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宗撫掌大笑:「好!好!穆元帥辛苦了!傳旨——穆桂英加封太傅,賜金甲一領、良田百頃,天波楊府子弟兵各有封賞!」
仁宗的笑聲在垂拱殿中迴蕩,少見地帶著幾分失控的顫抖。
他站起身,幾乎是繞過御案走到穆桂英面前,親自將她扶起。那雙手在握住穆桂英臂膀的瞬間,微微發顫——不是年老,是激動。這位坐了三十三年龍椅的皇帝,此刻覺得自己像個第一次騎上戰馬的少年。
他想起慶曆二年,李元昊在好水川埋下三萬宋軍屍骨。想起那年冬天,遼國使臣在汴京趾高氣揚地索要歲幣,自己只能微笑著點頭。想起朝堂上每一次議及北伐,武將們閃爍其詞的眼神。那些年,大宋的旗幟在邊關是被人踩在腳下的。
如今不一樣了。穆桂英帶回來的不只是戰旗,不只是俘虜的數字。她帶回來一種東西——一種大宋君臣幾乎快要遺忘的東西,叫做「底氣」。雁門關的鐵砧陣可以擋住遼國騎兵,大理的改土歸流可以讓南疆歸心,府州的軍魂讓西夏再不敢輕舉妄動。每一條戰報都在告訴他:大宋不必再忍了。大宋能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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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鬆開穆桂英的手,轉身看向殿中諸臣,目光掃過那些或驚或喜或懼的面孔,最終落在殿門外那片春日晴空上。他忽然覺得,當了這麼多年皇帝,直到今天才真正聞到了風裡屬於大宋自己的味道。那味道里沒有屈辱,只有麥苗正在抽穗的氣息。
「謝陛下!」穆桂英卻未退下,而是轉頭看向殿中諸臣,「臣在殿外聽到議論,似乎有人對婦女救助會頗有微詞?」
司馬光的臉更紅了。他沒有想到穆桂英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回朝,更沒有想到她會在朝堂上直接發問。
「穆元帥,臣沒有別的意思……」
「司馬大人,老身問你一句話。」穆桂英打斷他,目光如刀,「這次雁門關之戰,若沒有鐵畫和辛夷,你覺得能贏嗎?」
司馬光一愣:「這……」
「秦鐵畫研製的新火器,此戰至少殺傷遼軍三成。柳辛夷的女子救護隊,救治傷員不計其數,副將孟挺宇腹破腸流,按以前必死無疑,是柳辛夷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穆桂英一字一句,聲音鏗鏘,「若按司馬大人的道理,女子不該拋頭露面,那這些功勞,就該被抹殺掉嗎?」
司馬光的肚子劇烈起伏,額頭滲出細汗。他張了張嘴,想說「火器和醫術是兩回事」,卻發現自己無論如何組織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
秦鐵畫站在穆桂英身後,臉色平靜。她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勁裝,髮髻簡單挽起,腰間掛著那柄親手打造的「驚鴻」。她緩緩掃視殿中諸臣,目光在所有曾彈劾過救助會的官員臉上停留片刻,然後垂下眼帘。她沒有說話,因為她知道,穆桂英說的每一個字,都比她的千言萬語更有分量。
柳辛夷則站在秦鐵畫身旁,一襲素白衣裙,更襯得眉眼如水墨畫般清雅。她向殿中諸臣行了一禮,聲音溫和卻清晰:「司馬大人,晚輩有一事請教。若一個人快要死了,救他的人是男子還是女子,真的那麼重要嗎?」
司馬光啞口無言。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太監小跑進來,低聲道:「官家,趙宗瑖殿下……又發病了。」
仁宗臉色微變:「怎麼回事?」
「殿下聽說秦姑娘和柳神醫回京,忽然從榻上坐起,哭喊不休,說『她們都回來了,都回來了』,又喊『柳辛夷,你為何不來看我』,語無倫次,摔了藥碗,還打傷了兩個伺候的宮人……」
仁宗沉默片刻,嘆了口氣:「讓襄陽王把他接回去,好生將養。傳太醫好生醫治。」
殿中群臣面面相覷。趙宗瑖對柳辛夷的執念,在汴京上層已不是秘密。當初他在陳世美府上鬧事被教訓後就種下了心病,後來因金殿哭鬧被禁足,病情時好時壞。如今秦鐵畫和柳辛夷從雁門關凱旋歸來,英雄般的待遇無疑再次刺激了他那根脆弱的神經。
秦鐵畫面色不變,只是嘴角微微抿緊。柳辛夷則垂下了眼睫。
穆桂英沒有理會這些插曲,繼續道:「陛下,臣還有一事稟報。此次雁門關大捷,立功的不止臣妾和楊文廣。秦鐵畫、柳辛夷、吳錦艼,以及女子救護隊的全體成員,個個功不可沒。臣妾懇請陛下,為她們加封賞賜。」
仁宗點頭:「准奏。秦鐵畫賜『火器監丞』銜,柳辛夷賜『國醫院副院判』銜,吳錦艼加封『護國夫人』,女子救護隊全體賜銀犒賞。楊華宇、焦文海、焦洪雷、孟挺宇等有功將士另行封賞。」
秦鐵畫和柳辛夷齊齊下拜:「謝陛下隆恩!」
散朝後,官員們三三兩兩地走出垂拱殿。
穆桂英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秦鐵畫和柳辛夷。陽光灑在三人身上,在青石板上拖出長長的影子。
「鐵畫,辛夷,」穆桂英頭也不回地說,「今日之事,你們看到了什麼?」
秦鐵畫想了想:「看到了有些人的嘴臉。嘴上說著仁義道德,骨子裡卻容不下任何改變。」
柳辛夷輕聲道:「也看到了希望。連司馬大人,今日也退了一步。」
穆桂英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們:「司馬光這個人,不是壞人。他只是……太害怕改變了。怕新東西會打破他熟悉的那個世界。但今天,他被你們的事跡打動了。雖然嘴上不服,心裡已經開始動搖了。」
她頓了頓,又道:「改變一個時代,不是靠吵贏一場架,而是靠做出實實在在的事。你們做到了,所以他無話可說。」
秦鐵畫和柳辛夷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光芒。
三天後,司馬光府中。
深夜,後宅燈火通明。
司馬光的女兒司馬珍珍臨盆,從午後就開始腹痛,到深夜仍未產下。穩婆換了三個,個個都束手無策。
「胎位不正,孩子橫在腹中,難產。」最後一個穩婆面色凝重地說,「若再拖延,恐怕母子不保。」
司馬光的夫人跪在產房外,哭得幾乎昏厥:「老爺,救救珍珍!救救她啊!」
司馬光站在院中,面色慘白,雙手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他一生以「規矩」二字為圭臬,可現在,規矩救不了他的女兒。
「老爺,去請柳神醫吧!」夫人哭道,「只有她能救珍珍了!」
司馬光渾身一震。
柳辛夷。王中華的紅顏知己。那個被他彈劾過的「拋頭露面」的女子。那個在朝堂上讓他無話可說的年輕醫者。
「老爺,求您了!」夫人重重磕頭,「珍珍是你的親生女兒啊!」
司馬光閉上眼睛,耳中全是女兒痛苦的呻吟和妻子絕望的哭聲。
他忽然想起在雁門關的那個清晨,穆桂英說的那句話:「若你女兒遭夫家虐待,你是希望她忍氣吞聲,還是希望有人替她主持公道?」
他當時沒有回答。此刻,他有了答案。「去!」他嘶聲道,「快去請柳神醫!軍中菩薩柳辛夷柳神醫,快去!」
半個時辰後,柳辛夷被請到司馬府。
她只看了一眼產房中的情況,便對司馬光夫婦道:「胎位不正,常規手段已經不行了。必須剖腹取子。」
司馬光夫人嚇得渾身發抖:「剖……剖腹?」
柳辛夷平靜道:「我在雁門關做過三次剖腹手術,母子皆活。若夫人信得過我……」
司馬光夫人看向司馬光。司馬光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他看著柳辛夷那雙布滿細小裂口卻穩如磐石的手,忽然聯想起她從戰場上救回那些瀕死士兵的情景。
「我信。」他啞聲道,「老夫……信你。」
手術持續了整整一個半時辰。
柳辛夷親自操刀,兩個女醫在旁協助。消毒、切開腹壁、取出胎兒、斷臍、縫合子宮、縫合腹壁、包紮——每一步都精準無誤,與她平日救治傷兵時一模一樣。
當一聲嬰兒的啼哭劃破夜空時,院子裡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母女平安。」柳辛夷走出產房,摘下口罩,臉上帶著疲憊卻滿足的笑。
司馬光夫人衝進去看女兒和孫女,嚎啕大哭。
司馬光站在院中,看著柳辛夷的背影,久久不語。
他想起自己在朝堂上說的那些話——「女子不該拋頭露面」「夫綱不振,家宅不寧」。此刻想來,竟像是一把把刀,扎在自己心上。
「柳神醫,」他開口,聲音沙啞,「老夫……欠你一個人情。」
柳辛夷回頭,溫和一笑:「司馬大人不必介懷。醫者父母心,無論是誰,晚輩都會救。」
她轉身離去,白衣在月光下如霜如雪。
司馬光站在院中,望著她遠去的背影,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他摸了摸自己圓滾滾的肚子,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王中華啊王中華,」他喃喃道,「你的身邊,一個個都是什麼妖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