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楊錦華和王中華在雲霧寨合兵一處。
暗箭帶來的不僅有霹靂火,還有糧食、藥材、箭矢。守軍終於吃了一頓飽飯,傷員也得到了救治。
「宣撫大人,你們是怎麼殺進來的?」岳林珊邊啃乾糧邊微笑提問。
王中華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岳林珊,又看了看遠處正在休整的殘兵,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神色。
「岳姑娘,」他緩緩開口,「當日咱們暗箭身陷重圍,你是怎麼逃出楊義貞合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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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林珊咬了一口乾糧,漫不經心地說:「騎馬跑的。」
王中華啞然失笑。這回答,等於沒回答。
但他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楊義貞的大軍將雲霧嶺圍得水泄不通,連一隻鳥都飛不出去,更別說一個活人。
「說實話。」王中華看著她。
岳林珊抬起頭,嘴角還沾著乾糧渣,眼神卻清亮如星:「我扮成叛軍的運糧民夫,混進了他們的營地。白天幫著搬糧食,晚上偷偷摸到寨牆下,用你為暗箭特意打造的攀爬鋼索爬上去的。」
王中華愣了一下。
扮成運糧民夫?
他回想起楊義貞大營的布局——外圍是民夫和雜役,中間是普通士兵,最裡面是精銳親兵。岳林珊能混進去,不僅需要膽量,更需要精準的判斷力和極強的應變能力。
「你是怎麼知道運糧民夫不會被盤查的?」他問。
岳林珊擦了擦嘴:「你忘了我就是大理人,我在叛軍營地外觀察了兩天。發現他們每天都會有民夫進出,盤查很鬆懈,只要會說大理土話,衣服穿得破爛些,就能混進去。」
王中華沉默了。
他想起岳林珊第一次出現在他面前時的樣子——一個普通的江湖女子,精明幹練,卻總是嘻嘻哈哈,看不出有什麼特別。
但現在,他看到了她的特別之處。
不是武功,不是謀略,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機變能力。在絕境中,她能迅速找到生路;在混亂中,她能保持清醒的頭腦;在危險中,她能做出最正確的判斷。
這種能力,比千軍萬馬還要珍貴。
「岳姑娘,」王中華忽然說,「你讓我很意外。」
岳林珊眨了眨眼:「意外什麼?」
「意外你的膽量和機智。」王中華認真道,「換成我,未必能做得比你好。」
岳林珊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容里有幾分得意,也有幾分不好意思:「宣撫大人過獎了。我就是個跑腿的,哪比得上您運籌帷幄。」
王中華搖頭:「運籌帷幄是本事,臨機應變也是本事。有些人在帥帳里能指點江山,到了戰場上卻手忙腳亂。你不一樣,你是那種……越危險越冷靜的人。」
岳林珊的笑容收斂了,眼中閃過一抹異色。
但王中華心裡,已經給岳林珊貼上了新的標籤:此女,可堪大用。
「岳姑娘,」他站起身,「等打完這一仗,我給你請功。」
岳林珊抬頭,眼中閃過狡黠:「請功就不必了。宣撫大人若是真想謝我,就請我喝頓『八仙醉』吧。」
「那就一言為定。」王中華笑著走開了。
遠處,段弓正在清點繳獲的物資。杜子騰帶著暗箭隊員在寨牆周圍巡邏。呂毛毅坐在角落,默默地擦拭短刀。
楊錦華走過來,坐在王中華身邊。
「中華,那個岳姑娘,不簡單吶。」她壓低聲音。
王中華點頭:「我知道。」
「她一個人從叛軍大營里摸進來,給我送信。」楊錦華眼中閃過佩服,「沒有她,我可能撐不到你來。」
王中華心中一動。「嗯,她是怎麼把信送到你手裡的?」王中華問。
楊錦華苦笑:「她混進叛軍後,趁著夜色,用繩索從寨牆爬上來。那天晚上霧氣很大,哨兵沒發現她。她把信交給我的人,說了一句『王宣撫已經在路上了』,就累癱在地了。」
王中華沉默了。
一個女子,孤身一人,混入敵營,冒著被發現的危險,爬上絕壁送信。
這不是膽量的問題,這是信念的問題。
她相信王中華會來,所以她拼了命也要告訴楊錦華——再堅持一下,最困難的時候就要過去,大宋援軍就要到了。
楊錦華看著王中華,欲言又止。她本想告訴王中華,岳林珊送信時還受了傷——繩索磨破了手掌,荊棘劃破了衣服,腳踝也扭傷了。
但她沒有說。因為她知道,岳林珊不會想讓王中華知道這些。有些恩情,記在心裡就好。
當聽到霹靂火炸得叛軍屁滾尿流時,守軍們哈哈大笑。
「宣撫大人,你那霹靂火真好使!能不能給我們也配一些?」「當然。」王中華笑道,「等打完這一仗,每個人都有。」
守軍士氣大振,恨不得立刻殺下山去。
但楊錦華知道,何光遠雖然死了,但叛軍主力還在。楊義貞不會善罷甘休,明天一定會派更多人來。
「王宣撫,」她走到王中華身邊,壓低聲音,「孫帥的大軍,真的明天能到?」
王中華點頭:「我親自確認過。孫沔的先鋒已經到了五十里外,明天清晨必定趕到。」
「楊將軍,」王中華忽然說,「這麼多天,我實在無法想像你是怎麼撐下來的?」
楊錦華沉默片刻,輕聲道:「因為我知道,大宋一定會派援軍,你也一定會來。只是沒想到你竟然成了總領一路軍政的宣撫使,呵呵,我真的沒有看錯你。鐵畫更沒有看錯你!」
王中華轉頭看她。
月光下,這位楊門最傑出的女將側臉堅毅而柔和,像一尊雕塑,更像令人崇敬的「神仙姑娘」。
王中華心中一動。他想起了出發前,秦鐵畫對他說的話:「大哥,你一定要活著回來。」想起了柳辛夷配藥時的專注,想起了李菁娘排練時的認真。
他想起了很多人。「楊將軍,」他說,「等打完這一仗,我想請你喝酒。」
「好。」楊錦華笑了,「你那『八仙醉』可是我軍中極品美酒,也是療傷的藥酒神酒,等咱們突出重圍,剿滅叛軍,我雖是女子,也要與拙夫高瓊一起,賠大家喝個痛快。」
眾軍官鼓掌大笑,士氣空前高漲。
笑聲在山寨中迴蕩,連寨牆上的哨兵都忍不住回頭張望,嘴角咧開。楊錦華的親兵趙鐵牛笑得最大聲,一巴掌拍在杜子騰肩上,差點把人拍趴下:「杜兄弟,你們那霹靂火可真帶勁!昨晚上那一炸,我隔著半座山都覺得地皮在抖!」
杜子騰齜牙咧嘴揉著肩膀,嘴上卻不服輸:「那當然!這可是神機閣的寶貝,一枚就能炸翻十幾個。趙大哥,等會兒打起來,你跟在我後面,保你見識見識什麼叫——呃,用宣撫使的話說——『火力覆蓋』。」
趙鐵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成!哥哥這條命就交給杜兄弟了!」
段弓靠在牆角擦拭短刀,面無表情,但微微上揚的嘴角出賣了他。呂毛毅依舊沉默,只是將短刀磨了又磨,刀身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寒光。
王中華站在寨牆最高處,望著東方泛白的魚肚白,深吸一口氣。山間的霧氣正在散去,遠處的山林中,隱約能看到鳥雀驚飛——那是大隊人馬正在逼近的訊號。
「來了。」他輕聲說。
楊錦華走到他身邊,將一張弓遞給他:「這是繳獲的吐蕃角弓,拉力一石二,你試試。」
王中華接過,拉開弓弦,滿意的點頭:「好弓。」
「給你備了三壺箭,一百五十支。」楊錦華說,「我知道你箭術不差,但今天,省著點用。」
王中華看了她一眼:「你呢?」楊錦華傲然拍了拍自己腰間的長弓,那是她用了十年的老夥計,弓身已經磨得發亮:「我呀,比不上當年了,當年我『三箭定雲南』,如今箭術更加精進,叛軍倒是不怕我這『神仙姑娘』了。」
王中華明白,不是不怕了,而是大宋的威懾力更弱了。
半個時辰後,山下的號角聲撕裂了清晨的寧靜。楊義貞親率五千大軍,浩浩蕩蕩殺向雲霧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