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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九章 乘桴出海

  雁門關的冬天,快要過去了。大宋登州的春天來了。

  海風裹著咸腥的濕氣從東面吹來,吹化了港口的殘冰,吹綠了岸邊稀疏的柳枝,也吹醒了碼頭邊蜷縮了一冬的海商們。大大小小的船隻擠在泊位中,桅杆如林,帆布被海風扯得啪啪作響。空氣中混雜著魚腥、桐油、鹽滷和說不清道不明的異域香料氣味,是這座港口城市獨有的味道。

  登州水軍駐地設在港口西側,一道高牆將軍營與商埠隔開。牆內停著大宋最精銳的戰船,其中三艘「木蘭舟」級海船最為醒目,這是這個時代世界上最先進的戰船。每艘長約十五丈,寬約四丈,船體用上等松木打造,龍骨是整根鐵力木,吃水深,穩性好,能抗九級風浪。船首雕刻著猙獰的龍首,船尾高聳如樓,兩層甲板,可容三百水手和一百名陸戰士兵。

  這是朝廷耗費巨資建造的遠洋戰船,本意是巡視海疆、震懾倭寇、保護商路。但在登州水軍統制蔣平手中,自從蔣平因為在秦湘湖一戰中封鎖水面不力被外放登州後,它們就成了另一件工具。

  蔣平今年四十五歲,生得虎背熊腰,面闊口方,乍一看倒像個忠厚武夫。只是那雙眼睛過於靈活,看人時總先在對方腰間錢袋上停一停,才肯往上移到臉上。他出身將門,祖上也曾立過戰功,到了他這一輩,靠著襄陽王的提攜才坐上登州水軍統制的位置。

  他是出了名的「刮地皮」,上任不到兩年,登州海商的稅賦漲了兩倍。但凡不從的,輕則船被扣押、貨物充公,重則以「通倭」罪名下獄抄家。海商們敢怒不敢言,因為蔣平背後站著襄陽王——那是連朝中宰相都要讓三分的宗室親王。

  蔣平還養了一批「私兵」,名義上是水軍訓練營的教習,實則替他幹些見不得光的買賣。攔路劫船、偽造海難、私吞戰利品,這些事他沒少干。水軍中的正直將領不是被排擠就是被誣陷下獄,剩下的要麼同流合污,要麼裝聾作啞。

  至於戰船上的羅盤——那是沈括改良的新式航海利器,比前朝的司南精準十倍,能在陰天也辨別方向。朝廷撥給登州水軍十具,蔣平轉手賣了兩具給倭國商人,一具送給了襄陽王的幕僚,剩下七具鎖在庫房裡落灰,理由是「水手們用不慣」。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此刻卻迎來了他最不想見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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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初三,夜。登州水軍統制府內,燈火通明。

  蔣平坐在正廳主位上,面前的茶已經涼透了,他卻沒有心思去換。廳中站著三個人,為首的是一個黑袍老者,身形枯瘦,面容隱藏在兜帽陰影中,只露出一雙幽光閃爍的眼睛。他身後站著兩人,一個是精瘦陰鷙的中年漢子,正是路老九;另一個是個身形魁梧的壯漢,滿臉橫肉,腰間別著一對短柄鐵錘,是拜火教中負責護衛的火壇護法郝大通。

  蔣平認得這個黑袍老者。兩年前在秦湘湖,正是他趁夜找到自己,遞上一袋沉甸甸的金錠,讓自己在圍剿時網開一面。那一次,路老九等拜火教殘匪得以脫逃,而蔣平事後被歐陽修嚴查,差點丟了腦袋。是襄陽王和張昷之聯手施壓,才把他保下來,外放到登州「將功贖罪」。

  「慧明大師,」蔣平乾笑一聲,極力掩飾眼中的不安,「別來無恙?您老人家怎麼到登州來了?」

  慧明緩緩抬起頭,兜帽下的面容蒼老如枯樹皮,皺紋深得像刀刻的溝壑。但他的眼神,與兩年前又不同了。

  兩年前在秦湘湖,那眼神里是瘋狂、是偏執、是那種「為了目的不惜一切」的狂熱。如今,那眼中多了幾分清明,但清明之下,依然是深不見底的執念。

  「老衲來借一樣東西。」慧明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枯枝刮過砂石。

  「大師請講。」蔣平陪笑道,「只要在下拿得出來的,一定借。」

  「船。」慧明一字一頓,「三艘。要最大、最穩、最能抗風浪的那種。」

  蔣平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大師……您要船做什麼?」

  「出海。」慧明沒有看他,目光越過他的頭頂,望向遠方,「老衲要去東海之外,尋仙山,訪長生。」

  蔣平愣了好一會兒,才確認自己沒有聽錯。他張了張嘴,又合上,又張開:「東海之外?大師,那外海據說有數千里之闊,風浪滔天,九死一生。從來沒人能活著回來……」

  「老衲知道。」慧明打斷他,「所以老衲才來借你的船。別人不敢去,老衲去。」

  蔣平沉默了片刻,心中飛快地打著算盤。這老魔頭武功深不可測,自己這點護衛根本攔不住他。若是不借,恐怕當場就要血濺五步。可若是借了——那可是三艘木蘭舟級戰船!朝廷要是追查下來,自己吃罪不起!

  「大師,」他小心翼翼地說,「這戰船都有編號,每月都要點驗,少一艘都是大罪。一次少三艘,就算天王老子也保不住在下啊……」

  慧明沒有回答。他身後的路老九上前一步,將一隻沉甸甸的皮袋放在蔣平面前的案几上。袋口鬆開,露出裡面的黃金——十兩一錠的官鑄金錠,整整齊齊碼了三層。

  蔣平的眼睛直了。

  「這是定金。」路老九陰惻惻地說,「事成之後,再加三倍。教主還會為你留下一些東西,足夠你編造一個『遭遇海匪、戰船遇難』的故事。朝廷追查起來,你只管推說是海上風浪太急,糧盡水絕,將士潰散……最多是個革職查辦,以襄陽王的人脈,不出半年就能把你撈出來。」

  蔣平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他看看黃金,又看看慧明那雙幽深的眼睛,再看看路老九那張陰冷的臉,猶豫了片刻,終於咬牙:「好!我借!」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轉動了一盞壁燈。牆壁無聲滑開,露出一間暗室。暗室中掛著一幅巨大的海圖,上面標註著登州至流求、琉球、倭國、乃至更遠處的航線。

  「大師請看,」蔣平指著海圖,聲音壓低,「這是東海目前最全的海圖。從登州出發,沿山東半島東行,經成山頭、石島,再向東北可抵流求。若是繼續向東……」

  他的手指停在圖上一個空白區域,那裡畫了幾條虛線,旁邊寫著一行小字:「傳聞更東有大島,土人謂之『扶桑』,多金銀,無鐵器。前朝有僧海渡,東行三月遇風浪,漂至一巨島,見土人身披鳥羽,以貝殼為錢……」

  慧明的眼睛亮了。

  「這是誰繪的?」

  蔣平道:「是前朝一位出海僧人所繪,他的弟子流落登州,被我收留。這和尚說,那巨島上的土人自稱『殷地安』,皮膚赤紅,頭上插羽毛,會用一種奇特的植物吸食——那植物曬乾後捲成卷,點燃後吸入口中,能讓人飄飄欲仙……」

  慧明的手指顫抖著撫過那片空白海域:「有多遠?」

  「和尚說,他漂了約三個月,中途遇到三次大風暴,桅杆斷了兩次,死了七個人。」

  「三個月……」慧明喃喃道,眼中的光芒越來越盛,「三個月……三艘船……備足糧水……老衲等得起。」

  蔣平見他執念已定,不再多勸,只在心中暗暗盤算:三艘木蘭舟,三百最精銳的水手,半年的糧水,加上慧明帶來的拜火教骨幹,足以編一個盪氣迴腸的「海難故事」。朝廷追查下來,自己大不了被削職為民,襄陽王自會安排退路。等風頭過去,帶著那三倍黃金遠走高飛,後半輩子就不愁了。

  他當即拍板:「大師放心,在下這就安排。不過——」

  他壓低聲音:「船可以給,人要我自己挑。這大海上,船靠的是人。若是派些不懂水性的人去,別說找仙山,連登州港都出不了。大師要的是精銳,我給的也必須是精銳。」

  慧明點頭:「善哉。」

  接下來三天,蔣平開始秘密挑選出海人員。

  他不敢選那些家眷在登州的,怕泄露訊息;也不敢選那些太正直的,怕半路反悔。他專挑那些無牽無掛的單身漢、欠了賭債的亡命徒、被仇家追殺的亡命徒——反正都不是什麼好人,死在海上也不算虧。

  他還悄悄從庫房提走了七具羅盤,全部裝在了那三艘船上。至於糧食和淡水,他打著「遠洋訓練」的名義一次性備足了半年的量。船帆、纜繩、備用木料、修船工具、藥材、火油——能想到的都備了,船底甚至裝了三門神機閣剛剛研製的行動式床子弩,以防遇到倭寇海盜。

  三月初七,夜。月色被雲層遮得嚴嚴實實,登州港一片漆黑。

  三艘木蘭舟級戰船無聲無息地駛出軍港,沒有點燈,沒有升旗,像三頭黑色的巨鯨滑入深海。船首的龍首在夜色中若隱若現,船尾的水痕迅速被海浪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