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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四章 疑是故人

  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怪物?除非……

  「你見過陳摶老祖?」王中華忍不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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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袍人的身體微微一震。那是王中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劇烈的反應。

  「見……過。」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那是在九十年前。華山上,陳摶已是耄耋老人,卻童顏鶴髮,神采奕奕。老朽問他長生之道,他說……」

  黑袍人忽然停住,雙手抱頭,肩膀微微顫抖。

  「他說了什麼?」王中華追問。

  黑袍人猛地抬頭,兜帽下的兩點幽光死死盯著王中華,聲音中滿是壓抑的痛苦:「他說——『道法自然,強求不得。』」

  「老朽不信!什麼道法自然?什麼強求不得?老朽苦苦追尋了百餘年,難道就換來這八個字?」

  他霍然站起,黑袍無風自動,一股陰冷的氣息充斥整個山洞。洞壁上的水珠被這股氣息激得簌簌落下,油燈的火苗劇烈搖曳,幾乎熄滅。

  「老朽不信!」他嘶聲吼道,「這世上一定有不死之法!一定有!陳摶不肯說,老朽就自己找!那十幅畫卷里一定有線索!你——你一定知道!」

  他逼向王中華,一隻枯瘦的手從黑袍中伸出,五指如鉤,直取王中華的咽喉。

  王中華沒有躲。不是不想躲,而是根本躲不開。他傷得太重,連動一下都困難。

  那隻手停在王中華咽喉前三寸處。

  黑袍人的手在顫抖。不是憤怒的顫抖,而是猶豫的顫抖。

  他的內心正在天人交戰——理智告訴他,殺了王中華沒有用,線索就斷了;但執念告訴他,這個人一定在隱瞞什麼,一定知道更多,只要逼問,就能得到答案。

  「殺……還是不殺?」他喃喃自語,聲音中滿是痛苦,「殺了,線索就斷了……不殺,他若是騙我……」

  他的手越抖越厲害,連帶著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王中華看著眼前這個和尚打扮,曾經讓他恐懼的人,忽然覺得有些悲哀。這個怪人——不,這位高僧——被「長生」二字困了一輩子,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目標,捨棄了一切,最終卻發現自己什麼都沒有得到。

  他忽然想起了師父寧中則。

  師父被「胡漢之別」困了三十年,錯過了此生最愛。而眼前這個人,被「長生」困了一百多年,錯過了什麼?他有過愛人嗎?有過朋友嗎?有過真正快樂的時候嗎?

  王中華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衝動。他想告訴眼前這個人:世上沒有長生不老藥,放下執念,好好過完餘生,才是真正的解脫。

  但他沒有說出口。因為他知道,對於一個執念了一百多年的人來說,任何勸解都是徒勞。就像師父對蕭楚韻的愧疚,三十年來從未消散。

  有些執念,就是禁錮自己的圍城堅城,只能靠自己去破。否則,佛家說的念頭通達就永遠是個忘語。

  黑袍人還在顫抖。他的手懸在王中華咽喉前三寸,進一步咽喉斷裂命喪當場;退一步安然無恙天大機緣。此刻卻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在這時,王中華胸口的衣襟微微敞開,露出一角金線,那是一枚平安符——慧明大師親手所贈的那枚平安符。

  黑袍人的目光落在那枚平安符上,忽然僵住了。他的理智認得那枚平安符。那是他親手做的。

  做了多少枚?一千枚?還是一萬枚?還是只有寥寥數枚?他不記得了。但他記得每一枚平安符上的金線纏法,都一模一樣——那是他自己獨創的纏法,世間獨一無二。

  這枚平安符,是誰送給王中華的?是他人還是本人?

  他緩緩收回手,退後兩步,重新坐回陰影中。身體不再顫抖,但那種疲憊感更深了。

  「你走吧。」他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乾澀和平淡,但王中華敏銳地察覺到,其中多了一絲……釋然?還是疲憊?

  「什麼?」王中華以為自己聽錯了。

  「老朽說,你走。」黑袍人背過身去,不再看他,「老朽不想殺你。至少……現在不想。」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扔到王中華身邊:「內服,一日三次。三日可愈。你的『暗箭』還在等你,路老九不會再阻攔你。」

  王中華撿起瓷瓶,開啟塞子,一股濃郁的藥香撲鼻而來。他從醫多年,聞得出這是極品的金創藥和續骨丹。

  「多謝前輩救命之恩。」他掙扎著站起來,對著黑袍人的背影深深一揖。

  黑袍人沒有回應。

  王中華一瘸一拐地走出山洞。洞外,暮色四合,無量山的群峰在夕陽中鍍上一層金邊。他回頭看了一眼山洞。洞裡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那個黑袍人就坐在黑暗中,獨自面對著他的執念和痛苦。

  他忽然想起一句話: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而這座孤島上住著的,是一個被長生困了一百多年的靈魂。

  王中華透過特殊手段追上暗箭時,已是深夜。

  段弓見到他,先是愣住,隨即撲上來抱住他,眼眶通紅:「郎君!你還活著!我還以為……」

  「以為我死了?」王中華拍了拍他的背,笑道,「放心,我命硬,閻王爺不收。不信,咱再試試。」

  暗箭隊員們圍了上來,人人眼中都是劫後餘生的喜悅。杜子騰、呂毛毅抹了把眼淚,哽咽道:「公子,那個黑袍人……是誰?那人武功極高,他把叛軍和我們都點暈了,等我們醒來,您就不見了。」

  「一個……故人。」王中華沒有多說,「楊錦華那邊怎麼樣了?」

  「楊將軍已經得到訊息,正在整頓殘部準備隨我們一起突圍。」杜子騰道,「孫帥的主力也到了,正在與叛軍對峙。」

  「好。」王中華握緊腰間的吟雪,「走,咱再去會會楊義貞。」

  他腳步穩健,目光堅定,彷佛從未墜過崖,也未曾受過傷。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那枚平安符此刻還在微微發燙哩。

  危峰拔地起,絕壁入雲寒。

  鳥道千盤絕,猿啼萬仞殘。

  松虬擎怪石,風烈撼層巒。

  不敢憑欄望,深淵落目難。

  楊錦華從未想過,自己會以這種方式退入雲霧嶺。她更不會知道,千百年後民間傳說中此處就是楊門女將的葬身之地。

  幸虧有了王中華這個變數,但這個變數能否及時出現還是個未知數。

  那一天,她率領三千步騎,在龍尾關外與楊義貞的叛軍主力遭遇。本該是一場伏擊戰——她的監軍王賢提供的情報說,叛軍運糧隊會經過此地。

  但情報是假的。楊義貞沒有運糧隊。他派出的,是整整八千精銳,由他的心腹愛將何光遠統領,專門在此設伏,等的就是她。

  「殺——」

  箭如雨下,漫山遍野的叛軍從兩側山林中湧出,鐵甲鏗鏘,刀槍如林。楊錦華的三千人馬被壓縮在山谷中,前不能進,後不能退。

  那一戰,打了整整兩個時辰。

  楊錦華記得自己射空了三個箭壺,九十三支箭,箭無虛發。她的戰馬被流矢射中三次,換了兩匹,最後還是被一桿長矛刺穿了大腿,轟然倒地。

  「將軍!快走!」親兵們拼死護著她殺出一條血路。

  她回頭看去,山谷中屍橫遍野,三千人馬折損過半。那些跟了她多年的老兵,那些從西北一路南下的袍澤,一個個倒在血泊中。

  楊錦華的牙關咬得咯咯作響。但她不能停下。停下來,就全完了。

  「撤!往雲霧嶺撤!」她嘶聲下令。

  雲霧嶺,是大理境內無量山的一處支脈,山勢險峻,易守難攻。更重要的是,當地土著對她有特殊的感情——去年她奉命剿匪時,曾救過這個寨子,還幫他們治好了蔓延的瘟疫。

  「神仙姑娘來了!快開門!」

  當楊錦華率殘兵到達雲霧寨時,寨門大開,土著頭人親自迎接。他們沒有問她要在這裡待多久,沒有問她帶來了多少敵人,只是默默地把最好的房子騰出來,把儲存的糧食和藥材搬出來。

  「神仙姑娘救過我們的命,」頭人說,「現在輪到我們報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