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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六章 穆氏桂英

  三天後,孟挺宇能坐起來了。五天後,他能下地走路了。十天後,他已經能拄著拐杖在院子裡慢慢溜達,還跟人吹牛:「遼國那狗日的拿長矛捅我,我肚皮一繃,把他矛頭崩斷了——可惜我自己也栽了,要不是柳神醫柳菩薩,老子現在都在閻王殿裡吃席了!」

  滿院開懷的笑聲直衝天際。「軍中菩薩」這個名號,就是從他嘴裡最先喊出來的。後來傳到穆桂英耳朵里,老元帥親自來醫館走了一趟,握住柳辛夷的手說:「菩薩二字,當得起。老身活了六十多年,沒見過你這樣的大慈悲之人。」

  柳辛夷低頭行禮:「穆元帥言重了。晚輩只是接受了錦華姐姐的傳承,做了醫者該做的事。」

  穆桂英搖頭:「這年頭,能守住『該做的事』四個字,你的心吶,比那山上的積雪純潔萬倍。」

  她看著柳辛夷那雙布滿裂口卻穩如磐石的手,忽然又說:「可惜王中華那小子不在。他要是在,看到你救活了孟挺宇,不知該多高興。」

  柳辛夷的臉微微一紅,低下頭沒有接話。

  秦鐵畫站在旁邊,聽到這話忍不住笑了,湊過來挽住柳辛夷的手臂:「柳姐姐,等中華哥回來,咱可得好好宰他一頓。他天天喊什麼『女子能頂半邊天』,咱女子在雁門關頂的可不止半邊天——穆元帥是靈魂,吳錦艼嫂子是尖刀先鋒,你這救護隊就是咱這滿城兵士的最大底氣哩!」

  柳辛夷被她逗笑了,輕輕戳她額頭:「你呀,嘴上越來越沒把門的。」

  女醫們在一旁也跟著笑起來。窗外風雪依舊,醫館內卻暖意融融。

  柳辛夷行至窗前,憑欄而立,目光越過茫茫風雪,投向遠方蒼山的輪廓。天地混沌,雪幕如紗,萬物皆隱於一片蒼茫白茫之中。唯有她的目光,清亮如寒潭映月,穿透了這混沌的界限,落在千里之外的某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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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起那個曾在燈火下教她消毒、輸血、縫合的男子。彼時藥香繚繞,他在羊皮卷上描摹血脈走向,聲音低沉如遠山鐘磬。如今他身在另一片戰場,以凡人之軀行濟世之事,如孤松立於絕壁,以一身清骨守護著這萬里河山。

  而她在此,亦是守著一方天地。

  窗外風雪呼嘯,帳內炭火微明。她收回目光,轉身走向那張擺滿藥瓶與紗布的木案。指尖拂過銀針與羊腸線,動作輕柔如撫琴,眼神卻堅定如磐石。

  她不能奔赴他的戰場。但她可以守好這裡——守好每一個士兵的呼吸與脈搏,守好每一滴溫熱的血,守好這寒夜中每一盞將熄未熄的燈火。就是守好這裡每一個士兵的性命。

  「下一個。」她輕聲說,轉身走回手術台前。

  窗外,風雪正緊。但將士們心裡是暖的。

  雁門關外,遼軍大營又是一番景象。

  蕭斡剌坐在帥帳中,面色陰沉如水。案几上攤著一張羊皮地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雁門關的城防布局,箭頭、圓圈、叉號畫了又塗,塗了又畫,卻沒有一條線能真正突破那座雄關。

  他帳前的親兵們走路都踮著腳尖,大氣不敢出一口。因為蕭斡剌已經連殺了七個人。

  第一個是先鋒官耶律阿海,攻城失利後被斬首轅門。

  第二個是輜重營統領蕭寶,糧草押運延誤,被鞭笞至死。

  第三個到第七個,都是因為「畏戰不前」被當眾處決。

  但殺人解決不了問題。加上後續部隊,十五萬遼軍圍城半月,損兵折將逾萬,連雁門關的城垛都沒摸熱乎。那些從天而降的鐵疙瘩,炸得遼軍騎兵人仰馬翻,以至於現在士兵們聽到「轟」的一聲就條件反射地趴在地上,不管那是不是真的霹靂火。

  「大王,傷亡清點出來了。」副將走進來,低聲道。

  「念。」

  「耶律阿海部全軍覆沒,耶律阿海陣亡。蕭寶部損失過半,蕭寶被大王斬首。蕭達凜部攻城時被落石砸中,當場斃命。耶律斜軫部遭火器突襲,耶律斜軫重傷不治。另有千夫長七人、百夫長二十三人陣亡……」副將的聲音越來越低,「總計陣亡七千六百餘人,重傷三千二百餘人,輕傷不計。」

  蕭斡剌的拳頭攥得咯咯響。

  七千六百人。這可是遼國精銳中的精銳,是他這個南院大王的嫡系部隊。打成這樣,回到上京,耶律洪基會怎麼看他?朝中那些早就眼紅南院兵權的北院大臣們,又怎麼會放過他?

  「宋軍傷亡多少?」他問。

  副將遲疑了一下,聲音更低了:「據細作回報……宋軍陣亡不過四百餘人,重傷三百餘人。」

  蕭斡剌猛地站起,一腳踹翻了案幾,羊皮地圖、茶碗、筆墨灑了一地。

  「四百對七千!」他吼道,「這是打仗嗎?這是屠戮!」

  帳中無人敢應聲。蕭斡剌喘著粗氣,在帳中來來回回踱了十幾步,終於停下腳步,咬牙道:「不能退。退了,回去也是死。再攻!明日再攻!那些火器總有用完的時候!」

  副將張了張嘴,想說「霹靂火源源不斷運來,遼軍細作親眼看到汴京方向的車隊」,但看到蕭斡剌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又把話咽了回去。

  「是,大王。」

  遼軍一連三日發動猛攻,一日比一日兇狠。

  第二日,傷亡三千。

  第三日,傷亡兩千八百。

  第四日,傷亡兩千二百。

  數字在下降,不是因為遼軍變強了,而是因為他們能打的精銳已經耗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要麼是剛招募的新兵,要麼是傷未痊癒就被趕回戰場的殘兵,要麼是各部落臨時拼湊的雜牌軍。

  蕭斡剌坐在帳中,一夜之間白了半邊頭髮。他盯著那份傷亡統計,手指微微發抖。他忽然想起去年春天,耶律洪基在御前說的那番話:「南院是遼國的南大門,雁門關是中原的北大門。你若能拿下雁門,朕許你半壁江南。」

  半壁江南。如今想來,像個笑話。

  正月二十,遼軍再次發動猛攻。這一次,蕭斡剌押上了全部家底,連他的親兵衛隊都派上了前線。五萬遼軍傾巢而出,黑壓壓一片,吶喊著沖向雁門關。

  穆桂英站在城頭,看著漫山遍野的遼軍,嘴角勾出一絲冷笑。

  「傳我帥令,今日一個城門都不開。」她說,「讓他們攻。讓他們爬。讓他們把所有力氣都耗在這城牆上。」

  楊華宇不解:「奶奶,這次為何不誘敵深入?」

  「因為這一次,他們不會再上當了。」穆桂英說,「蕭斡剌不蠢,吃了兩次虧,不會再進瓮城。但他急,他耗不起。所以我們只需守,讓他爬,讓他流血流汗。等他爬累了,血流幹了,我們再給他最後一擊。」

  這一守,就守了整整一天。

  從卯時到申時,遼軍像螞蟻一樣攀附在雁門關城牆上,一波被推下去,又一波湧上來。雲梯斷了,就用繩索;繩索斷了,就用鉤索;鉤索斷了,就搭人梯。他們口中喊著含混不清的蠻語,眼神里滿是拼命一搏的瘋狂。

  城頭宋軍一次次將遼軍擊退,霹靂火一枚接一枚地投下,火油一鍋接一鍋地潑灑,滾木礌石砸得遼軍血肉橫飛。但遼軍依然不退,踩著同伴的屍體拼命往上沖。

  城牆上的屍體越堆越高,幾乎要堆成斜坡。遼軍踩著屍體堆往上爬,距離城頭越來越近。

  「奶奶,火器快用完了!」楊懷玉滿身硝煙地跑過來。

  穆桂英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關外遼軍大營的方向。

  「差不多了。」她說,「傳令楊文廣、焦洪雷、孟挺宇、吳錦艼、秦鐵畫、楊思鄉、楊思琦等騎兵備戰。再等半個時辰,等遼軍徹底力竭,隨本帥開城門,殺出去。」

  「是!」眾將領哄然應諾。

  半個時辰後,夕陽將墜未墜,天邊燒成一片血紅。遼軍已經攻了整整六個時辰,士兵們拖著疲憊的身體攀爬城牆,動作越來越慢,力氣越來越虛。

  蕭斡剌在後軍看到這一幕,心中忽然湧起一陣不祥的預感。

  「傳令,鳴金收兵——」

  話音未落,雁門關城門忽然洞開。

  穆桂英親率三千騎兵殺出!這三千騎兵是雁門關僅有的機動力量,也是穆桂英這些天一直捏在手裡不捨得用的底牌。每匹戰馬都裹了鐵甲,騎兵清一色配了改良的短管手銃——那是楊懷玉和秦鐵畫在火器之外的另一件傑作,雖然射程只有三十步,但近距離殺傷力驚人,足以穿透兩層皮甲。

  「殺——!」

  穆桂英一馬當先,花白的頭髮在風中飛揚,手中繡絨寶刀耀眼生輝。她年過六旬,但騎在馬上的身姿依然筆挺如松,眼中精光四射,不怒自威。

  「楊家穆桂英在此!遼國小兒還不受死!」

  遼軍被這突如其來的反衝擊打得措手不及。他們攻了整整一天,早已筋疲力盡,此刻面對生龍活虎的宋軍騎兵,幾乎毫無還手之力。

  短管手銃在近距離齊發,硝煙瀰漫,遼軍前排士兵紛紛倒地。宋軍騎兵隨即換成長刀,沖入遼軍陣中左劈右砍,如入無人之境。

  焦洪雷策馬沖在最前,手中鐵槍一連挑了七名遼軍。孟挺宇雖然傷勢未愈,仍堅持上陣,左臂吊著繃帶,右手揮刀砍翻兩人,高聲喝道:「爺爺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了!」

  呵呵,這傢伙簡直就是「盤腸大戰」的戰勝羅通降世!

  宋軍將領個個奮勇爭先,遼軍徹底懵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