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大人何必斷章取義?」襄陽王臉色難看猶自強辯,「本王的意思是,王中華在大理用兵,應當有所節制,不能——」
「節制到隨便叛軍攻打暗殺,自己不能打勝仗?」包拯冷冷地接話。
殿中一陣鬨笑。襄陽王的臉色漲得通紅,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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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宗擺擺手:「好了,此事不必再議。王中華在大理,朕自有安排。王兄若無事,就暫且退下吧。」
襄陽王咬著牙,躬身退回了班列。他的眼中,滿是不甘和怨毒。
散朝後,秦鐵蛋被侍衛攙扶著出了宮門。
焦文海走在他旁邊,兩個渾身是傷的報捷使者,在正月的寒風中相視一笑。
「兄弟,你從雁門來?」秦鐵蛋問。
「嗯。一千八百里,累死了三匹馬。」焦文海摸了摸臉上的傷疤,「你呢?」
「府州,兩千四百里,五匹馬。」秦鐵蛋咧嘴笑道,「看來我比你慘。」
焦文海也笑了:「都是給大宋賣命,分什麼慘不慘。」
兩人互相攙扶著,一步一步走出宮門。折太君早就聽說了訊息,命楊府管家抬著軟轎把二位使者接入楊府修養。
雁門和府州大捷的訊息很快傳遍了汴京城。
「府州大捷!雁門大捷!」
「西夏人被揍了!遼國人也挨打了!」
「聽說了嗎?都是王宣撫教的陣法!」
「王宣撫真是神人啊!人在大理,仗卻在西北和北方打贏了!」
茶樓酒肆里,說書人已經把兩路大捷編成了段子,添油加醋地講了起來。聽慣了大宋失敗百姓們一個個熱血沸騰,紛紛為王中華叫好。
襄陽王府內,趙允朗摔了第三個茶杯。官窯出品的定瓷白釉杯,價值數十貫,碎成一地渣滓。丫鬟們跪在門外,瑟瑟發抖,沒人敢進來收拾。
「王!中!華!」他一字一頓,咬牙切齒,臉上的肌肉都在抽搐,「本王與你,勢不兩立!」
碎瓷片飛濺到謀士燕無垠腳邊,這位清瘦如竹的青衫客卻紋絲不動。一襲青灰色儒衫在他身上顯得空蕩蕩的,兩頰凹陷,顴骨高聳,整個人像一根被風乾的枯竹。其中一片碎瓷擦過他皂靴的鞋面,他連眼波都未動一下,只是右手的食指與中指不自覺地並在一起,在袖中掐了一個極小的離卦手印。
這是他多年謀算養成的習慣——越是危急,越要算一卦。算的不是吉凶,是給自己壯膽。
司馬光坐在一旁的太師椅上,肥胖的身軀幾乎填滿了整張椅子。他穿著一件深紫色的官袍,腰間的玉帶勒得緊繃繃的,肚腩處鼓鼓囊囊,像揣了個西瓜。他沉默不語,雙手交疊在腹前,右手無意識地撫摸著圓滾滾的肚子,一下,又一下。
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手掌在肚皮上畫圈,像是在揉一個永遠揉不圓的麵團。
襄陽王轉過身,怒視他:「你怎麼不說話?司馬大人!」
司馬光抬起頭,面色平靜,手中的動作卻沒有停。他的肚子在官袍下微微起伏,隨著呼吸的節奏,一鼓一縮,像一座沉睡的小山丘。
「王爺,臣在想一件事。」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咬得極重,「王中華的陣法能打敗西夏和遼國,說明他的練兵之法確實有效。臣以為——」
「你也想替王中華說話?」襄陽王眼中閃過寒光。
「不。」司馬光搖頭,肥碩的雙下巴隨著動作微微顫動,「臣是想說,此人確實有才幹。正因為有才幹,才更危險。王爺若想對付他,就不能只靠蠻力,得靠腦子。」
襄陽王冷笑:「本王還以為你要本王拉攏他。」
「拉攏?」司馬光摸了摸肚子,嘆了口氣,大圓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臣與王中華政見不合,天下皆知。臣反對他的新法,反對他的練兵之道,反對他讓女子拋頭露面——這些,臣從未掩飾。但臣不能因為反對他,就睜著眼睛說瞎話,說他是個庸才。」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那不是臣的作風。」
襄陽王盯著他看了許久,眼中的寒光漸漸收斂。他知道司馬光說的是實話。這位當朝君子雖然頑固、守舊、瞧不起一切新鮮事物,但從不撒謊,也從不做違背良心的事。
「那你說,本王該如何對付他?」襄陽王坐回椅子上,語氣緩和了些。
司馬光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了燕無垠。
燕無垠這才抬起頭,灰褐色的眼睛從低垂的眼睫下抬起,目光流轉如狐狸窺伺。他左手習慣性地撫著腰間一枚雕成螭吻狀的玉佩,指腹在玉質鱗片刻紋上細細摩挲,彷佛在盤算著紋理間的吉凶。
「王爺,」他的聲音輕柔得像在哄孩子,卻字字清晰,「司馬大人說得對。王中華確實有才幹,正因為有才幹,才更不能留。」
「哦?」
「但殺他,不能明著殺。」燕無垠摩挲玉佩的動作加快了些,指節微微發白,「他如今是大理宣撫使,手握重兵,又深得聖眷。若死在叛軍之手那是理所當然,就怕叛軍包括蕭先生殺不了他。我們若在戰場上殺他,朝廷追究下來,誰也擔不起。我們若在朝堂上殺他,需要一個讓他無法翻身的罪名。」
「什麼罪名?」襄陽王問。
燕無垠眯起眼睛,那雙灰褐色的瞳孔像一條隨時準備反噬的毒蛇:「擁兵自重,圖謀不軌。」
司馬光的手猛地停住了。他轉過頭,看著燕無垠,目光複雜。
「燕先生,」他緩緩道,「你有證據嗎?」
「現在沒有,但不代表以後沒有。」燕無垠微微一笑,那笑容陰惻惻的,「王中華在大理,天高皇帝遠。他在那裡做什麼,朝中的人看不到。若是有人傳回訊息,說他在大理結交土司、收買人心、私造兵器、蓄養死士……」
「那是誣陷。」司馬光打斷他。
燕無垠沒有反駁,只是繼續撫摸著玉佩,指腹在螭吻的鱗片上畫著圈:「司馬大人,這世上有很多事,是真的,也可以是假的。假的,也可以變成真的。」
司馬光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的手重新放在肚子上,緩緩撫摸,一下,又一下。那動作比平時更慢,更用力,像是在揉捏一團怎麼也揉不軟的麵疙瘩。
「燕先生,老夫不喜歡你。」他忽然說。
燕無垠一愣。
司馬光抬起頭,看著燕無垠,目光前所未有的認真:「老夫不喜歡你,因為你做事不講規矩。為了達到目的,你可以不擇手段。老夫反對王中華,是因為他的新法亂了祖宗規矩,是因為他讓女子拋頭露面壞了綱常——老夫的反對,堂堂正正,放到檯面上說,老夫不怕。可你呢?」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低沉:「你躲在暗處,用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誣陷、栽贓、造謠、暗殺……這些事,老夫做不出來,也不屑去做。」
燕無垠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襄陽王也沉默了。
廳中的氣氛驟然凝重。
司馬光站起身,那肥碩的身軀在燭光下顯得格外龐大。他整了整衣冠,對著襄陽王抱拳:「王爺,臣今日來,是想勸王爺三思。王中華雖有不是,但他畢竟是大理的功臣,是大宋的將領。若用那些下作手段對付他,傳出去,丟的不是他王中華的臉,是大宋朝廷的臉。」
他頓了頓,聲音沉重:「臣告退。」
說罷,他轉身,大步走出廳堂。那臃腫的背影在暮色中蹣跚而行,每一步都走得極吃力,卻始終挺得筆直。
襄陽王看著他的背影,久久不語。
「燕先生,」他終於開口,「你怎麼看?」
燕無垠沉默片刻,灰褐色的眼睛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司馬大人,是個君子。」他輕聲說,聲音中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敬意,「只可惜,這世上,君子永遠鬥不過小人。」
「那你呢?你是君子,還是小人?」
燕無垠笑了,那笑容苦澀,像是嚼了一枚未熟的青柿子。
「王爺,」他摸了摸腰間的螭吻玉佩,「小人也好,君子也罷,臣只在乎一件事——王爺的霸業能否成功。」
他頓了頓,抬起頭,那雙灰褐色的眼睛中滿是熾熱的光芒:「臣這一生,別無他求。只想輔佐王爺,成就一番事業。為此,臣不擇手段,不計毀譽。將來史書上怎麼寫臣,臣不在乎。」
襄陽王看著他,眼中的寒意漸漸融化。
「燕先生,」他輕聲說,「辛苦你了。我趙允朗從來沒答應過誰許諾過誰,今日給你一個承諾:若有一日宗瑖登上皇位,你就是宰輔重臣。你辛苦了。」說完竟深施一禮。
燕無垠感激莫名:「王爺言重了。臣不過是做了該做的事。」
窗外,暮色四合。汴京城的輪廓在夕陽中鍍上一層金紅。遠處隱約傳來夜市開市的喧鬧聲,與府中的壓抑形成鮮明對比。
燕無垠站在窗前,望著遠處的皇宮,目光悠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