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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六章 亦佛亦魔

  「他說:『天地之闊,非目力可窮。東溟之外,洪波盡頭,或有別樣人間。惜乎,道阻且長,非大毅力、大機緣者不可渡,不可求。』」

  「東溟之外?洪波盡頭?」黑袍人喃喃重複,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是了,是了,『忽聞海外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海外仙山!古籍秘本中確有零星記載,日出之地,碧海之東……」

  他似乎陷入自己的思緒,語速加快:「那裡,那裡可有長生之藥?不老之泉?」

  王中華順勢引導,將前世對美洲的模糊認知,包裹在玄虛的言語中,十句中倒有七句是真實的:「老祖語焉不詳,只恍惚提及,彼處地氣迥異,生有奇物。有杆如金玉之禾,有入土自生之果,有樹凝脂如淚,歷火不焚。或許,天地靈粹所鍾之處,真有延年之物也未可知。」

  這些描述,半真半假,充滿誘惑,又給人留有無限想像空間。

  黑袍人呼吸變得粗重,在寂靜的窯洞中格外清晰。他沉默了許久,似乎在消化、在權衡,在巨大的誘惑與疑慮間苦苦掙扎。

  終於,那人再次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乾澀冰冷,但王中華敏銳地察覺到,其中多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急切:「你,可還記得陳摶老祖離去時的方向?可曾留下隻言片語,關於如何……抵達那處?」

  王中華搖頭:「老祖踏水而去,轉瞬無蹤。只留那十幅畫卷警示後人。」他頓了頓,彷佛無意般補充,「不過,晚輩曾聞海外番商提及,欲往東極深海,需造堅船,識星象,辨海流,備足清水糧秣,更要有一顆大智大勇,不畏湮滅、誓達彼岸之心。」

  「堅船……星象……海流……」黑袍人低聲重複,兜帽下的陰影微微晃動,似在點頭。忽然,他抬手凌空一點。

  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勁力隔空傳來,封住了王中華的穴道,那不是傷害,而是讓他無法跟蹤的短暫麻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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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之事,」黑袍人的聲音恢復平淡,「你若泄露半字,老朽雖在千里之外,取你性命亦如反掌。記住。」

  話音未落,黑袍人身影一晃,已如鬼魅般融入窯洞深處的黑暗,那股危險的氣息也逐漸消失不見。

  危險的氣息?王中華猛然醒悟,自己的暗箭初創時,在王家崗、葫蘆灣、老門潭似乎也曾經感受過這種危險的氣息。

  暗夜寂寂,冷風撲面。王中華站在原地,活動著漸漸恢復的四肢,背後已被冷汗浸透。他不敢久留,迅速摸黑走出磚窯。

  秋夜的冷風一吹,他打了個寒顫,頭腦卻越發清醒。

  此人武功極高,對王中華極其危險。那人目的明確——探尋陳摶與長生,對海外有異乎尋常的興趣,且行事詭秘,絕非善類。他雖然刻意改變了聲音,但那乾澀的語調,那偶爾流露出的、對某種目標偏執追尋的氣質……

  此人不可久留!

  王中華望著汴京城的方向,眼神銳利。有些事,他需要去確認一下。

  九月十六日,巳時,大相國寺。

  自從當日與慧明大師相遇,王中華與折克行均對慧明大師感覺高深莫測,如今慧明大師常駐大相國寺,王中華早該前來拜見,只是俗務纏身,實在抽不出時間。

  今日,王中華即將深入大理,特意前來拜會慧明大師。

  大相國寺坐落在汴京東南隅,南臨汴河,山門前不遠有座延安橋,當地人習慣稱它為相國寺橋。橋下汴水悠悠,漕運大船可溯河直抵寺前泊碇,東南而來的貨物便在這裡卸下,運往寺周林立的商鋪。朝廷將這裡定為皇家寺院後,皇帝巡幸、祈禱祝壽、外事活動多在此舉行,寺門前御道寬闊,每逢朝會之日,文官武將在寺前下馬,衣冠濟濟,好不氣派。

  踏入山門,迎面便是天王殿。殿面闊五間,進深三間,單簷歇山頂覆著綠琉璃瓦,飛簷翹角,在秋陽下泛著溫潤的光。殿內彌勒佛坦腹笑迎,四大天王分列兩側,高大威嚴。殿前庭院開闊,青磚墁地,松柏成行,間植冬青花竹,清靜幽雅。右側鍾亭內懸一口萬斤銅鐘,每逢秋冬霜天清晨撞響,聲聞數十里,便是「相國霜鍾」的汴京盛景。

  穿過天王殿,便見大雄寶殿巍然矗立。殿面闊七間,重簷歇山頂,覆黃色琉璃瓦,斗拱層疊,氣勢恢宏,被譽為「大宋第一殿」。大殿周圍白石欄杆的望柱上,鏤刻著五十八隻石獅,形態各異。殿內供奉三世佛,高逾丈余,寶相莊嚴。東西兩壁台基上十八羅漢或坐或立,神情各異。

  再往後便是造型奇特的八角琉璃殿,在中國佛寺中獨一無二。殿分三層,外為遊廊,中為天井,內為八角亭,亭中供奉一尊四面千手千眼觀音,系一整株銀杏樹雕刻而成,相傳一位民間藝人耗費五十八年心血方成,千手各具一眼,共一千零四十八隻,鬼斧神工,為鎮寺之寶。秋風吹過殿角鈴鐸,清音遠揚,與裊裊檀香一同飄散在汴京的秋空里。

  王中華屏息凝神,順著知客僧的指引,緩步踏入大相國寺方丈院的靜室。室內光線柔和,檀香清遠,陳設簡樸至極,一榻、一案、一蒲團而已,卻處處透著一種洗盡鉛華的禪意。

  慧明大師正盤坐於蒲團之上,身披大紅織金袈裟,手持一串烏木念珠,雙目微闔。晨光透過窗欞,落在他雪白的長眉與清癯的臉上,竟似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輝,寶相莊嚴,令人望之心生寧靜。

  「阿彌陀佛。王施主南行在即,猶不忘禮佛祈福,善心可嘉。」慧明緩緩睜眼,目光溫潤平和,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慈悲笑意。聲音不高,卻清晰和緩,每一個字都彷佛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

  王中華收斂心神,依禮參拜:「大師安好。晚輩此行路途遙遠,心緒難平,特來聆聽教誨,求一平安符,以安己心,亦慰親友。」

  「善哉。」慧明微微頷首,示意王中華在對面蒲團落座。他的動作舒緩自然,一舉一動都契合著某種無形的韻律,彷佛與這室內的寧靜融為一體。「施主眉宇間英氣勃發,卻又暗藏沉鬱,可是心有掛礙,神思不定?」

  「大師慧眼。」王中華坦然道,「前路未卜,家國牽連,故難以全然平靜。」

  慧明目光湛然,細細端詳王中華片刻,忽然道:「老衲觀施主步履身形,較之陳州時,內息更見凝練,外功亦趨圓融,然剛猛有餘,柔韌不足,神意未與力道合一,可是遇到了瓶頸?」

  王中華心中一震。他近日武功進境極快,但確如慧明所言,總覺剛猛招式與靈巧身法、道家吐納與佛門禪意之間,有一層薄而未破的隔膜,未能渾然一體。此事他連師父寧中則也未及深談,竟被慧明一語道破!

  「大師明鑑,確有此感。招式力道,難以隨心所欲,圓轉如意。」

  慧明捻動佛珠,緩聲道:「武道一途,由簡入繁易,由繁歸簡難。施主所習頗雜,道家之空靈,佛門之慈悲,兵家之煞氣,乃至市井之機變,皆蘊於一身。此乃優勢,亦是阻礙。」

  他略作停頓,彷佛在斟酌詞句:「譬如這杯中之水。」他指向案上一杯清茶,「水本無形,隨器而方,遇圓則圓。施主如今,便如欲將四方、三角、渾圓諸般形態,強行融於一器,自然滯澀。」

  王中華凝神靜聽,隱隱有所悟。

  「何不嘗試,忘其形,守其意?」慧明的聲音如潺潺流水,「道家講『上善若水』,佛門言『心如明鏡』。水無常形,鏡不染塵。施主當忘掉招式的『方、圓、角』,只留存其『流動、滲透、映照』之意。對敵時,神意先至,觀其破綻如鏡照物,身法勁力如水就下,自然無孔不入,無堅不摧。此非剛,非柔,乃是『空』與『明』。」

  這番話,如同醍醐灌頂,為王中華開啟了一扇全新的大門。他隱約看到了一條將所學徹底熔煉、歸於本源的路徑——不是簡單融合,而是升華。

  「多謝大師指點!」王中華心悅誠服,深深一禮。這一禮,是純粹對武學智者的敬服。

  慧明坦然受之,眼中慈悲之色更濃。他伸手從袖中取出一枚以金線纏裹、散發著淡淡檀香的平安符,遞與王中華:「此符經老衲七日誦經加持,願佑施主此行逢凶化吉,明心見性。」

  王中華雙手接過,符咒入手溫潤。就在他指尖觸及符咒邊緣時,慧明大師那骨節分明、保養得宜的左手,正輕輕將垂落的寬大袖口拂回原位。王中華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優雅而自然的動作吸引。

  只見那修長的拇指,在完成拂袖動作後,極其自然、近乎本能地,在中指的第二指節上,輕輕、快速地撫過了一下。

  昨夜自己為了增加細節可信度而隨口描述「陳摶老祖捻須習慣」時編造的那個細節——「老祖捻須時,習慣以拇指輕撫中指第二指節」!

  此刻這些細節竟然在這位寶相莊嚴、剛剛給予自己profound武學指點的高僧身上,重現了!

  巨大的荒誕感瞬間攫住了王中華的心臟。他臉上的恭敬與領悟之色尚未退去,心靈深處卻已掀起了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