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如此。」歐陽修壓低聲音,「她還從帳目中發現了問題——有三筆錢,數目不大,但來路不明。順藤摸瓜查下去,竟然揪出了戶部的三個貪腐小吏!包拯已經介入調查,據說牽扯的人可能更多。」
仁宗的臉色沉了下來。
「貪腐……」他喃喃道,眼中閃過寒光。大宋朝高薪養官,貪腐案件很少,正因為少,才更招人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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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這不是壞事。」歐陽修連忙道,「貪官污吏,蛀蟲而已,早發現早清除,對大宋是好事。重要的是,王香君的算學,讓戶部的核算效率提高了何止十倍。戶部范鎮范大人說了,若是全面推行新式算學,戶部可以減少一半的帳房,還不會出錯。」
仁宗沉默了片刻,緩緩道:「這個王香君,今年多大?」
「虛歲十五。」
「十五六歲的丫頭,就能做到這一步……」仁宗感嘆,「王中華這一家人,都是什麼神仙轉世?」
歐陽修笑道:「官家,這不是神仙轉世,是王中華說的『教育的力量』。他常說,『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他教給王香君的,不是算學本身,而是『如何學習』的方法。王香君學會了方法,就能教給別人。別人學會了,再教給更多的人。如此薪火相傳,學問才能發揚光大。」
仁宗聽著,若有所思。「永叔,」他忽然問,「你說,王中華這個人,最大的本事是什麼?」
歐陽修想了想,認真道:「臣以為,王中華最大的本事,不是打仗,不是經商,不是搞發明——而是『識人用人』。」
「哦?」
「官家想想,沈括、蘇頌、秦鐵畫、柳辛夷、李菁娘、呂望兒、段弓、杜子騰……這些人才,有的是他親手培養的,有的是他挖掘出來的,有的是他給機會展露頭角的。他們有的擅長格物,有的擅長醫術,有的擅長文藝,有的擅長軍事,有的擅長水戰。王中華把他們都聚攏在一起,讓他們各展所長,才有了今日的『三喜臨門』。微臣相信,假以時日咱們大宋真的能永珍更新!」
歐陽修頓了頓,感慨道:「官家,臣為官數十年,見過太多嫉賢妒能之輩。像王中華這樣,自己不貪功、不攬權,一心想著『讓對的人做對的事』的,臣還是頭一回見。」
仁宗點頭,目光深遠。「傳旨,」他說,「王香君算學有功,賜『算學助教』銜,每月俸祿十貫,著她在國子監開課,教授新式算學。」
「另外,格物學堂的沈括、蘇頌,各賜銀五百兩,絹百匹。大宋煉鋼廠工匠,賜銀二百兩,著令繼續改進鍋爐和車床,朕要用它們造出天下最好的農兵利器!」——可憐的仁宗頭腦里根本沒有工業概念。
「臣領旨!」老歐陽磕頭退下。
仁宗獨自坐在殿中,望著窗外的天空,久久不語。根據沈周的情報,他可以百分百確定王中華就是汝南郡王趙允讓之後,面對越來越神經質的趙宗瑖,仁宗對俊朗活潑有能力的王中華有了越來越高的期待,對,就是這種越來越親切、越來越信任、越來越親近的感覺和期待。
但這個秘密他只能藏在心裡,連曹皇后都沒有告訴。他曾多次密令梁懷吉秘密調查姚氏,結論是當年姚蕊珠逃出皇宮時不確定是否懷孕。
仁宗萬分遺憾:如果姚蕊珠當年懷孕後逃出皇宮,那王中華不就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嗎!老天爺,你能不能告訴我王中華有可能室我趙禎的龍種呀!
他想起王中華臨行前說的話:「陛下,大宋要強,不能只靠打仗。要靠學問,要靠技術,要靠每一個大宋百姓的聰明才智。臣能做的,不過是給每一個大宋人鑄魂罷了。」
「鑄魂……」仁宗輕聲道,「王中華,你這『中華四句』,就是為大宋鑄魂啊。」
他提起筆,在計相歐陽修奏摺上批了兩個字:「准行。」
與此同時,汴京西郊,格物學堂。
沈括與蘇頌站在那台巨大的銅鑄鍋爐前,滿頭大汗,臉上卻掛著孩子般的笑容。
「成了!終於成了!」沈括拍著鍋爐的銅壁,發出沉悶的響聲,「氣壓穩定,閥門不漏,安全可靠!」
蘇頌從另一台水力車床旁走過來,手中拿著一根剛車好的鐵棍,對著光線看了看,滿意地點頭。
這倆世界上最強的科學巨頭,一個擅長理論總結,一個擅長實際運用,他們的合作可以說是珠聯璧合。如果再加上秦鐵畫千錘百鍊的生動實踐,王中華的方向性指導,大宋的科學巨輪想不前進都難。
「沈兄,你看這鐵棍,圓不圓?」
沈括接過來,用手指摸了摸,又放在平面上滾了滾,眼睛一亮:「圓!比手工磨的還圓!而且粗細均勻,從頭到尾一模一樣!」
「這就是車床的厲害之處。」蘇頌撫摸著那台簡陋卻精密的機器,眼中滿是柔情,「只要設定好尺寸,車出來的東西分毫不差。以後造火器,再也不用擔心零件不匹配了。」
沈括拍了拍他的肩膀:「蘇兄,你我二人,一個搞鍋爐,一個搞車床,算不算給大宋添了兩把利刃?」
蘇頌笑道:「算!怎麼不算?鍋爐是利刃,車床是磨刀石。有了它們,咱們大宋的刀,只會越來越鋒利!當然,如果沒有王中華的指導,咱們還不知要在黑暗中摸索多久哩。」
兩人相視而笑,笑聲在空曠的學堂中迴蕩。
遠處,王香君帶著她的學生們,正在埋頭算帳。
「這個數不對。」王香君指著帳本上的一行數字,皺眉道,「進項和出項差了三十兩。你們重新算一遍。」
幾個學生拿起算盤,噼里啪啦地打起來。王香君沒有用算盤。她閉上眼睛,心中默算,片刻後睜開眼:「不用算了,我知道問題在哪——第三頁第七行,銀兩寫成了『三十』,應該是『五十』。抄寫員的筆誤。」
學生們翻開帳本,仔細核對,果然如此。
「王博士,你太神了!」一個少女驚嘆道。
王香君淡淡一笑,沒有說話。她想起哥哥教她的那句話:「數字不會說謊,但人會。你要做的,就是找到那個『對不上』的地方。」
「哥哥,」她在心中默默說,「你在前線打仗,香君在後方,不會給你丟臉的。」
汴京城外,大宋煉鋼廠。工匠們圍在鍋爐旁,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這鐵疙瘩真能燒暖一整個宅子?」一個年輕工匠不信。
「不信?你去折老太君府上試試!」老師傅瞪他一眼,「老太君親口說的,『這鍋爐比十個火盆都管用』!她老人家還賞了咱們二十兩銀子!」
年輕工匠咋舌:「二十兩?抵我半年工錢!」
「所以啊,」老師傅拍拍鍋爐,「咱們要好好干,把這東西賣遍大宋,讓大家都過個暖和的冬天!」
眾人哈哈大笑,爐火映紅了每一張臉。
皇宮,垂拱殿。仁宗批完最後一份奏摺,靠在龍椅上,閉目養神。
梁懷吉輕手輕腳地走進來,低聲道:「官家,鍋爐和車床的事,已經傳遍汴京了。百姓們都在說,陛下是『千古明君』,大宋要迎來『第二個盛世』了。」
仁宗睜開眼,嘴角微微上揚。「千古明君?」他搖頭,「朕不是。朕只是運氣好,遇到了王中華。姚氏還不願進京嗎?」
梁懷吉一愣:「官家,姚氏和王抓財雖然擔心王中華,但姚氏還是不願進京,官家,她們的身份……」
「退下吧。」仁宗揮手,「朕想一個人靜靜。」
梁懷吉磕頭退下。殿中恢復了寂靜,仁宗望著殿頂的藻井,目光悠遠。「中華,你究竟是誰?」他輕聲說,「你在大理,要好好的。朕……等你回來。」
等到批完奏摺,仁宗怔怔望著案頭那方端硯,硯中墨汁尚溫,映著燭火微微蕩漾。窗外暮色四合,一縷晚風穿堂而過,吹得案上那捲《臨蘭亭序》帖角輕顫。
「鑄魂無聲處,潤物有本源……」他喃喃自語,忽然心頭一動,提筆蘸墨,在一張灑金箋上落筆。
他寫的是飛白書。老趙家的人都有藝術細胞,你看他筆鋒起落間,枯筆絲絲飛白,如秋葦迎風,又如流雲出岫。那「千山」二字,橫畫蒼茫,似大理蒼山橫亘;「一劍」二字,豎鉤凌厲,如王中華手中那柄破陣之劍。寫到「赤子緣」三字時,筆勢忽然柔緩下來,飛白輕若遊絲,彷佛一聲不敢出口的嘆息。
殿中靜極,唯有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梁懷吉悄立在側,不敢出聲,卻見官家寫到「長風送爾還」時,手腕微頓,一滴墨落在「送」字旁,暈開一小片烏青,像一顆化不開的小痣。
仁宗擱筆,將那張灑金箋輕輕吹乾,又取過一方私印——不是「皇帝之寶」,而是他極少示人的「御書」小璽,鈐在詩末。
「懷吉。」他喚道,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麼。
「奴婢在。」
「取朕的紫檀詩筒來,將這詩小心捲入。再挑一匹最好的快馬,選個腿腳最利索的驛卒,星夜兼程,送往大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