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錦華沒有推辭。她知道，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一場苦戰。
雲霧嶺，海拔千餘丈，三面絕壁，只有南面一條山路可以上來。寨子建在半山腰的平台上，四周壘石為牆，易守難攻。
但守得住山勢，更要守住人心。
第一天，楊錦華清點殘兵，只剩下九百餘人，其中輕重傷員二百多。戰馬只剩下不到百匹，箭矢不足三千，糧食只夠吃五天。但所有將士敬服楊錦華，決心死戰不退。
第二天，何光遠率五千叛軍追至山下，將雲霧嶺團團包圍。他們沒有急著進攻，而是砍伐樹木，打造雲梯，準備強攻。
第三天清晨，第一波進攻開始了。
「放箭！」
楊錦華站在寨牆最高處，彎弓搭箭，一氣呵成。一支鵰翎箭破空而出，正中沖在最前面的叛軍隊長的咽喉。那隊長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就這麼死了，身體搖晃兩下，轟然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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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威武！」守軍士氣大振，齊聲吶喊。
楊錦華沒有停。她左手持弓，右手從箭壺中抽出三支箭，搭在弦上，三箭齊發。
三個叛軍應聲倒下。
再抽三支，再發。
又是三個。
她就像一台精密的殺戮機器，每一箭都帶走一條性命。箭無虛發，例不虛至。叛軍被這恐怖的箭術震懾，攻勢為之一滯。
「怕什麼！她只有一個人！給我沖！」何光遠在後面揮刀督戰。
叛軍再次湧上來。
楊錦華面無表情，一箭接一箭，箭箭奪命。她的手臂穩如磐石，呼吸節奏不變，彷佛不是在殺人，而是在練習射靶。
但這種精準，是有代價的。
她的箭壺，在急劇減少。她的力量，在逐步掏空。她的手指開始流血，她的精神卻感染了身邊每一個人。
當第四壺箭射空時，寨牆下已經躺了近百具屍體。叛軍終於退卻了，但他們只是暫時撤退，很快又會捲土重來。
「將軍，箭矢不多了。」親兵低聲報告。
楊錦華看了眼箭壺，還剩不到三十支箭。
「省著用。」她說。
接下來的日子，是漫長的消耗戰。
何光遠每天都會發動進攻，少則一次，多則三次。他不在乎傷亡，因為他有五千人，而楊錦華只有九百。
楊錦華在乎每一支箭，每一個士兵，每一粒糧食。楊錦華不是草莽，她出身將門，飽讀兵書，他也曾在濃霧中吶喊佯攻，「借來」敵人的箭矢。朝廷
她派出親兵，在寨子周圍的山林中尋找可用的樹枝，削成簡易箭杆。沒有鐵箭頭，就把石頭磨尖，綁在箭杆上。雖然威力大減，但至少能讓叛軍有所顧忌。
但真正讓叛軍聞風喪膽的，是她個人的箭術。
第五天，叛軍陣中忽然鼓聲大作，一支重甲步兵緩緩開出。他們身披鐵甲，手持大盾，盾面上蒙著牛皮，專門用來克制弓箭。
「楊錦華！今日便是你的死期！」為首一員大將，正是何光遠的副將趙天龍。他手持一柄開山大斧，胯下烏騅馬，威風凜凜。
楊錦華沒有答話。她取出僅剩的十支精鐵箭中的一支，搭在弦上，緩緩拉開。
弓弦如滿月。
趙天龍被大盾護住，只露出眼睛。按理說，箭矢不可能穿透牛皮盾牌。
但楊錦華的箭，從來不按理。千百年後那句「她箭射金錢落在埃塵」還被老百姓津津樂道！
「嗖——」
箭矢破空，軌跡詭異，竟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繞過盾牌，從側面鑽入趙天龍的太陽穴。
趙天龍大叫一聲，翻身落馬，當場斃命。
叛軍陣中，一片死寂。
這是第五個了。五天來，楊錦華已經射殺了楊義貞五員上將——第一天一個，第二天兩個，第三天一個，第五天一個。
每一個都是箭穿要害，無一例外。
何光遠氣得暴跳如雷，卻也無可奈何。他曾懸賞千金，招募敢死隊夜襲寨子，但云霧嶺夜間霧氣瀰漫，山路險峻，偷襲的人不是摔下懸崖，就是被楊錦華安排的暗哨射殺。
攻，攻不上去；圍，圍不死她。
何光遠第一次感到，這個南蠻子女人，比想像中難對付得多。
但楊錦華的情況，同樣不容樂觀。
第十天，糧食吃完了。
頭人把山寨里存糧都搬了出來，但九百多張嘴，加上二百多傷員，再多的存糧也撐不了多久。頭人悄悄宰殺了自家的耕牛，把牛肉分給士兵們，自己一家人卻啃著樹皮。
楊錦華知道後，沉默了很久。
「頭人，」她走到頭人面前，深深鞠躬，「此恩此德，楊錦華沒齒難忘。待我殺退叛軍，必定十倍奉還。」
頭人搖頭：「神仙姑娘救過我們寨子，這點糧食算什麼？再說了，那些叛軍若是占了雲霧嶺，我們也沒有好日子過。幫神仙姑娘，就是幫我們自己。」
楊錦華的眼眶有些發紅。她知道，頭人說的是實話，但也有一半是真心。這種質樸的感恩之心，讓她想起了西北老家的鄉親們。
第十三天，藥材用完了。
傷員的傷口開始化膿，發熱的人越來越多。楊錦華精通醫術，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她只能讓士兵們上山採藥，用當地的土方子敷傷口，用烈酒消毒。
但烈酒也快用完了。
第十五天，她的箭矢也徹底用完了。
最後十支精鐵箭，被她用去五支，射殺了五員叛軍上將。剩下的五支，她不敢再輕易使用，那是最後的保命手段。
「將軍，」親兵們圍在她身邊，一個個滿臉疲憊，衣衫襤褸，但眼中的鬥志未曾熄滅，「我們還能撐多久？」
楊錦華看著他們，心中酸澀。
這些兵，跟了她多年，從西北到西南，從剿匪到平叛，從未退縮過。但現在，他們已經到了極限。
「能撐多久，就撐多久。」她說，「朝廷一定會來救我們的，王中華王公子一定會來救我們的。」
「王中華……王公子……」親兵們對視一眼。
他們聽說過王中華的名字，知道他是朝中新貴，是一個擁有種種神奇本領會熬湯會練兵的奇人，是楊將軍堅定的盟友。但這裡是大理，千里之外的蠻荒之地，那個王公子真會來嗎？
楊錦華看出他們的疑慮，語氣堅定：「他一定會來。我信他。」
第十八天。
叛軍發動了最猛烈的一次進攻。何光遠將五千人分成三隊，晝夜不停地輪番進攻。他知道楊錦華已經到了極限，只要再加一把勁，就能攻破寨子。
「兄弟們！寨子裡沒糧了！沒箭了！衝上去，抓住楊錦華，賞千金，封萬戶侯！」
叛軍們嗷嗷叫著往上沖。
守軍的石頭砸光了，用滾木；滾木用光了，用刀槍肉搏。
楊錦華站在最前面，手持一桿長槍，槍尖翻飛，每一槍都帶走一條性命。她的戰袍已經破爛不堪，渾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敵人的。
但叛軍太多了，殺不完。寨牆的一段被攻破，十幾個叛軍沖了進來。
楊錦華怒喝一聲，飛身撲去，長槍如龍，連刺三人。但她已經是強弩之末，體力不支，動作稍微慢了一點，一柄刀砍在她的左臂上。
鮮血迸射。「將軍！」親兵們拼命衝過來，將她護在身後。
楊錦華咬著牙，硬生生將刀從臂上拔下來，撕下一塊衣襟纏住傷口，繼續廝殺。
就在守軍即將崩潰時，土著頭人帶著全寨的青壯年趕到了。他們手持獵叉、柴刀、鋤頭，吶喊著衝上來，與叛軍混戰在一起。
「神仙姑娘！我們來助你！」
頭人一叉捅翻一個叛軍，滿臉血污，卻笑得燦爛：「今日就算死，也不能讓這些狗賊占了咱們的寨子！」
楊錦華看著他，眼眶濕潤。
她忽然想起王中華說過的一句話：「得民心者得天下。」
這些土著，平時被官府欺壓，被貴族歧視，從不被當人看。但只要你真心對他們好，他們就願意為你豁出命去。
這就是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