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使節多慮了。」穆桂英端起茶盞,語氣重新變得從容,「三千壇酒換三千匹馬,你大遼有數百萬匹馬,這點數目不過九牛一毛。更何況——」她頓了頓,目光意味深長地落在耶律宗旺臉上,「你大遼賣給西夏、賣給回鶻的馬,每年何止萬匹?賣給大宋,與賣給別人,有什麼分別?」
耶律宗旺的手指停住了。他低頭看著腕上的瑪瑙佛珠,珠子在帳中搖曳的燭火下泛著幽暗的紅色光澤,像一串凝固的血滴。
「有分別。」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賣給西夏,換的是鹽和鐵。賣給大宋……換的是酒。酒喝完了就沒了,馬卻會生小馬。元帥說的'一壇換一匹',在下斗膽改一個字——一壇酒換一匹母馬,元帥換不換?」
帳中的空氣驟然繃緊了。
楊文廣的長槍在地上一頓,發出「當」的一聲悶響。秦鐵畫站在帳角,看著耶律宗旺那張白淨面皮上露出的笑容,忽然想起王中華曾說過的一句話——「那個契丹人,精得像只老狐狸,你永遠不知道他下一秒會從袖子裡掏出什麼。」
穆桂英卻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微微彎起,像一柄出鞘的刀忽然收回了刀鞘里,鋒芒盡斂,只剩下一道溫柔的弧線。
「一壇酒換一匹母馬,」她重複了一遍,點了點頭,「成交。但本帥也有一個條件——五匹母馬,須配一匹未閹割的公馬。公馬半價,算半壇酒。你若肯,這筆買賣就定了;你若不肯,本帥今日便當你沒有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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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宗旺怔住了。
他盤算了半天的帳,算來算去,算的是如何讓大宋多出酒、讓大遼少出血。可穆桂英這一句話,把他的算盤徹底打翻了——母馬配中原公馬,那是讓中原自己養馬。五匹母馬配一匹契丹公馬,五年的功夫,宋軍就能有自己的馬場,就能有自己的騎兵,就能不再龜縮在高牆之後打那些「依託高牆壁壘的小勝」。
這才是穆桂英真正的目的。
她說的是「酒換馬」,她要的卻是「讓大宋自己長出馬」。這正是王中華當年酒水換馱馬的升級版,是王中華與穆桂英多次謀劃的最佳結局,而耶律宗旺就是幫助他們完成布局的關鍵。
耶律宗旺的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他轉佛珠的速度越來越快,瑪瑙珠子碰撞的聲響像一場急促的雨。
「穆元帥,」他的聲音終於失去了從容,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你這一筆買賣,是要斷我大遼的根基。」
「耶律使節言重了。」穆桂英神色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五萬匹母馬配一萬匹公馬,換你大遼六萬壇『八仙醉』、再加五千匹雲錦、三千斤團茶——這些東西進到上京,你耶律使節從中過一道手,能賺多少,你比本帥清楚。」
她從袖中取出一張紙,緩緩推到案桌中央。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墨跡尚新,顯然是在耶律宗旺進帳之前便已備好的。
「你若點頭,這張盟約便加上一條——十年之內,宋遼互市開七關,酒、茶、絲、絹、鐵器、藥材、書籍,樣樣可易。你耶律宗旺,便是這七關的總監。」
耶律宗旺盯著那張紙,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帳外忽然傳來一聲鷹唳,尖銳而悠長,像一根針劃破絹帛。耶律宗旺猛地抬頭,目光越過穆桂英的肩頭,望向帳頂那一小片露出的天空——一隻海東青正盤旋而下,爪上系著一枚小小的銅筒。
那是遼國急遞的標記。
一名親兵快步入帳,將銅筒雙手奉上。耶律宗旺拆開封蠟,抽出裡面的紙條,掃了一眼,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上京已議斬蕭斡剌,南院諸臣惶惶,陛下意欲增兵再攻雁門。
耶律宗旺的手指抖了一下。他抬起頭,看向穆桂英,目光複雜難言。
「看來,」穆桂英平靜地說,「你們陛下沒有給你議和的餘地。」
耶律宗旺將紙條揉成一團,攥在掌心,沉默了很久。等他再開口時,聲音里的沙啞已經褪去,換上了一種決絕的冷靜。
「穆元帥,這張盟約,在下籤。但在下也有一個條件——盟約上的墨跡,要蓋兩份印。一份在你雁門關的帥印之下,另一份……」他頓了頓,「另一份,在下要帶回上京,當著我大遼陛下的面,說是在下『力勸宋軍退兵、換回互市之利』的功勞。」
穆桂英看著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這個男人要在上京活下去。他要以「救國功臣」的身份回到朝堂,而不是以「通敵賣國」的罪名被砍掉腦袋。他要讓耶律洪基相信,這場議和是他耶律宗旺憑三寸不爛之舌「談」來的,而不是他「跪」來的。
「可以。」穆桂英點頭,「本帥還可以多給你一樣東西——
她站起身,走到帥帳東側的案前,提起一支狼毫,在一張新紙上筆走龍蛇,寫下一行字。墨跡未乾,她將紙折好,遞給耶律宗旺。
「這是王中華欠你的人情。本帥替他還——往後每年,『八仙醉』在遼國的專銷之權,歸你一人所有。汴京那邊,會有人替你打點。」
耶律宗旺接過那張紙,展開看了一眼,瞳孔驟然收縮。
紙上只有一句話,墨色淋漓,力透紙背——
「遼有耶律宗旺,宋有王中華。十年之內,你富可敵國,我馬滿中原。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他抬頭看向穆桂英,久久說不出話來。
帳外的鷹唳再次響起,這一次短促而急迫,像是催促。耶律宗旺將那張紙仔細疊好,貼著胸口納入衣襟,又將桌上的盟約拿起,一字一字地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最後提起筆,在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
契丹文寫的「耶律宗旺」四個字,筆畫遒勁如刀,與紙面上秀麗的宋體墨跡形成奇異對照。
「穆元帥,」他放下筆,鄭重抱拳,「這筆買賣,在下接下了。日後元帥若有差遣,使人到上京東城宣化坊第三間宅子投書便是——那宅子的門楣上,刻著一串瑪瑙珠子。」
穆桂英微微頷首。
耶律宗旺轉身向帳外走去。走到帳簾前,他忽然停步,側過頭來,低聲道:「元帥今日放我回去,是放了一頭狼進羊圈。可元帥也別忘了——狼進了羊圈,第一口咬的,未必是羊。」
他掀簾而出。寒風猛地灌進來,吹得燭火劇烈搖晃,滿帳人影隨之扭曲。穆桂英獨自坐在原地,目送那個微胖的背影消失在漫天飛雪中,嘴角緩緩浮起一絲笑意。
「狼咬羊,」她低聲道,「可若是羊圈裡的羊,都變成了鐵打的呢?」
秦鐵畫站在她身後,將那枚捏皺的遼國密信攤平在案上。紙上那一行「欲增兵再攻雁門」的字跡墨色青黑,用的是上京樞密院的專用徽墨——錯不了。
「元帥,」秦鐵畫輕聲道,「他回去之後,真的會替我們說話嗎?」
穆桂英將茶盞中涼透的殘茶潑在地上,茶水在泥土上洇開深色的痕跡,像一幅小小的地圖。
「他會的。」她說,「因為從今往後,王中華的酒、汴京的茶、江南的絲——這些東西流過他的手,每一兩都會變成他腰包里的金銀、他宅子裡的田產、他朝堂上的底氣。他是個商人,商人永遠知道該站在哪一邊。況且——」
她站起身,走到帥帳門口,望著風雪中漸行漸遠的遼國使團隊伍。耶律宗旺騎在一匹灰馬上,貂皮帽的帽簷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整個人縮成一小團,毫不起眼。
「況且,王中華曾給我說他是遼國的『秦檜』,說秦檜就是個殺害忠良的賣國賊。那本帥就用對付秦檜的法子對付他。秦檜要的是富貴,本帥就給他富貴;秦檜怕的是掉腦袋,本帥就給他保命的功勞。一個人有了退路,就不會拼命;有了好處,就不會翻臉。」
她轉身回到案前,將那張簽了字的盟約仔仔細細卷好,封入銅筒。
「傳令下去——從今日起,雁門關互市重開。但只做一筆買賣:酒換馬,一壇換一匹,母馬配公馬,公馬半價。誰敢從中加價一文、剋扣一匹,軍法從事。」
「得令!」
楊文廣領命而出,靴聲橐橐,踏碎了帳前積雪。
穆桂英站在案前,指尖輕輕撫過盟約上那個遒勁如刀的契丹簽名,眼中映著燭火跳躍的光。
「遼國有一萬匹鐵騎,大宋就該有一萬五千匹。」她低聲說,「積小勝為大勝……不急,日子長著呢。」
窗外,風雪終於徹底停了。雲層破開一道長縫,金色的陽光傾瀉而下,將整座雁門關的城樓、箭垛、旌旗、積雪,一一鍍上暖意。遠遠的山脊線上,遼軍的殘兵列成一串灰黑色的細線,正緩慢地向北蠕動,像一條流盡了血的傷口正在結痂。
雁門關的冬天,快要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