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老九看王中華的眼神很複雜——有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也許,那就是釋然吧。
他終於可以離開這片讓他一次次失敗的土地了。
慧明走了。來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像一陣黑色的風,卷過之後,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只在每個人心中留下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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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中華長出一口氣,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郎君!」段弓扶住他。
「沒事,」王中華擺擺手,擦了把冷汗,「就是有點腿軟。剛才那位若是出手,我們這些人都不夠他一根手指碾的。」
他蹲下身檢視師父的傷勢。寧中則被點中膻中穴,內力被封,但並無大礙。王中華運功為師父疏通經脈,寧中則的臉色漸漸好轉。
「師父,那蕭師叔……」
寧中則睜開眼睛,目光複雜地看向前方。
蕭楚韻還站在原地,沒有追慧明,也沒有離開。她就那麼靜靜地看著王中華和寧中則師徒,臉上的輕紗不知何時已被風吹落,露出一張清麗絕俗的面容。
四十許人,看上去卻像三十出頭。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卻沒有帶走她的美麗,反而添了幾分成熟的風韻。
她的眼角,有淚痕。「師兄,」她開口,聲音恢復了清冷,「你的徒弟……比你有出息。」
寧中則苦笑:「是,他有大志向,我看好他。」
蕭楚韻看向王中華,目光複雜:「你剛才有機會用霹靂火殺我,為什麼不用?」
王中華想了想,認真地回答:「因為您是我師叔。晚輩不能對長輩動刀兵。」
蕭楚韻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清冷,不再悽然,而是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你這孩子,」她說,「倒是比你師父有趣。寧中則,你倒是收了個好徒弟哩。」
寧中則低下頭:「師妹,跟我回去吧。」
蕭楚韻的笑凝固了。
「回去?」她重複這兩個字,聲音發苦,「回哪裡去?華山?還是你那破道觀?」
「都可以。」寧中則抬起頭,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堅定,「只要你願意,去哪裡都可以。」
蕭楚韻看著他,看了很久。
「師兄,你知道我等這句話,等了多久嗎?」她的聲音終於有了哽咽,「二十年。整整二十年。」
「我知道。」寧中則的聲音也在發顫,「所以我來了。」
蕭楚韻的眼眶紅了,但她沒有讓眼淚落下來。
「太晚了,師兄。」她轉過身,背對著寧中則,「太晚了。我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華山上的小師妹了。我是蕭先生,是遼國的座上賓,是大宋的敵人。你我之間,隔著的不只是二十年,還有胡漢之分,國讎家恨,還有——」
「沒有了。」寧中則打斷她,站起身,走到她身後,「沒有國讎家恨。只有你我。」
蕭楚韻的肩膀微微顫抖。
「師妹,跟我回去。」寧中則伸出手,輕輕放在她的肩上,「這一次,我不會再放手。」
蕭楚韻沉默了許久,終於轉過身。她的眼眶紅紅的,但眼中的冰已經化了。
「師兄,」她輕聲說,「給我一點時間。遼國那邊,我還有事未了。等我了結了那邊的事,我一定去找你。」
「多久?」
「三年。」
「好。」寧中則點頭,「我等你。三年不夠,五年。五年不夠,十年。這輩子不夠,下輩子。」
蕭楚韻終於笑了,那笑容里有淚光,卻比月光還要明亮。
「你這個人,」她說,「真是傻了一輩子。」
她轉身,白衣在夜風中輕輕飄動。走到院門口時,她忽然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王中華,你那『胡漢一家』的理念,我很喜歡。比那些滿口仁義道德、骨子裡卻看不起異族的偽君子,強一萬倍。」
「我在遼國等你。你若真有本事促成胡漢一家,來上京見我。到那時,我請你喝酒。」
王中華抱拳:「師叔放心,晚輩一定到。」
蕭楚韻輕輕「嗯」了一聲,縱身一躍,白衣沒入夜色之中。
寧中則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白色身影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動。
「師父,」王中華小心翼翼地問,「您沒事吧?」
寧中則轉過身,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少說兩句中不中。」
王中華齜牙咧嘴地揉著後腦勺,心裡卻樂開了花。急忙又問了一句:「師父,世界上真的又這樣的人嗎,一方面殺人如麻,一方面悲天憫人。如果有,這個世界是不是太扯淡;如果沒有,慧明大師又是個什麼怪物?」
寧中則茫然搖頭:「我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人,你說這慧明大師是不是得了離魂症?或者說這人有兩個魂?」
離魂症?王中華豁然開朗:慧明大師不是有兩個魂魄,而是有兩個人格,後世醫學就叫「人格分裂」。
兩人探討一番,寧中則飛簷走壁絕塵而去。
接下來的日子,王中華忙得腳不沾地。
岳林珊從後方趕來,帶來了糧草輜重,也帶來了汴京的最新訊息。
「鐵畫和辛夷在雁門關立了大功,」她一邊翻看公文一邊說,眼中滿是敬佩,「遼人南下的通道被徹底堵死了。穆元帥帶著她們,用火器打得遼軍抱頭鼠竄。柳辛夷的救護隊救人無數,被尊為『軍中菩薩』。」
王中華點頭:「好。她們沒事吧?」
「沒事。都好著呢。」岳林珊抬眼看他,促狹地笑了,「怎麼,擔心了?」
王中華面不改色:「我是擔心她們的安全。畢竟都是人才。」
「人才?」岳林珊翻了個白眼,「你管未婚妻叫人才?」
「那叫什麼?」
「叫——算了,不跟你說了。」岳林珊低頭繼續翻公文,耳根卻悄悄紅了。
二月初八,黎明。討伐叛軍的總攻開始。
孫沔率主力從東、南、北三面攻城,楊錦華負責西面。王中華帶著暗箭和段思廉的禁軍,從城內策應。
攻城戰異常慘烈。高智升的叛軍據城死守,用滾木礌石、滾燙的熱油和金汁(煮沸的糞水)抵抗。宋軍傷亡不小,但士氣高昂,前赴後繼。
暗箭隊員們在巷戰中發揮了巨大作用。他們三人一組,穿行在街巷之間,專門狙殺叛軍的指揮官和傳令兵。呂毛毅甚至化妝成叛軍女眷,潛入高智升的帥府,刺傷了高智升的右臂。
羊苴咩城被圍已整整十日。宋軍三萬大軍將這座千年王城圍得水泄不通,東、南、北三面營帳連綿十餘里,旌旗如雲,燈火如星。西面的洱海也被水師封鎖,船隻往來巡邏,連一隻水鳥都飛不出去。
城中已經糧絕。
「高大人,真的沒糧了。」管糧的官吏跪在地上,聲音發抖,「庫中只剩三日的存糧,還是從百姓口中奪來的。再這樣下去,士兵們就要餓著肚子上城牆了。」
高智升坐在帥椅上,面沉如水。
他的右臂還纏著繃帶——那是幾天前被呂毛毅刺傷的,傷口不深,卻一直不見好。不是因為傷勢重,而是因為他睡不著。夜夜失眠,傷口自然難愈。
「楊允賢呢?」他問。
「楊大人說身體不適,在家休養。」
「楊義貞呢?」
「楊將軍在城頭督戰,已經三天沒下城了。」
高智升冷笑一聲。楊允賢是裝病,他知道。這位親家公,自從宋軍合圍之後,就開始稱病不出,把爛攤子都扔給他一個人。楊義貞倒是在城頭,但那又如何?不過是個有勇無謀的莽夫罷了。
「去,請楊大人和楊將軍來議事。」高智升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狠戾,「就說,本侯有破敵之策,請他們來共商。」
「是。」
半個時辰後,楊允賢和楊義貞一前一後走進帥府。
楊允賢穿著一身便服,臉色蠟黃,走路一瘸一拐,看起來確實像有病。但高智升注意到,他的眼睛是亮的——一個真正病入膏肓的人,不會有這種眼神。
楊義貞則是一身甲冑,風塵僕僕,臉上還有乾涸的血跡。他三天沒下城頭,眼睛裡布滿血絲,但腰杆依然挺得筆直。
「親家公,身體可好些了?」高智升親自迎上前,滿臉關切。
楊允賢咳嗽兩聲:「老毛病了,不礙事。親家公說有破敵之策?」
「進來說。」高智升引他們入內堂,命人上茶。
三人落座。內堂不大,陳設簡樸,只有一張方桌、幾把椅子、一幅大理地圖掛在牆上。桌上的茶冒著熱氣,茶香裊裊。
「親家公,城中的情況你也知道。」高智升嘆了口氣,聲音低沉,「糧絕,援斷,士氣低落。再這樣下去,最多撐五天。」
楊允賢低頭喝茶,不說話。
楊義貞咬牙道:「那就跟宋軍拼了!大不了魚死網破!」
「拼?」高智升苦笑,「拿什麼拼?你的兵餓著肚子能殺幾個人?宋軍有三萬,我們只剩一萬出頭。魚死網破?魚死了,網可破不了。」
楊義貞瞪著雙眼,再也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