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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浪高千尺

  慧明站在第一艘船的船首,海風吹起他的黑袍,露出下面單薄的灰色僧衣。他的面容在夜色中看不清楚,但那雙眼睛異常明亮,像是黑夜中兩粒不滅的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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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老九站在他身後,低聲道:「教主,此去吉凶難料,弟兄們心裡都有些慌。」

  慧明沉默良久,緩緩開口:「九兒,你怕死嗎?」

  路老九遲疑了一下:「怕。」

  「老衲也怕。」慧明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要被海風捲走,「但老衲更怕老死。怕這輩子到頭,什麼都沒找到,什麼都沒留下。」

  他轉過身,看著路老九:「老衲追逐了百餘年,從少壯追到白頭。這百餘年裡,老衲殺過人,救過人,做過好人,也做過惡人。老衲有過善念,也有過惡念——有時一念之善,可活千人;有時一念之惡,可屠萬骨。老衲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個好人還是惡人,也許都不是,也許都是。」

  路老九愕然地看著他,第一次發現教主眼中竟有如此複雜的神色,那是他從未見過的——慈悲與殘忍並存,清明與瘋狂交織,像一個人體內住了兩個截然不同的靈魂。

  「教主……」他不知該說什麼。

  慧明又轉過身去,面向漆黑一片的大海。

  「但老衲知道一件事——這世間的路,老衲都走過了。中原、西域、大漠、草原、南詔……每一條路都有盡頭。只有這海,沒有盡頭。老衲要去看看,看看那沒有盡頭的盡頭,究竟有什麼。」

  他深吸一口咸腥的海風,聲音忽然高了幾分,像是念咒,又像是吟唱:「茫茫東海,渺渺天涯。浪高千尺,雲深萬里。不知何為仙,何為凡;不知何為人,何為鬼。但老衲知——若不往,終不悔。」

  路老九沒有聽懂,但他感覺到教主變了。不是外表,是內里。那種變化說不清道不明,就像一塊被壓了百年的石頭,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船隊繼續東行。第三天,他們遇到了第一場風暴。

  海浪掀起三丈高,如無數匹脫韁的野馬,從四面八方衝撞著船身。木蘭舟雖然是遠洋戰船,但在大自然的狂暴面前依然渺小如葉。浪頭一個接一個地拍上來,甲板被海水灌了一次又一次,水手們拼命搖動排水泵,船舷兩側的排水孔噴出的水柱比船帆還高。

  「左舵!壓舷!」船長大喊,聲音被海風撕得七零八落。

  慧明站在船樓里,紋絲不動。他看著滔天的巨浪,眼中沒有恐懼,反而有一種異樣的光芒。

  「這就是海。」他喃喃道,「這就是東溟,這就是王中華說的東溟。」

  路老九緊緊抓著欄杆,臉色發白,卻強撐著沒有倒下。

  風暴持續了整整一天一夜。當黎明來臨,海面終於平靜下來時,船隊三艘船都還在——雖然桅杆斷了一根,甲板上的幾桶淡水被捲走了,但船體沒有大礙。

  水手們癱坐在甲板上,劫後餘生地喘息。

  慧明走出船樓,看著海平面上升起的朝陽。那輪紅日從海天相接處躍出,染紅了整片大海,像沸騰的熔金潑灑在無邊無際的水面上。

  「好美。」他輕聲說,「老衲這一輩子,沒見過這麼美的日出。」

  路老九站在他身旁,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說出話來。

  他不知道的是,這樣的風暴,船隊還要經歷幾十次。而在更遠處的大洋彼岸,無數奇異的作物正在靜默地等待著第一批來自東方的訪客。玉米、紅薯、花生、辣椒……那些將在未來數十年裡改變大宋乃至整個東方飲食版圖的種子,此刻還在土裡沉睡。

  但慧明和路老九並不知道這些。他們只知道一路向東,向那傳說中「有仙人不死藥」的方向航行。

  三艘木蘭舟在海面上漸漸變成三個小黑點,然後消失在晨曦中。

  登州港恢復了平靜。蔣平按照計劃,以「遭遇海匪」為由報了一樁「戰船失陷」的文書。朝廷派人查了查,在襄陽王的周旋下不了了之。

  而慧明和他的船隊,此刻正在茫茫東海中繼續航行。

  前方是什麼,沒有人知道。

  遠在大理的王中華也不知道,他是是而非的幾句話把為禍中原的「拜火教」又送上了遙遠而不可知的大海深處。他在天波楊府與折太君、穆桂英等人的互相啟迪也把穆桂英送上了凱旋之路。

  雁門關的冰雪尚未完全消融,汴京的桃花已經開了。

  三月三,上巳節。汴京城外汴水兩岸,楊柳吐翠,桃花灼灼,踏青的仕女們三五成群,笑聲如銀鈴般在春風中飄散。這一年春天來得格外早,彷佛連老天都在為某件大事讓路。

  城門口,百姓們自發聚集,黑壓壓一片從南熏門一直延伸到御街。

  因為穆桂英回來了。

  雁門關大捷的訊息早已傳遍天下——「以兩萬破十五萬,斬俘萬餘,遼國南院大軍潰退三百里」。這是大宋對遼國少有的野戰大勝,比當年澶淵之盟前的戰果還要耀眼。百姓們不在乎朝堂上的勾心鬥角,他們只知道:咱們的軍隊贏了,咱們的女元帥凱旋了。

  午時正,一隊騎兵出現在官道盡頭。

  為首的老婦人一身銀色甲冑,外罩玄色披風,花白頭髮在風中飛揚,腰杆筆挺如松。她身後跟著數百名天波府子弟兵,旌旗獵獵,刀槍如林。再往後是長長的車隊,車上裝載著繳獲的遼軍戰旗、兵器和一箱箱戰利品。

  穆桂英故意讓隊伍緩行,讓汴京百姓看個清楚。那些繳獲的遼軍大旗上還沾著乾涸的血跡,有遼國南院大王的帥旗,有先鋒耶律阿海、蕭達凜等陣亡將領的軍旗,一面面堆在車上,像一座無聲的豐碑。

  「那就是穆元帥!六十多歲了還親自上陣殺敵!」

  「看到那些旗沒有?遼國南院大王的帥旗!被咱大宋繳了!」

  「楊家將滿門忠烈,穆元帥更是女中豪傑!」

  百姓們歡呼著,有人往隊伍里扔鮮花,有人舉著酒碗要敬將士們,還有老人帶著孫輩跪在路邊磕頭,嘴裡念叨著「菩薩保佑」。穆桂英在馬背上微微頷首,卻沒有停下。她的目光越過歡呼的人群,落在遠處皇宮的方向。

  那裡,還有一場硬仗在等著她。

  垂拱殿內,朝會正在進行。

  今天的議題是曹皇后發起的大宋婦女救助會,以及由此引發的「女子地位」大討論。這本是一個多月前就開始的議題,但每次議到一半就被各種藉口打斷——襄陽王派系的官員們不想讓這件事順利透過,司馬光等保守派更是極力反對。

  「官家,臣以為,婦女救助會成立半年來,確實做了些好事。」司馬光站在殿中,肥胖的身軀微微前傾,右手習慣性地撫著肚子,「但臣要說的是,救助會之外的事。」

  仁宗微微皺眉:「愛卿請講。」

  「救助會鼓勵女子拋頭露面,以至有些女子竟然開始……」司馬光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措辭,「竟然開始嫌棄夫家貧寒,嫌棄夫君無能,動輒就要鬧到救助會去『主持公道』。臣聽說,汴京已有數起這樣的案例。長此以往,夫綱不振,家宅不寧,天下何安?」

  他話音剛落,便有數名官員附和。

  「司馬大人所言極是!」

  「女子以夫為天,這是千古綱常,豈能輕動?」

  「救助會初衷雖好,但若縱容女子凌駕於夫家之上,便是本末倒置!」

  仁宗面色不動,看向一直沉默的歐陽修:「歐陽卿,你怎麼看?」

  歐陽修出列:「陛下,臣以為,司馬大人所言,有失偏頗。」

  「哦?」

  「救助會成立以來,幫助的女子多是遭夫家虐待、被族人欺凌、被叔伯『吃絕戶』的苦命之人。那些所謂的『嫌棄夫家貧寒』而鬧事的,臣查過卷宗,實則是夫家欠了賭債逼妻賣身,女子才到救助會求救。至於『夫綱不振』,更是無稽之談。」

  司馬光臉色微紅:「歐陽修,你這是在替那些不守婦道的女子說話!」

  「臣是替道理說話。」歐陽修不卑不亢,「司馬大人,若你女兒遭夫家虐待,你是希望她忍氣吞聲,還是希望有人替她主持公道?」

  司馬光一滯,肚子起伏了幾下,沒有答話。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

  「陛下,臣穆桂英,攜雁門關將士,向陛下繳旨!」

  殿門大開,穆桂英大步走進。她一身戎裝,甲冑上還帶著北地的風塵,腰間懸著佩劍,氣勢如虹。身後跟著秦鐵畫、柳辛夷,兩人雖未著戎裝,但也一身利落的勁裝,昂首闊步,目光清亮。

  「穆元帥!」仁宗霍然站起,面露喜色,「快快平身!雁門關大捷,朕已收到捷報,正等著你回來詳述!」

  穆桂英抱拳:「陛下,臣幸不辱命。雁門關一戰,斃敵七千六百餘,俘虜三千餘,繳獲戰馬兩千匹、軍械無數。遼國南院大王蕭斡剌帶殘兵兩萬北撤,至少三年內不敢南顧。」

  殿中一片譁然。雖然捷報早已傳來,但親耳聽到穆桂英親口說出這些數字,依然讓人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