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司馬光心裡清楚,那不是妖孽。那是從戰場上、從手術台上、從生死邊緣長出來的東西。真正的本事,從來不是在朝堂上吵出來的。
而是「不信試試」試出來、做出來的!
三天後,滿朝文武都聽說了柳辛夷剖腹救回司馬光女兒的訊息。那些曾經彈劾過女子救護會的人,紛紛沉默了。
呂望兒走了,這幾個月他把王園打理的井井有條,秦鐵畫回來了,他就放心回登州水軍做事,準備在海上大顯身手。
這天秦鐵畫坐在神機閣二樓的窗邊,鋪開一張上好的澄心堂紙,提筆蘸墨。
窗外是汴京四月的黃昏,夕陽把屋頂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紅,遠處傳來夜市開市的梆子聲,混著運河上船工的號子,悠悠蕩蕩地飄進窗來。她深吸一口氣,筆尖落在紙上,第一行字寫得比平時慢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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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哥,見字如面。這封信到的時候,大理應該也是夏天了吧?我猜你正坐在學堂院子裡看孩子們讀書,身邊泡著一壺茶,岳姐姐坐在旁邊的石凳上,肚子圓滾滾的,像揣了個小西瓜。」
她寫到這裡,筆尖微微一頓。
她沒見過岳林珊挺著肚子的樣子,但她能想像出來。王中華在信里寫過,說岳林珊「走路扶著腰,走得慢悠悠的,像一隻胖鵝」。當時秦鐵畫看了忍不住笑,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但她沒有把紅眼眶寫在信里,她從來不在信里寫這些。
她繼續寫:
「雁門關的事,上次信里已經說了個大概。穆元帥帶我們回京那天,汴京城的百姓把整條御街都堵了,有人往車上扔花,有人朝我們喊『女英雄』,還有個老太太拉著我的手哭,說她兒子在雁門關當兵,聽說火器營的姑娘們救了他一命。我當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就傻站著。後來柳姐姐告訴我,那種時候什麼都不用說,笑一笑就行了。」
她的筆尖在紙上沙沙地走,窗外最後一線金光正在暗下去,屋裡點了燈,暖黃色的光映著她的側臉。她寫字的姿勢很端正,腰背挺直,握筆的手穩如磐石——那是她從小打鐵練出來的下盤功夫,就算坐在繡墩上也能坐出個四平八穩。
「辛夷姐姐現在可了不得了。司馬光的女兒難產,是他夫人半夜跪著求上門來的,辛夷姐姐二話不說就去了。剖腹取子,母女平安。從那以後,司馬光在朝堂上再也不提『女子不該拋頭露面』的話了,襄陽王那邊幾個言官也消停了不少。辛夷姐姐倒跟沒事人一樣,天天還是泡在醫館裡,跟我說:『鐵畫,我手上有十五個傷員要換藥,你幫我遞一下繃帶。』她就是這樣的人,多大的功勞都不放在心上,只惦記著下一台手術。」
她擱下筆,把信紙拿起來吹了吹墨跡,又放下,托腮想了一會兒,提筆繼續:
「中華哥,你秋天回京的時候,岳姐姐也該生了吧?我在汴京已經讓人收拾好了一處院子,離王園不遠,三進三出,後頭帶個小小的花園,種了兩棵桂花樹。我想著岳姐姐從大理來,水土不服難免的,院子裡有花有樹,住著舒心些。你到時候別嫌我多事,我就是想讓她住得慣。」
這句話她寫得極快,像是怕寫慢了就會猶豫,卻偏偏忘了孕婦最忌諱遠行。寫完又覺得語氣太淡了,加了一句:
「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著你們都好好的。」
她把信紙翻了一頁,抬頭望向窗外。月牙已經掛在東邊的天際線上,清冷冷的,像一枚銀鉤。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很快又安靜下來。
「前幾日我去了一趟陳州。父母大人均安好,讓你不要牽掛。你猜怎麼著?那幾顆紅薯竟然在韓琪韓大哥手下長出了無數幼苗,種了近百畝試驗田。韓大哥說,要是今年風調雨順,二十五石打不住。我蹲在地頭看了半天,泥土裡那些塊根已經開始鼓了,用手一摸,硬邦邦的,像小石頭。韓大哥說再過兩個月就能挖了,到時候正好趕上你回京。對了,還有那二十畝棉花,雖然種的不多,但韓大哥說有了這些種子,明年就能種更多棉花,沈括沈大哥和蘇頌大人已經根據你的設想製造了紡花車、織布機,大家都期待著你說的棉被棉布哩。」
「辛夷姐姐說,也許我們要一起到大理一趟,我說那不就是錯過了嗎?她說你不懂,也許岳姑娘需要哩。」
她寫到這裡,筆尖忽然停住了。
燈花跳了一下,噼啪輕響。秦鐵畫盯著紙上那幾行字,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發緊。她放下筆,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指腹摩挲著左手虎口處一道陳舊的疤——那是她十四歲那年殺豹子留下的,第一刀沒砍准,豹爪颳了一下,皮肉翻開,血涌了一手。
那是王中華教她的第一課:出手要准,不能猶豫。
這些年她再也沒有猶豫過。研製火器的時候不猶豫,上雁門關的時候不猶豫,替他看顧王園、照料紅薯田、甚至連給他另一個妻子準備院子的時候,她也沒有猶豫過。
但此刻,她忽然有點想他了。
王中華收到信時已是夏季,正在大理學堂的院子裡看學生們練字。他讀完信笑了,笑著笑著就哭了。
他把信折好,放在胸口的位置。
王中華把信折好,放在胸口的位置,指尖能感覺到紙張的稜角透過衣襟傳來的觸感。秦鐵畫的字跡他閉著眼睛都認得,撇捺之間帶著鐵器淬火般的乾脆利落,每個字的收尾都微微上揚,像她說話時揚起的下巴。
「官家說得對。」他輕聲說,「鑄魂無聲處,潤物有本源。」
窗外,大理的春天正濃。蒼山十九峰披著深淺不一的翠色,山腰的杜鵑花開得漫山遍野,紅的像火,白的像雪,粉的像霞。洱海的水在午後的陽光下碎成萬千片銀鱗,白族漁人的歌聲從水面上飄來,調子悠長,帶著說不清的溫柔。學堂院子裡那棵老榕樹抽出了新芽,嫩綠色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搖晃,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灑在青石板地上,斑斑點點,像碎金子。
孩子們朗朗的讀書聲從窗欞間飄出來,字正腔圓,抑揚頓挫,是《千字文》。王中華聽著那聲音,恍惚間覺得這幾個月像一場夢。從雲霧嶺的血戰到野狼谷的解圍,從羊苴咩城的攻城到改土歸流的推行,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步又都踏出了聲響。
「夫君,又在發呆了?」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岳林珊扶著門框走出來,肚子已經顯懷,在春衫下鼓起一個圓潤的弧度。她比幾個月前豐腴了些,臉頰有了紅潤的血色,眉眼間那股凌厲的英氣被孕期的柔和沖淡了幾分,整個人像一幅被春水洇濕的水墨畫,邊緣模糊了,卻更添韻味。
王中華快步走過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你怎麼出來了?不是說讓你多躺著嗎?」
岳林珊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瓷做的。大夫說了,要多走動,將來才好生。」
「大夫說的?」王中華挑眉,「哪個大夫?我得去謝謝他,這話說到我心坎里了。」
岳林珊被他逗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輕輕擰了一把:「油嘴滑舌。看信看完了?鐵畫妹妹怎麼說?」
「雁門關大捷,鐵畫被封了火器監丞,辛夷被封了國醫院副院判。」王中華扶著她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又從屋裡拿了個軟墊墊在她腰後,「穆元帥親自帶她們入宮,在朝堂上把襄陽王和司馬光懟得啞口無言。」
岳林珊眼睛一亮:「鐵畫妹妹這麼厲害?」
「那是。」王中華坐回她身邊,眼中滿是笑意,「你是沒見過她在雁門關上的樣子。去年冬天她寫信來說,第一場守城戰,遼軍衝上城頭,她提著刀就上去了,砍翻了兩個,嚇得遼軍以為大宋的女兵都是母老虎。其實她自己不過十六歲,還是個丫頭片子。」
岳林珊聽他說得眉飛色舞,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臉:「你很想她吧?」
王中華的笑頓了一下。
他沒有否認。
「想。」他說,「每天都想。想她在汴京好不好,想她研製火器的時候有沒有傷到手,想她站在城頭打仗的時候有沒有害怕。」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有時候半夜醒來看見窗外的月光,就會想起鐵畫。她在陳州的時候就是這樣的月光,站在我家院子裡的老槐樹下,仰著頭看我,說『中華哥,我不怕』。那時候她才十四歲,就已經敢殺豹子了。」
岳林珊沒有吃醋。她把頭輕輕靠在他肩上,聽著他胸腔里沉穩的心跳,輕聲說:「她是好姑娘。我一直都知道。」
王中華低下頭,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聞到她頭髮上淡淡的皂角香氣。
「你也是。」他說,「你也是好姑娘。」
岳林珊伸手覆在他手背上,五指纖細,指節分明,卻帶著常年習武留下的薄繭。她的手指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像在安撫一隻不安分的貓。
「我給鐵畫回了信。」王中華說,「告訴她秋天我會回京。到時候,你們都來,一個都不許少。」
岳林珊抬起頭看他:「你秋天要回去?」
「嗯。我跟朝廷還有一筆帳要算。」王中華的眼睛亮了起來,「去年我跟司馬光打賭的事情你還記得吧?他說畝產不可能超過十石,我說紅薯能產二十石。當時他笑得肚子上的肉都在顫,說我是痴人說夢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