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懷吉雙手接過詩箋,觸手只覺那紙尚帶著官家掌心的餘溫。他低頭一瞥,只見箋上五言八句,字跡飛白蒼勁,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溫軟:
千山橫大理,一劍靖南天。
鑄魂無聲處,潤物有本源。
每念邊庭月,常懷赤子緣。
枯筆題雲外,長風送爾還。
梁懷吉心中一震。他伺候官家三十餘年,深知官家飛白書向來只賜重臣、親族,且多是「賞賜」二字或短句批語,從未見過官家親筆寫就一首完整的詩,更遑論這般近乎私人的口吻。那「赤子緣」三字,讓他隱約嗅到了一絲不同於仁宗「赤腳大仙」美稱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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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是個懂事的人,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深深一揖:「奴婢這就去辦。」
「慢著。」仁宗又叫住他,從案下取出一隻錦盒,「這是朕早年戴過的一塊羊脂玉佩,一併帶去。就說……就說朕賞他的,讓他貼身收著,保個平安。」梁懷吉接過錦盒,只覺沉甸甸的,不知裡頭藏的究竟是一塊玉佩,還是一顆慈父一般的心。
梁懷吉退下時,仁宗仍坐在案前,望著那方端硯中漸漸冷卻的墨汁,忽然低聲吟道:「每念邊庭月,常懷赤子緣……」吟到第二遍時,聲音已有些沙啞。
殿外,一匹快馬嘶鳴著衝出宮門,驛卒懷中緊抱著那隻紫檀詩筒,在夜色中絕塵而去。馬蹄踏碎了一地月光,也踏碎了一位帝王不敢聲張的牽掛。
咱們遠在大理的王中華可不知道,大宋好多人在念著他哩。當然,有的人盼他早死,有的人盼他活的更好。只是誰也想不到,危險越來越逼近王中華。
正月二十,羊苴咩城外,宋軍大營。王中華接到汴京的訊息,長舒一口氣。
「鐵畫和辛夷都去了雁門關……」他喃喃道,心中既牽掛又驕傲。
「宣撫大人,蕭先生有動靜了。」段弓走進來,低聲道。
「哦?」
「我們的斥候發現,她昨夜離開了清音閣,去了城東的一處民宅。」
王中華眼睛一亮:「好!傳令下去,今晚行動!」
「是!」
夜幕降臨,王中華帶著暗箭,悄然潛入城中。他們沿著密道,進入了王宮。
王中華自己都沒想到,在岳林珊這個最佳內應和暗箭潛伏隊員的幫助下,此行竟順利得有些不像話。
偏殿密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一股霉濕與脂粉混合的悶味撲面而來。段思廉被人從角落裡扶起時,還穿著那件皺巴巴的月白寢衣,衣襟歪斜,帶子松垮地垂在腰間。他身形本就單薄,此刻更顯佝僂,像一截被霜打過的枯竹。面色慘白如紙,兩頰深陷,眼窩烏青,唯有那雙眼睛,在昏暗的燭火下顯得格外大,也格外惶恐——瞳孔里盛滿了驚懼與茫然,活像一隻掉落地面的小麻雀。
「王……王大人?」他聲音發顫,尾音幾乎碎在喉嚨里。愣了片刻,眼眶驟然泛紅,淚水在眼底打轉,卻不敢落下來,「你……你當真來了?」
那語氣里沒有帝王的威儀,甚至沒有上位者的矜持,只有一種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卑微的狂喜與不敢置信。他下意識地往前挪了半步,又猛地縮回,雙手緊緊攥住寢衣的下擺,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彷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依靠。
「陛下受委屈了。」王中華抱拳,目光在他凌亂的衣襟和顫抖的指尖上停留了一瞬,心中五味雜陳。
「不委屈,不委屈……」段思廉連連搖頭,聲音帶著哭腔,「王大人能來,朕……朕已經感激不盡了。」他語無倫次,「多謝大宋皇帝陛下恩德。我那義女岳林珊她……她還好嗎?」
「岳姑娘一切安好,陛下放心。」王中華溫聲打斷他,「請隨我來,送陛下回宮。」
「好,好……」段思廉如蒙大赦,忙不迭地點頭,腳步虛浮地跟在王中華身後。他走得太急,險些被自己的寢衣下擺絆倒,暗箭隊員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他卻像被燙到似的瑟縮了一下,囁嚅著道了聲謝,聲音細若蚊蚋。
往密道口疾走時,他始終低垂著頭,不敢看四周倒伏的哨探,也不敢看那些黑衣蒙面的暗箭隊員。偶爾抬眼偷覷王中華的背影,眼神里滿是依賴與惶恐,彷佛只要稍稍離得遠些,這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會消失不見。他的腳步輕快卻凌亂,近乎小跑,一隻手不自覺地揪住了王中華的衣角,像孩童緊攥著長輩的衣袖,至死也不肯鬆開。
一切太過順利。從潛入到得手,不過一炷香的功夫。
暗箭隊員殿後掩護,腳步輕快得幾近無聲。而段思廉那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在寂靜的密道里,顯得格外清晰。
王中華心中卻隱隱不安:他媽的,這太安靜也太順利了,安靜得像暴風雨前的死寂。生活經驗告訴他,太過順利往往潛藏著未知的風險。
岳林珊說過,蕭楚韻這個人,從不打無準備之仗。她既然知道自己會來,就不可能只布下一道防線。除非——她故意的。
「快走!」王中華低喝一聲,催促段思廉加快腳步。
眼看密道口近在咫尺。就在段思廉將要鑽進密道的瞬間,一道白影忽然從天而降,悄無聲息地落在密道口正前方。
月光如水,映出來人一身白衣勝雪,面戴輕紗,只露出一雙清冷如霜的眼眸。手中一支白玉長笛,在夜色中泛著幽幽冷光。
是蕭先生。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著,沒有出手,沒有開口,甚至沒有任何殺意流露,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一股無形的壓迫——像是被一頭沉睡的猛獸盯住,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不,不是「像」。她就是那頭猛獸。王中華心中一沉,下意識握緊吟雪刀柄,擋在段思廉身前。
「蕭先生,久仰。」他沉聲道。
蕭先生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王宣撫,久仰。」
她的聲音清冷如玉,不帶任何情緒波動,彷佛眼前這群人不過是路邊的草木。
王中華的目光掃過四周:「先生隻身一人?」
「一人足矣。」
她說得雲淡風輕,卻讓暗箭眾人齊齊變色。段弓的弓箭已經扣在指間,杜子騰的短刀已經出鞘,呂毛毅的弩箭已經上弦——但沒有一個人敢先動手。
因為他們都知道,第一個動手的人,必死。
王中華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先生好大的口氣。」
「大不大試試便知。」蕭先生將玉笛橫在唇邊。第一個音符響起的瞬間,王中華就知道壞了。
那笛聲不似樂音,更像某種銳器直接刺入耳膜、鑽入腦中。悽厲、尖銳、綿密,像萬針刺腦,又像千蟲噬心。這不是音樂,這是——殺器。
「啊——」一個暗箭隊員慘叫一聲,雙手死死捂住耳朵,七竅滲出血絲。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段弓咬牙運功抵抗,額頭青筋暴起,手中弓箭卻怎麼也瞄準不了目標。他的視野在笛聲中劇烈搖晃,面前的一切都出現了重影。
杜子騰單膝跪地,口鼻溢血,仍在拼命向前爬,想要擋在段思廉身前。
呂毛毅最慘,他離蕭先生最近,笛聲對他的衝擊最大。他的耳朵已經開始往外淌血,但他的手依然死死握著弩機,指節發白。
「撤!你們先撤!」王中華大喝。
但沒有人動。暗箭十二人雖痛苦不堪,卻無一人後退半步,全都死死擋在段思廉身前,用人牆築起最後的防線。
這就是暗箭,王中華一手帶出來的暗箭,他可以為他們驕傲。
王中華咬破舌尖,劇痛讓他暫時守住心神。他運起內力灌注雙足,腳下猛蹬——
整個人如離弦之箭射向蕭先生,吟雪刀出鞘,帶起一道凜冽寒芒。
「當——」玉笛與吟雪相撞,迸出刺目火花。
王中華只覺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內力順著刀身湧來,虎口劇痛,整個人不由自主倒退三步,腳下石板被踩出三個深深的腳印。
蕭先生紋絲不動,甚至連輕紗都沒有飄動一下。
「不錯。」她淡淡說,語氣像是在評價一件還算入眼的器物,「能接我一招不倒下,年輕一輩中已算佼佼。王宣撫果然有些真本事。」
她抬眸,眼中似乎有幾分讚許,又似乎什麼都沒有。
「再接一招。」
話音未落,白衣一閃,蕭先生已至眼前。玉笛直刺咽喉,快如閃電,王中華甚至來不及格擋——
我這是要死了嗎?
他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卻沒有閉上眼。不能閉。閉了就真死了。
一道黑影從天而降。
「當——」金石交鳴之聲震耳欲聾,一個青衫老者穩穩擋在王中華面前,兩根手指輕輕捏住了玉笛的笛尖。
笛上附著的磅礴內力如泥牛入海,消弭於無形。
「師妹,夠了。」老者的聲音平靜而低沉。
王中華猛地抬頭,瞳孔驟縮——
師父。
寧中則。
青衫布履,鬚髮花白,面容清癯,眉宇間那道豎紋比幾年前更深了幾分。他就那麼負手而立,兩指輕捏玉笛,姿態閒適得像在自家後院散步,分明就是仙風道骨的于承惠。
可王中華注意到,師父的手指在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