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他忽然說,「司馬大人有句話說得對。」
「什麼話?」
「王中華在大理,確實有才幹。正因為有才幹,才更不能留。」
他轉過身,看著襄陽王:「但臣答應司馬大人,不會用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
「那你打算怎麼辦?」
燕無垠微微一笑,灰褐色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像一隻饜足的狐狸。
「王爺,臣有一個計策,叫做『借刀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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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誰的刀?」
「借遼國的刀,借西夏的刀,借大理叛軍的刀。」燕無垠撫摸著玉佩,指腹在螭吻的鱗片上細細摩挲,「讓他們去打王中華,讓他們去殺王中華。我們不出手,自然有人替我們出手。」
襄陽王眼睛一亮:「妙!此計甚妙!」
燕無垠低下頭,灰褐色的眼睛藏在眼睫的陰影中,看不清表情。
「王爺放心,」他的聲音輕柔得像在哄孩子,「臣已有安排。」
窗外,夜色漸濃。遠處的皇宮,燈火通明。那裡,坐著他效忠的君王,也坐著他最想除掉的人。
而他,夾在中間,進退兩難。
但燕無垠不會承認自己「進退兩難」。他只會告訴自己:一切都在計算之中。
與此同時,司馬光府中。司馬光回到書房,關上門,癱坐在太師椅上。
書案上,擺著一面銅鏡。他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肥頭大耳,滿面紅光,雙下巴疊了好幾層,脖子幾乎看不見。那身紫袍官服穿在身上,像一頭被捆住的大象。
這就是司馬光。當朝宰輔,史學大家,天下讀書人的楷模。可此刻,他只覺得鏡中那個人無比陌生。
「司馬光啊司馬光,」他喃喃自語,手又開始摸肚子,「你這一輩子,到底在圖什麼?」
沒有人回答他。他想起燕無垠那雙灰褐色的眼睛,想起他說的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心中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他反對王中華,是因為他的新法亂了祖宗規矩。他反對王中華,是因為他讓女子拋頭露面,壞了綱常。他反對王中華,是因為他覺得這個人太激進,太快,太不把規矩當回事。
但燕無垠反對王中華,為的是什麼?是為了襄陽王的「霸業宏圖」。
襄陽王的霸業是什麼?是取仁宗而代之,是坐上那把龍椅。司馬光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忽然想起年輕時讀過的《左傳》,想起那八個字:「君以此始,必以此終。」
用陰謀詭計得來的東西,遲早會因陰謀詭計而失去。
他不想摻和這些事,但他已經摻和進來了。「王中華,」他輕聲說,聲音中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你要是早些出生,或者晚些出生,該多好。」
早些出生,他可以收他為徒,將他培養成自己的接班人。晚些出生,他可以含笑九泉,眼不見為淨。
可偏偏,生在此時。偏偏,與他政見不合。這就是命吧。
司馬光長嘆一聲,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手,依然放在肚子上,一下,又一下。
那圓滾滾的肚子,像一座山,壓了他一輩子。
趙允朗不知道的是,這兩天對仁宗來說是好事連連,這不,翰林學士老歐陽又來給他報喜了。
「官家!官家!」歐陽修在梁懷吉引領下快步走進垂拱殿,滿面紅光,花白的鬍子都在顫抖,「大喜!大喜啊!」
仁宗正在批閱奏摺,抬頭看了他一眼,笑道:「永叔何事如此興奮?朕記得你上次這般模樣,還是接到王中華從大理髮來的捷報。」
「比捷報還喜人!」歐陽修將一份奏摺雙手呈上,「陛下請看——沈括的鍋爐,做出來了!」
仁宗接過奏摺,快速瀏覽,眼睛越來越亮。
「這……這是真的?」
「千真萬確!」歐陽修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沈括在汴京西郊的格物學堂里,造出了一台『銅鑄臥式鍋爐』。以煤炭為燃料,產生的蒸汽可驅動機械幹活。臣親眼所見,那鍋爐燒熱之後,帶動一個鐵輪轉得飛快,呼呼生風!」
仁宗「嚯」地站起來:「走!朕要親眼看看!」
「官家且慢。」歐陽修笑道,「沈括說了,那鍋爐還在除錯,溫度太高,怕有不測。等徹底安全了,再請陛下御覽。」
仁宗重新坐下,拊掌大笑:「好!好!這個沈括,不愧是王中華舉薦的人才!」
歐陽修趁機道:「陛下,沈括還說,這鍋爐若能改進,將來可用於取暖、冶鐵、紡織,甚至驅動戰船。我大宋的煤鐵產量本就天下第一,若能用蒸汽之力代替人力畜力,國力必將倍增!」
仁宗連連點頭,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沈括之前提過,要給宮中裝鍋爐取暖。朕讓他先給折老太君裝——折老太君年事已高,最怕過冬。現在怎麼樣了?」
歐陽修笑道:「官家仁厚。臣正要稟報——折老太君府上的鍋爐,已經裝好了,用了三天,老太君讚不絕口,說『活了一百多年,頭一回冬天不用抱著手爐發抖』。滿汴京的達官顯貴聽說後,蜂擁而至,都要沈括去裝。沈括忙不過來,就把鍋爐圖紙交給了大宋煉鋼廠的工匠們。」
「然後呢?」
「然後?」歐陽修哈哈大笑,「然後煉鋼廠的工匠們發了財,宮中也跟著發了財!」
「怎麼說?」
「官家,那些達官顯貴要裝鍋爐,得買材料、請工匠、付工錢。煉鋼廠出圖紙、出技術,每裝一台,抽三成利。這三天,光是抽成就收了五千兩銀子!工匠們說,這筆錢,一半歸煉鋼廠,一半……繳入內帑!」
仁宗瞠目結舌:「三天?五千兩?」
「這只是開始。」歐陽修捋須笑道,「沈括說,等鍋爐推廣到全國,一年少說也有幾十萬兩的進帳。陛下,這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啊,不用加稅,不用搜刮,光靠賣技術就能賺來!」
仁宗撫掌大笑:「好!好!王中華這個『以商養國』的法子,果然管用!」
「陛下,還有更好的呢。」歐陽修從袖中又取出一份奏摺,「蘇頌那邊,也有喜訊。」
「蘇頌?他又造出什麼稀奇玩意兒了?」
「不是稀奇玩意兒,是——」歐陽修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是改變天下的利器。」
仁宗一怔。
「陛下可知道,工匠們做活兒,最費勁的是什麼?」
「是什麼?」
「是給鐵器打磨、鑽孔、車削。」歐陽修比劃著名,「以前全靠手工,一個熟練工匠,一天也車不了幾根鐵棍,而且尺寸不一,廢品極多。蘇頌在格物學堂待了半年,用水力做動力,反覆實驗,終於造出了一台——」
他深吸一口氣:「『水力車床』。」
「車床?」仁宗對這個詞很陌生。
「就是一台機器,能把鐵棍、木棍夾在上面,用水力帶動旋轉,然後用固定的刀具去削它。削出來的東西,又圓又直,尺寸一模一樣,比手工快十倍不止!」
歐陽修說著,聲音都在顫抖:「陛下,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以後造兵器、造火器、造鍋爐、造戰船……所有需要圓形部件的物件,都可以用這台車床批次製造!又快又好又省力!」
呀呀呀,我們的大宋仁宗站起來,在殿中來回踱步,呼吸急促。
他雖然不是工匠,但當了這麼多年皇帝,他知道「批次製造」這四個字的分量。
「蘇頌現在在哪?」他問。
「在格物學堂,還在改進。」歐陽修道,「他說,這台車床還太粗糙,只能車木頭和軟鐵。等他把刀具改進,能車硬鐵了,就獻給陛下。」
「告訴他,朕等著看!」仁宗停下腳步,眼中閃著光,「朕等著看他用這車床,造出天下最好的兵器!」
「臣領旨。」
歐陽修正要告退,仁宗忽然叫住他:「永叔,你說『三喜臨門』,這才兩喜,第三喜呢?」
歐陽修神秘一笑,又從袖中取出一份奏摺——今天他的袖子簡直像個百寶箱。
「官家,這第三喜,不在格物學堂,而在我三司使。」——補充交代一下,歐陽修暫代三司使計相。
「三司使?」
「官家可記得,王香君?」
仁宗想了想:「王香君?王抓財的女兒?王中華的……妹妹?你的學生?」
「正是。」歐陽修點頭,「這丫頭,雖然是我的學生,但她跟著王中華學了幾年的算學,如今她在太學負責『算學館』,專門教人新式算學——什麼『阿拉伯數字』、『代數』、『幾何』、『統計』——王中華從陳摶老祖那裡學來的那些東西。」
仁宗皺眉:「這些……有用嗎?」
「陛下,有沒有用,我三司使最有發言權。」歐陽修笑道,「前些日子,戶部年底核算,帳目堆積如山,幾十個老帳房算了半個月,還沒算清楚。王香君帶著她的學生去了,只用三天,就把帳目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三天?」仁宗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