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允賢放下茶杯,抬起頭:「親家公,你有什麼主意?」
高智升沉默片刻,緩緩道:「降吧。」
「什麼?」楊義貞霍然站起,「降?高大人,你說什麼?」
「我說,降。」高智升的聲音很平靜,「與其全軍覆沒,不如體面地降。我打聽過了,王中華不是嗜殺之人。只要獻城投降,他保我們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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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允賢盯著他看了很久,緩緩點頭:「有道理。只是,怎麼降?怎麼保證他說話算話?」
「我已經派人送信給王中華了。」高智升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他回信了。只要獻城,保我們富貴。他還說,可以讓我們中的一人去汴京面聖,親自向陛下請罪。」
楊允賢眼睛一亮:「面聖?」
「對。」高智升看著他的眼睛,「親家公,你在大理德高望重,若你去面聖,陛下必定寬宥。到時,大理還是楊家的天下。」
楊允賢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知道高智升在畫餅。但他太想吃這個餅了。打了敗仗,總要有人背鍋。若能去汴京面聖,就有機會在皇帝面前辯解,把事情推到高智升頭上。到那時,自己不但無罪,反而有功。
「好。」他點頭,「我願去面聖。」
楊義貞急了:「父親!高智升這是在……」
「閉嘴!」楊允賢厲聲打斷他,「這裡沒你說話的份!」
楊義貞咬著牙,不再說話。
高智升微微一笑,舉起茶杯:「那就這麼定了。來,以茶代酒,預祝親家公一路順風。」
三人舉杯,一飲而盡。
楊允賢放下茶杯,正要說話,忽然覺得天旋地轉。
「這茶……」他瞪大眼睛,看著高智升。
高智升緩緩放下茶杯,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平靜。
「親家公,對不住了。」他說,「你我的親家情分,到此為止。」
楊允賢想站起來,身體卻不受控制地癱軟下去。他張了張嘴,想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楊義貞已經倒在地上,雙目圓睜,滿眼都是不甘心。
高智升站起身,走到他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
「你們的兵,聽你們的。你們不死,他們不會降。」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所以,你們必須死。放心,我會給你們一個體面的死法——戰死。你們是為了大理戰死的忠臣,你們的家人,我會善待。」
楊允賢的眼中滿是恐懼和憤怒,卻說不出一個字。
高智升揮了揮手,門外走進幾個親兵,將二人拖了出去。
片刻後,帥府外傳來兩聲慘叫。
高智升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來人。」
「在。」
「傳令下去——楊允賢、楊義貞父子通敵賣國,已被本侯正法。明日開城,迎接宋軍!」
「是!」
二月十九,清晨。羊苴咩城南門大開。
高智升率城中文武,跪在城門兩側,迎接宋軍入城。
王中華騎在馬上,看著這個跪在塵埃中的老人,心中五味雜陳。
高智升抬起頭,滿臉忠貞:「罪臣高智升,被楊允賢、楊義貞父子脅迫,不得已參與叛亂。如今罪臣已誅殺二賊,獻城投降。請宣撫大人明察!」
王中華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高智升,果然大奸大惡,比曹操還要狠辣果斷。
這個人,為了活命,殺了自己的親家和女婿。
這個人,把所有的罪過都推到死人頭上,把自己包裝成受害者。
這個人,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小人。
但小人,有時候也有用。
「高大人請起。」王中華翻身下馬,扶起他,「你誅殺叛賊、獻城有功,本官自會向朝廷稟明。」
高智升熱淚盈眶:「多謝宣撫大人!多謝宣撫大人!」
王中華看著他那張滿是忠誠的臉,心中冷笑。
戲演得真好。可惜,他騙不了自己。
進城、安撫百姓、清點降卒、接管城防……一系列事情忙下來,已是三天後。
孫沔找到王中華,開門見山:「王宣撫,高智升怎麼處置?」
王中華沉吟片刻:「我打算把他送到陳州。」
「陳州?」孫沔一愣,「為何是陳州?」
「陳州是我的老家,那裡有我的人。」王中華笑了笑,「安排一個團練副使的閒職,讓他住著。有吃有喝,但什麼事都管不了。這輩子,他就這樣了。或許能善終,或許哪天就被人殺了也不一定。」
孫沔點頭:「這主意好。殺了他,反而便宜他了。讓他活著,看著大宋越來越強,比殺了他更難受。」
「孫帥說得對。」
「那段思廉呢?」
「陛下已有旨意。」王中華從懷中取出一份密旨,遞給孫沔。
孫沔展開,快速瀏覽,臉色變了變:「封大理王,賜府邸留居汴京?」
「對。」王中華點頭,「段思廉是大理的皇帝,留在大理,始終是個隱患。讓他去汴京,好吃好喝養著,大理就名正言順地歸大宋了。」
「高瓊和楊錦華呢?」
「鎮守大理。」王中華頓了頓,「孫帥,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說。」
「我想請旨讓高瓊做大理的大理路經略安撫使兼兵馬都總管,楊錦華協助。朝廷再派幾個文官來治理民政。兵權在宋將手中,政權在大宋手中,大理才能真正安定。」
孫沔捋須笑道:「你這是『改土歸流』啊。慢慢來,不急。大理不比中原,要一步步來。」
「孫帥說得對。所以我要留在這裡一段時間。」
「多久?」
「至少半年。」王中華看著遠處蒼山的輪廓,「把該安頓的都安頓了,該教的都教了,才能走。」
孫沔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王中華搖頭:「不辛苦。應該的。」
三月初,朝廷的嘉獎旨意到了。仁宗在旨意中盛讚王中華「忠勇可嘉,智略過人」,封其為「大理留守」,總攬大理軍政事務。同時,仁宗還附了一首詩,是親筆所書:
千山橫大理,一劍靖南天。鑄魂無聲處,潤物有本源。每念邊庭月,常懷赤子緣。枯筆題雲外,長風送爾還。
王中華捧著那首詩,讀了又讀,眼眶有些發熱。
「鑄魂無聲處,潤物有本源……」他喃喃道,「陛下懂我。」
「宣撫大人,不,留守大人。」岳林珊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他身後,探頭看了一眼詩,「陛下對你真好。這首詩,寫得真好。」
「是啊。」王中華將詩小心收好,「官家待我,恩重如山。」
岳林珊看著他,欲言又止。
「怎麼了?」
「沒什麼。」她低下頭,耳根有些紅。
王中華注意到了她的異樣,卻沒有多問。這些天,岳林珊一直跟在他身邊,幫他處理各種事務,任勞任怨,從不叫苦。她的能力很強,做事果斷,更重要的是,她對大理了如指掌,許多事情王中華想不到的,她都能提前安排。
「岳姑娘,」王中華忽然說,「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什麼事?」
「我想讓你做大理的土著頭人。」
岳林珊愣住了:「什麼?」
「你對大理熟悉,各部族的人也都服你。由你來做頭人,居中聯絡,朝廷的政令才能更好地推行下去。」王中華看著她,目光誠摯,「這不是施捨,是信任。我需要你,大理需要你。」
岳林珊的眼眶紅了。
她等了這句話,等了很多年。
「好。」她深吸一口氣,努力不讓眼淚落下來,「我做。只是我父母的血海深仇……」
「你不必操心,你的仇我會報回來。只是還有一件事。」王中華頓了頓,「陛下有旨,讓我與你……奉旨成婚。」
岳林珊的臉瞬間紅透了。
「你……你說什麼?」
「奉旨成婚。」王中華從懷中取出一道旨意,遞給她,「你自己看。」
岳林珊接過來,手都在抖。她展開,快速瀏覽,臉越來越紅,最後紅得像一隻煮熟的蝦。
「這……這……」她結結巴巴,說不出完整的話。
「你若不願意,我可以回絕陛下。」王中華認真地說,「婚姻大事,不能勉強。」
岳林珊猛地抬頭:「誰說不願意了?」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王中華笑了。
「那就這麼定了。」他說,「等忙完這一陣,我們成親。」
岳林珊低下頭,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
「誰要跟你成親……」她小聲嘀咕。
王中華假裝沒聽見,轉身去處理公務了。
岳林珊站在原地,捧著那道旨意,看了又看,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窗外,蒼山的雪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洱海的水波光粼粼。
大理的春天,來得特別早。
三月中旬,高瓊和楊錦華正式上任。
王中華在帥府設宴,為他們接風。
「高將軍,楊將軍,大理就拜託你們了。」王中華舉杯。
高瓊起身,一飲而盡:「王宣撫放心,大理有我老高在,翻不了天。」
楊錦華也起身,端起酒杯,看著王中華,眼中滿是感激:「王宣撫,多謝你救了我夫君一命。這杯酒,我敬你。」
王中華連忙道:「楊將軍客氣了。高將軍是國之棟樑,救他是應該的。」
楊錦華一飲而盡,坐下後,忽然問:「聽說你要和岳姑娘成親了?鐵畫妹妹咋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