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光遠的死讓楊義貞震怒,也讓他警惕。他知道,王中華又來了,又帶著那種恐怖的武器來了。他實在想不明白黑袍人咋那麼厲害,硬是從千軍萬馬中救出了王中華,就連「暗箭」也都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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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知道孫沔快到了,但他打心眼裡看不起孫沔這個文官,雖然他知道孫沔、狄青、余靖精誠合作平定儂智高叛亂,但他總認為孫沔余靖一介文官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不過沾了狄青的光而已。
所以他不相信,王中華區區幾十個人,與楊錦華匯合後又能如何?憑他們幾十枚霹靂火,能擋住他的五千大軍?
所以他有信心趁王中華立足未穩,孫沔大軍趕來之前先殲滅王中華楊錦華,再回頭吃掉孫沔小綿羊一樣的大部隊。
「傳令下去,全軍壓上!」楊義貞騎在高頭大馬上,手中長刀一揮,聲如洪鐘,「今日,必取楊錦華和王中華的人頭!有能生擒者,賞萬金,封萬戶侯!斬首者,賞千金,官升三級!」
「殺——!」
戰鼓擂響,號角齊鳴。五千叛軍如潮水般湧向雲霧嶺,鐵甲鏗鏘,刀槍如林,腳下的塵土揚起半天高。
楊錦華和王中華並肩站在寨牆上,看著山下黑壓壓的大軍。楊錦華握緊長弓,轉頭看向王中華:「中華,你可還有恐懼嗎?」
王中華嘴角一挑,拔出吟雪,刀身在晨光中閃過一道寒芒:「呵呵,恐懼?」他頓了頓,目光如炬,「恐懼該屬於楊義貞,因為我知道,勝利是屬於我們的。」
楊錦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中,有釋然,有信任,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該如何評價這個王中華的東西。
「好。」她轉過身,面對湧來的叛軍,聲音清越如銀瓶乍破,「那就讓他們見識見識,什麼叫巾幗不讓鬚眉!什麼叫以一當十!」
第一波叛軍開始進攻。
五百名先鋒,手持藤牌短刀,沿著山路向上攀爬。他們是大理山民出身,擅長山地作戰,動作敏捷如猿猴,在岩石和灌木叢中穿梭自如。
「放箭!」
楊錦華一聲令下,率先彎弓搭箭。弓如滿月,箭似流星。
「嗖——」一支鵰翎箭破空而出,正中沖在最前面的叛軍隊長的咽喉。那隊長瞪大眼睛,雙手捂住脖子,鮮血從指縫間汩汩湧出,身體搖晃兩下,轟然倒地,順著山坡滾了下去,撞翻了身後好幾個士兵。
「將軍威武!」守軍齊聲吶喊,士氣大振。
楊錦華面無表情,左手持弓,右手從箭壺中抽箭,搭弦,拉弓,放箭。一氣呵成,快得讓人看不清動作。
一箭。兩箭。三箭。
每一箭都精準至極,專射叛軍的頭目和旗手。那些舉著旗幟計程車兵,往往是第一個倒下的。旗幟一倒,後面計程車兵就失去了方向,攻勢頓時混亂。
守軍紛紛放箭,箭如雨下。叛軍紛紛中箭倒地,慘叫聲此起彼伏。有的被射中面門,捂著臉滿地打滾;有的被射穿大腿,摔倒在地,被後面衝上來的同伴踩得哭爹喊娘。
但叛軍太多了。倒下一批,又湧上來一批,像是永遠殺不完的螞蟻。
「轟!」
王中華舉起一個霹靂火,點燃引線,用力投出。黑色的鐵球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落入叛軍最密集的地方。
火光沖天,巨響震耳欲聾。十幾個叛軍被炸得血肉橫飛,殘肢斷臂飛上半空,又紛紛落下,砸在倖存者的頭上。有的被氣浪掀飛,滾下山坡,撞在岩石上筋骨盡斷;有的被彈片削去半邊臉,慘叫著倒地抽搐。
「霹靂火!是霹靂火!」
「快跑!天雷降世了!」
叛軍驚恐萬狀,紛紛後退。他們從未見過這種武器,以為是老天爺發怒,降下天雷懲罰他們。
「不許退!不許退!」路老九——這位打不死的小強揮刀砍殺了幾個逃兵,勉強穩住了陣腳。
暗箭隊員們也紛紛投出霹靂火,一枚接一枚,爆炸聲此起彼伏。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濃煙滾滾,嗆得人睜不開眼。
「哈哈!過癮!真他娘的過癮!」杜子騰一邊投一邊喊,臉上滿是興奮,活像個過年放炮仗的孩子。
趙鐵牛跟在他身後,看得目瞪口呆:「乖乖,這東西比過年放的炮仗厲害一萬倍!」
段弓則冷靜得多,他帶著第一小隊的暗箭隊員,遠了用箭射,近了專挑叛軍的隊形密集處投霹靂火。每一枚霹靂火都落在最關鍵的位置,炸得叛軍鬼哭狼嚎。
呂毛毅沒投霹靂火。他站在寨牆的一個角落,手持短刀,目光如鷹隼般盯著下方。但凡有叛軍攀上寨牆,他的刀就會在第一時間出現,一刀封喉,乾淨利落。
叛軍的攻勢被暫時遏制了。但楊義貞不在乎。他有的是人,消耗得起。
「繼續沖!」他揮刀咆哮,「霹靂火有限,他們炸不了多久!誰先登上寨牆,賞千金!官升三級!」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叛軍的攻勢一波接一波,前赴後繼,踩著同伴的屍體往上沖。山路被鮮血染紅,屍體堆疊,散發著濃烈的血腥味。
戰鬥持續了半個時辰。守軍的箭矢快用完了。「將軍,箭矢不多了!」趙鐵牛喊道,聲音裡帶著焦急。
楊錦華看了眼箭壺,還剩不到二十支。她讓寨民幫助撿拾叛軍的箭,咬牙命令部下:「省著用,專射當官的!」
霹靂火也所剩無幾。「宣撫大人,霹靂火還剩不到十枚了!」杜子騰滿頭大汗,臉上被硝煙燻得烏黑,只剩兩隻眼睛亮晶晶的。
王中華心中盤算。按照現在的消耗速度,最多還能撐兩波進攻。兩波之後,就只能肉搏了。
他看向楊錦華。楊錦華也看向他。
兩人同時點了點頭,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個意思——撐住,一定要撐住。
「所有人聽令!」楊錦華的聲音在寨牆上迴蕩,「把新裝備的滾木礌石備好!刀槍出鞘!等叛軍上來,跟他們肉搏!」
「是!」
守軍齊聲應諾,紛紛放下弓箭,操起刀槍。在寨民協助下,滾木礌石被搬上寨牆,堆成小山。
楊錦華走到傷員中間,一個個看過去。那些傷員有的斷了胳膊,有的傷了腿,有的渾身是血,但一個個都掙扎著要站起來。
「將軍,我還能打!」一個斷了左臂的老兵紅著眼睛說,「右手還能砍人!」
「將軍,我也能!」另一個肚子上纏著繃帶計程車兵撐著長槍站起來,「死也要死在寨牆上!」
楊錦華的眼眶有些發紅。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哽咽,卻格外堅定:「好樣的,都是我楊錦華的好兵。等打完這一仗,我請你們喝酒,喝最好的酒!」
「大宋萬勝!殺!殺!殺!」
殘兵們齊聲吶喊,聲震山谷。那聲音傳到山下,傳到楊義貞耳朵里,讓他臉色一沉。
就在這時,寨牆上忽然響起了歌聲。不是一個人在唱,是所有人——楊錦華的殘兵、暗箭隊員、那些帶傷的寨民——所有人都在唱。
那是一首王中華教他們的歌。也是「暗箭」的戰歌。歌詞化用了岳飛的《滿江紅》,但曲子是全新的,激越、鏗鏘,每一個音符都像是一記戰鼓,敲在人心上。
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
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暗箭無聲穿鐵甲,孤軍百戰心如鐵。
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歌聲在山谷中迴蕩,穿過硝煙,穿過血腥,穿過五千叛軍的吶喊,直衝雲霄。
正在攀爬的叛軍士兵聽到這歌聲,腳步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那歌聲里有種說不出的力量——不是恐懼,不是絕望,而是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決心。
是那種「我知道我會死,但我死也要拉你墊背」的決心。
楊義貞聽了,心中竟湧起一絲不祥的預感。他抬頭望向雲霧嶺的寨牆,只見那裡旌旗獵獵,刀槍如林,那些疲憊不堪的守軍,此刻竟像是換了一個人——他們的眼中沒有恐懼,只有火焰。
「澶淵恥,猶未雪;燕雲恨,何時滅!」
歌聲越來越高亢,像是要撕裂這蒼天。
楊義貞忽然想起了什麼——澶淵之盟,那是宋遼之間的恥辱;燕雲十六州,那是漢人百年的遺恨。這些大宋的軍人,即使遠在萬里之外的大理,即使深陷重圍,仍然沒有忘記。
他們的心裡,裝著的不是個人生死,而是家國天下。
「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
王中華站在寨牆最高處,拔刀高歌。吟雪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刀身上的血痕還未乾透,卻被陽光鍍上了一層金色。
他的聲音不算大,卻穿透了所有的嘈雜,清晰地傳進每一個守軍的耳朵里。
「壯志飢餐胡虜肉——」
「笑談渴飲匈奴血!」
所有人跟著他一起唱,聲音如同山呼海嘯。
楊錦華看著王中華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身上有一種東西,是她在其他宋將身上從未見過的。不是勇猛,不是智慧,而是一種信念,一種精魂。
一種「我知道我在做什麼,我知道我為什麼而戰」的信念。
「待從頭、收拾舊山河——」
王中華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利劍出鞘。
「朝天闕——!!!」
最後的「朝天闕」三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山谷中久久迴蕩。
守軍計程車氣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大宋萬勝!」
「大宋萬勝!」
「大宋萬勝!」
不是一個人在喊,是所有人都在喊。那些斷了胳膊的老兵,那些纏著繃帶的傷員,那些從未上過戰場的寨民——所有人都在喊。
聲音穿透了山林,穿透了硝煙,穿透了五千叛軍的包圍,傳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