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本來靠的就是一口氣,這口氣在攻城時已經耗盡了。此刻面對宋軍騎兵的反擊,那口氣一泄,兵敗如山倒。士兵們扔掉兵器轉身就跑,互相踐踏,哭爹喊娘,比來時的氣勢差了十萬八千里。
蕭斡剌臉色慘白,撥馬便逃。
此戰,遼軍陣亡四千餘人,被俘三千餘人,另有三千餘人潰散逃入山林不知去向。加上前幾次攻城戰損,十五萬遼軍折損過半,蕭斡剌身邊只剩不到兩萬殘兵。
雁門關大捷,震動天下。
訊息傳到遼國上京,耶律洪基當場砸了御案。
「廢物!十五萬人打不過兩萬!蕭斡剌是幹什麼吃的?」耶律洪基拍案怒吼,御案上的奏摺、玉璽、茶盞嘩啦啦摔了一地。
北院大王耶律仁先趁機上前:「陛下,蕭斡剌喪師辱國,當斬!」
南院大臣們紛紛跪地求情:「陛下,南院大王雖有失,但宋軍火器犀利,非戰之罪啊!」
「火器?」耶律洪基冷笑,「他打了半個月,難道還不知道對方有火器?第一次吃虧是意外,第二次吃虧是輕敵,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那就是蠢!」
耶律仁先又道:「陛下,如今我軍新敗,宋軍士氣正盛,雁門關一時難下。臣以為,應當遣使議和,暫避鋒芒,待來年再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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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洪基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點頭:「議和……也罷。你派人去雁門關,探探宋軍的口風。要快,要在蕭斡剌把最後那兩萬人都打光之前。」
「臣遵旨。」
正月底,遼國議和使團抵達雁門關。
使團規模不大,但規格不低——正使是北院樞密副使耶律宗旺,此人頗有些來頭,年輕時曾往來宋遼邊境走私酒水,與中原商人打過不少交道,漢話說得比許多宋人還地道。他年約四十有餘,生得一副白淨面皮,須髯修整得一絲不苟,若非身著契丹左衽紫袍,乍一看竟似江南某位養尊處優的縉紳老爺。他身形微胖,舉止間帶著一種刻意的從容,說話時總愛微微眯起那雙細長的眼睛,目光在笑意深處游移不定,彷佛永遠在丈量著對方的價碼。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手——十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光潔,腕上戴著一串產自回鶻的瑪瑙佛珠,轉動時發出細碎的聲響。這雙手既拿過走私的酒罈,也簽過割地的盟書;既在佛前捻過念珠,也在暗夜裡遞過奪命的刀。他與人交談時總是微微傾身,語氣溫和如春風拂面,卻讓人無端想起毒蛇吐信前的寂靜。
他還有一層不為人知的身份,曾與王中華有舊交,當年王中華與呼延守信的「八仙醉」能順利打入遼國市場,多虧了耶律宗旺從中斡旋。
穆桂英在帥帳中接見耶律宗旺。楊文廣、吳錦艼、焦洪雷、孟挺宇、楊思鄉、楊思琦、楊懷玉、秦鐵畫等分列兩側,柳辛夷因救治傷員未到。帳外暗箭隊員和楊家親兵環伺,刀槍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耶律宗旺一雙眼睛透著商人的精明。他穿著遼國官服,頭戴貂皮帽,腰間掛著玉帶,一進帳便含笑拱手:「穆元帥,久仰大名。在下耶律宗旺,奉大遼皇帝之命,前來議和。」
穆桂英端坐主位,面容平靜:「耶律使節遠道而來,辛苦。坐。」
耶律宗旺坐下,開門見山:「穆元帥,貴我兩國交戰半月,各有損傷。我家陛下以為,兵戈相見,終非長久之計。願與貴國休兵罷戰,重修舊好。」
穆桂英淡淡道:「休兵罷戰?好啊。你們遼國先退兵,退出雁門關外三百里,歸還歷年擄掠的人口財物,再簽一份永不犯邊的盟約——這些條件做到了,本帥自然同意休兵。」
耶律宗旺苦笑:「穆元帥,這些條件,恐怕我家陛下不會答應。」
「那就打。」穆桂英語氣平平,「本帥有的是時間。」
耶律宗旺沉默片刻,忽然低聲道:「穆元帥,在下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元帥手中的火器,確實厲害。但火器總有耗盡的一天,而遼國的騎兵,代代不絕。元帥今日贏了蕭斡剌,明日還有耶律仁先,後日還有耶律洪基本人御駕親征。宋遼之間的事,不是一兩場勝仗就能了結的。」
穆桂英眯起眼睛:「你這是在威脅本帥?」
「不敢。」耶律宗旺微微欠身,「在下是實話實說。元帥是明眼人,當知在下所言非虛。」
帥帳中一時寂靜。
楊文廣握緊長槍,吳錦艼的手已按在刀柄上,楊懷玉的目光掃向帳外的火器箱。但穆桂英抬了抬手,示意眾人稍安勿躁。
「耶律使節,」穆桂英緩緩道,「你說得對,火器會耗盡,遼國的騎兵也確實多。但你也應該知道,大宋的國土比遼國大,人口比遼國多,財力比遼國強。今日能造出霹靂火,明日就能造出更厲害的東西。你遼國今日不退,明日還有沒有退路,可就難說了。」
耶律宗旺的臉色微微變了。
穆桂英繼續道:「本帥可以答應休兵,但不是因為你說的那些話,而是因為——」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耶律宗旺臉上:「因為本帥知道,你曾經幫過王中華的忙。王中華的人情,本帥替他還。」
耶律宗旺愣住了。他沒有想到,王中華的名字會在這個場合被提起。
穆桂英端起茶盞,指尖在青瓷壁沿輕輕叩了三下,目光卻沒有離開耶律宗旺那雙含笑的眼睛。
帥帳里的沉默持續了約莫數息,耶律宗旺最先撐不住了——他臉上那層從容的笑意微微鬆動,像是冬日冰面乍然現出第一道裂紋。他下意識轉動手腕上的瑪瑙佛珠,細碎的碰撞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穆元帥方才說,要替王大人還在下的人情。」耶律宗旺的聲音依舊溫和,卻比方才低了兩分,「在下斗膽問一句,這個'還'字,怎麼個還法?」
穆桂英不答,只輕輕放下茶盞。茶蓋與盞沿相碰,發出「叮」的一聲脆響,像一枚銅錢落入空瓷碗中。
「耶律使節是行商出身,本帥便與你說商賈之言。」穆桂英緩緩道,「你可知王中華當年為何能靠'八仙醉'在你大遼開啟局面?」
耶律宗旺目光一閃:「你可知王中華當年為何能靠'八仙醉'在你大遼開啟局面?」「因為酒是硬貨,你們契丹人愛喝,中原的酒又比草原上的馬奶酒醇厚十倍。」穆桂英伸出一根手指,「但酒的利薄,一斤上好的'八仙醉',在你們上京賣三貫,刨去運費、損耗、沿途關卡的打點,淨賺不過八百文。」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可若是用酒換馬呢?一匹上等契丹戰馬,在你們草原上值不過二十貫,到了汴京,值八十貫。這中間的六十貫差價,你耶律使節走一趟私,能落下多少?」
耶律宗旺的呼吸明顯停頓了一瞬。他依舊笑著,但那雙細長的眼睛裡,笑意已經褪去了七分,只剩下精光湛湛的盤算。
「穆元帥的意思是——」
「本帥的意思很簡單。」穆桂英向前傾了傾身,聲音低下來,卻字字清晰,「往後每年,大宋從雁門關外送三千壇'八仙醉'入遼,不要你們的銅錢馱馬,只要戰馬——一壇酒換一匹馬。這筆買賣,你做不做?」
帳中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楊文廣的眉頭狠狠擰了起來,吳錦艼的手猛地攥緊刀柄,就連一向沉穩的楊懷玉都忍不住向前邁了半步。
耶律宗旺卻沒有立刻回答。他眯起眼睛,手指在膝上輕輕叩擊,像是在心頭撥著一把無形的算盤。
「三千壇酒換三千匹馬……」他低聲道,聲音忽然變得乾澀,「元帥可知道,我大遼整年官市流入中原的戰馬,不過五千匹。」
「所以本帥才找你。」穆桂英面色不變,「你是北院樞密副使,掌著邊境互市的監察之權。你想做,便有辦法;你不想做,也有千般藉口。本帥只看你耶律使節今夜走出這座帥帳時,是向左走還是向右走。」
耶律宗旺沉默良久。
帳外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像是某個巡哨的騎兵恰好從帳外馳過。聲音漸歇時,耶律宗旺抬起頭來,那雙眼睛裡已經沒了方才的精光閃爍,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穆元帥方才說,火器會耗盡,遼騎代代不絕。」他的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可元帥拿酒換馬,是要讓我大遼的戰馬,一匹一匹流進中原。五年十年之後,草原上的馬群少了一半,我大遼的鐵騎……還跑得起來麼?」
這一句話,像是石頭投入深潭。
穆桂英的眼睛亮了。她幾乎要笑出來——這個耶律宗旺,果然不愧是王中華口中「有意思的契丹人」。他一眼就看穿了這條計策最致命的地方,卻沒有立刻拒絕,而是在權衡、在試探、在替自己找退路。
這才是政客的本色。利字當頭,先問得失;得失分明之後,再論忠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