後來她才知道,他不一樣。
他從未忘記自己從哪裡來,也從未忘記自己要到哪裡去。
「秋天回去,還有一件事。」王中華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岳林珊,「十月懷胎一朝臨盆,我回去時不一定能在你身邊照顧你生產,我想讓柳辛夷柳姑娘辛苦一趟,讓她和楊錦華將軍一起照顧你生產,兩位當世神醫坐鎮我才放心離開。」
岳林珊一怔,淚水涌了出來。要知道在那個時代,女人生產幾乎是聽天由命,哪裡有丈夫如此關心女子生產的?而王中華竟要兩大神醫照顧自己。
「大理的事已經走上正軌了,改土歸流有高瓊和楊錦華盯著,學堂有新軍守著,你留下的那些情報網和我的暗箭也還在轉。」王中華走回來,蹲在她面前,仰頭看著她,「我想讓你見見鐵畫,見見辛夷,見見我在汴京的那些朋友。你是我妻子,她們是——」他斟酌了一下措辭,「她們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人。我想讓你們認識,讓你們在一起的時候能夠互相依靠。」
岳林珊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猶豫,沒有躲閃,只有坦蕩的光。
「你不怕我將來去了汴京跟鐵畫妹妹吵架?」她故意說。
王中華笑了:「怕。但你倆都不是那種人。你是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諜報頭子,她是上過戰場砍過遼軍的火器專家——你們要是真吵起來,吵的肯定不是我,是那些在背後嚼舌根的人。」
岳林珊被他這句話逗得噗嗤一笑,伸手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你倒是會說話。」
王中華捉住她的手,把她的掌心按在自己胸口。
「我是認真的。」他說,「將來到了汴京,先去看看鐵畫的新火器,再去辛夷的醫館轉轉,然後咱們一起去陳州看望我的父母,看看那畝產二十石的紅薯,看看雪白的棉花……」
岳林珊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掌貼在他胸口,感受著他有力的心跳。她忽然發現,那雙眼睛裡的光,已經跟初見時完全不同了。不再是對陌生人的審視,而是對家人的呵護。
「好。」她輕聲說,「來年春天我一定去。」
王中華把她拉起來,扶著她慢慢走回屋裡。經過學堂窗下的時候,裡面的讀書聲正好落到《千字文》的最後一句:
「謂語助者,焉哉乎也。」
孩子們的聲音齊整清亮,像春天裡第一場雨落在青瓦上。
王中華腳步頓了一下,嘴角彎了彎。
他知道,那些關於紅薯、關於棉花、關於火器、關於醫術的種子,已經在這片土地上紮下了根。它們會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慢慢生長,長出葉子,開出花,結出果實。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秋天來臨的時候,回去看一看。
看一看鐵畫站在田埂上等著他驗收收成的樣子。
看一看辛夷在醫館裡忙碌的背影。
看一看滿朝文武面對二十石畝產時,那副目瞪口呆的表情。
他把岳林珊送回屋裡,替她掩好被子,然後走到窗前。
窗外,蒼山如黛,洱海如鏡。春風從湖面上吹來,帶著水草的清香和泥土的氣息,吹過學堂的窗欞,吹過他微微揚起的嘴角。
「秋天。」他輕聲說,「快了。」
遠方的汴京,秦鐵畫此刻正站在神機閣的視窗,看著院子裡那片剛種下的紅薯苗。她不知道王中華說了什麼,但她知道,他一定在想著秋天回京的事。她也知道,那個時候,他會帶著一個妻子和一份沉甸甸的收成,出現在她面前。
她摸了摸腰間的驚鴻刀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中華哥,我等你回來。」
與此同時,陳州馬窯坡紅薯地里,王抓財和韓琪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撥開紅薯苗根部的泥土,看到土層下面已經開始膨大的塊根,韓琪激動得手都在抖。
「成了……真的成了……」韓琪喃喃道,「二十石……不,二十五石都打得住……」
老農打扮的王抓財沒說話。他蹲在那兒,像一尊被雷劈中的泥塑。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懸在半空,指縫間還夾著剛撥開的土坷垃,土屑簌簌往下掉,他卻渾然不覺。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土層下那個鼓脹的、暗紅色的塊根,瞳孔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一點點暈開。
半晌,他顫巍巍地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輕輕碰了碰那紅薯。指腹觸到粗糙的表皮,他像被燙到似的縮了一下,又更慢地、更小心地探回去,這一次,他整個手掌都覆了上去,輕輕地、輕輕地,像撫摸一個初生的嬰兒。
「二十石……」他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像是砂紙在磨木頭,「俺種了一輩子地,小麥……最好的年景,一畝也就兩石……」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眼眶忽然紅了。不是那種嚎啕大哭的紅,是血絲一點點從眼底爬上來,像乾涸的河床突然滲出了水。
「韓兄弟,」他轉過頭,看著韓琪,嘴角在抖,「你……你讓我摸摸你的胳膊。」韓琪一愣,還沒反應過來,王抓財已經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那隻手粗糙、乾裂、指節粗大,卻燙得驚人,力道大得讓韓琪微微一痛。
「熱乎乎的……「」王抓財喃喃道,「老天爺,我這不是做夢……是真的……」他突然鬆開韓琪,猛地站起身。蹲得太久,腿麻了,他踉蹌了一下,差點栽進壟溝里,卻一把扶住了鋤頭柄,穩住了身形。他拄著那把鏽跡斑斑的鋤頭,站在紅薯地中央,四下張望——
一望無際的紅薯苗,在夏風裡翻著綠浪,有蟈蟈的叫聲傳來,聲聲入耳。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像有一頭困獸在裡面撞。他張了張嘴,想喊點什麼,卻發不出聲。他忽然丟下鋤頭,「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不是跪韓琪,不是跪紅薯,是跪那片土,跪他種了多少年、從來只給他兩石回報的、沉默寡言的土。
「老天爺……」他的額頭抵在泥土上,聲音悶在土裡,瓮聲瓮氣,卻字字清晰,「你開眼了……」
他的肩膀開始抖,從輕微的顫動,到劇烈的抽噎。他沒有哭出聲,只是喉嚨里發出一種類似老牛反芻的、低沉的嗚咽,斷斷續續,卻一聲比一聲沉。泥土沾了他滿臉,混著眼角滲出的淚,在臉上犁出一道道泥痕。
韓琪站在一旁,不知該扶還是不該扶。他從未見過一個老人這樣哭——不是悲傷,是積壓了一輩子的委屈、期盼、絕望,突然在這一刻決了堤。
王抓財忽然抬起頭,滿臉泥淚,卻笑了。那笑容扯得臉上的皺紋縱橫交錯,像乾裂的田壟突然遇到了春雨,猙獰又燦爛。
「俺那娃……」他抹了一把臉,泥更花了,「俺那娃在信里說這東西能讓陳州的百姓……不,能讓大宋的百姓……都吃飽飯……」他說著說著,又低頭去看那壟紅薯,伸出雙手,像捧寶貝似的把那個塊根周圍的土輕輕攏好,動作輕柔得不像一個粗手大腳的農夫,倒像一個給女兒梳頭的母親。
「我的孩兒啊……」他對著土裡輕聲喚,彷佛兒子能聽見,「爹看見了……爹真的看見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忽然一把抓住韓琪的手,攥得死緊:「韓兄弟!走!回村!殺年豬!不……殺兩頭!俺要請你,不,請咱所有種田的喝酒!喝咱最好的『醉八仙』!」
他的眼睛亮得嚇人,像兩盞在暗夜裡突然點亮的油燈,裡頭燒著一團火——那團火,是一個老農對土地的敬畏,是一個父親對兒子的驕傲,更是一個底層百姓對「吃飽飯」這三個字最原始、最滾燙的渴望。
他的聲音在田野上迴蕩,驚起一群麻雀,撲稜稜飛向藍天。王抓財仰頭看著那些麻雀,忽然咧開嘴,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笑,像個得了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