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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六章 袖手天涯

  身後傳來溫潤的男聲。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如玉石相擊,帶著道家修行者特有的清靜平和。

  寧中則不知何時已站在三丈外的古松下。

  他看起來約莫二十二三歲,身姿挺拔如華山青松。一襲洗得發白的青布道袍,腰間系著玄色絲絛,除此再無裝飾。頭髮用一根普通竹簪束成道髻,露出飽滿的額頭和清晰的髮際線。

  他的面容是典型的中原書生相,也是一代劍聖于承惠年輕時最耀眼的形象:天庭飽滿,地閣方圓,鼻樑挺直,唇薄而色淡。但那雙眼睛,卻讓這張書生臉平添了七分英氣——眼形長而略狹,眼尾微微上揚,瞳孔黑如點漆,看人時目光清亮如寒潭秋水,既有讀書人的溫潤,又有武者的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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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特別的是他的眉——劍眉斜飛入鬢,眉骨微凸,這讓他在平靜時也帶著三分威嚴。當他凝神思考時,眉頭會不自覺地微蹙,在眉心留下一道淺淺的豎紋,那是常年修習高深內功留下的痕跡。

  此刻,他負手而立,晨風吹動他青衫下擺,整個人宛如一柄收在鞘中的名劍:外表溫潤如玉,內里鋒芒暗藏。這便是華山派大弟子寧中則——武林中公認的年輕一代第一人,道號「清虛子」,劍法已得陳摶老祖七成真傳,為人正直持重,是江湖正道寄予厚望的未來領袖。

  他看著空中那三個松針組成的字,眼中閃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有欣賞,有寵溺,還有深深的不安。

  蕭楚韻收劍轉身,琥珀色的眼眸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師兄,我這劍法可有長進?」

  她說話時,聲音清脆如黃鸝,卻帶著一絲塞北口音特有的硬朗。這是她刻意保留的——母親教她說純正的汴京官話,她卻總在尾音處留下一點草原的痕跡,彷佛在提醒自己,也提醒別人:我是胡人。

  「劍意已通神,只是……」寧中則輕嘆,那道眉心豎紋更深了些,「殺氣太重。師父說過,劍是君子之器,當以仁心御之。」

  他說這話時,語氣溫和卻堅定,帶著師兄教導師妹的理所當然。這是他的另一面——深受儒家「華夷之辨」影響,內心深處始終認為中原文明高於四夷。雖然疼愛這個師妹,卻總不自覺地想要「教化」她,把她變成完全符合中原禮教標準的女子。

  「仁心?」蕭楚韻冷笑,那笑意不達眼底,反而讓琥珀色的眸子更顯銳利,「師兄可知,草原上的狼要吃羊時,可會講仁心?這世間本就是弱肉強食。我若不狠,當年早已死在亂軍之中。」

  她說到「亂軍」二字時,聲音微微發顫,左手不自覺地握緊劍柄——那是她緊張時的習慣動作。寧中則注意到了,心中湧起疼惜,但出口的話卻是:

  「楚韻,往事已矣。你現在是華山弟子,當以修心養性為重。」

  這便是寧中則的「迂」——他明明心疼她的過去,卻總要用大道理來掩蓋真情。彷佛只要不提那些血與火的記憶,她就能真的變成純粹的「中原女子」。

  蕭楚韻走到他面前,仰頭看他。她比他矮半個頭,這個角度讓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那份壓抑的情感——那是喜歡,是心疼,卻也是猶豫,是顧忌。

  「師兄,你總說我殺氣重,可你見過真正的戰場嗎?」她的聲音低下來,帶著草原長調般的蒼涼,「見過屍橫遍野、婦孺哭泣嗎?我見過。七歲那年,契丹部落內亂,我娘抱著我躲在死人堆里三天三夜……那些屍體,有漢人,也有胡人。血浸透了我的衣裳,後來怎麼也洗不掉那股腥味。」

  她深吸一口氣,眼中泛起淚光,卻倔強地不讓它落下:「從那以後我就明白,這世上最沒用的,就是空談仁義。要保護想保護的人,就得有殺人的本事。」

  寧中則看著她倔強的眼睛,想伸手替她擦淚,手指動了動,最終卻只是握緊了袖中的拳頭。他不能說「我懂」,因為他確實不懂——他是漢人,是華山派大弟子,從小錦衣玉食,習武修文,最大的挫折不過是練劍時遇到瓶頸。他如何能懂那種在屍堆里求生的恐懼?

  所以他只能重複那些師父教過的話:「楚韻,殺戮解決不了根本。師父常說,要以德服人,以教化人。」

  「那是對漢人!」蕭楚韻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壓抑多年的委屈,「對那些視我為『胡女』、『雜種』的人,也要以德服人嗎?師兄,你知不知道,每次下山,那些所謂的名門正派弟子看我的眼神?」

  她逼近一步,幾乎貼到他胸前:「他們表面客氣,背地裡都說我是『蠻夷』、『妖女』!霸州的張松溪,上次在洛陽見到我,當面誇我劍法好,轉身就對弟子說:『可惜是個胡女,不然倒可與我家結親』——師兄,這話是你親耳聽見的!」

  寧中則臉色一白。他確實聽到了,當時只覺得尷尬,卻不知該如何反駁。因為在他內心深處,何嘗沒有同樣的顧慮?他是華山派未來的掌門,娶一個胡女為妻,江湖同道會怎麼看?師父的清譽怎麼辦?

  這些念頭,他從未說出口,但蕭楚韻何等聰慧,早已從他的眼神、他的猶豫中讀懂了。

  「只有你,師兄,只有你不嫌棄我。」她眼中含淚,聲音卻冷了下來,「可你……你也不敢承認喜歡我,對不對?」

  寧中則渾身一震,別過臉去,不敢看她的眼睛。

  雲海在他們腳下翻湧,彷佛隔開了兩個世界——一個是禮教森嚴的中原武林,一個是自由奔放的草原故鄉。而他們,被困在這懸崖邊,進退兩難。

  許久,蕭楚韻擦乾眼淚,聲音平靜得可怕:「下個月是師父一百一十歲大壽,各派都會來賀。師兄,我想在壽宴上……公開我們的關係。」

  「不中!」寧中則脫口而出,語氣之急促,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蕭楚韻臉色瞬間慘白,琥珀色的眼眸里,最後一點光熄滅了。

  「師父年事已高,壽宴上當以祥和為主。我們的事……容後再議。」寧中則艱難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割自己的心。

  其實他心裡清楚,真正的原因不是這個。而是他不敢——不敢面對江湖的非議,不敢承擔「娶胡女」的後果,不敢讓師父失望。

  所以他選擇逃避,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蕭楚韻盯著他,看了很久很久。她的目光從他英挺的眉毛,看到他緊抿的薄唇,看到那道象徵正直的懸膽鼻,最後定格在他閃爍的眼睛上。

  忽然,她笑了,笑得淒涼而釋然。

  「師兄,你知道嗎?有時候我覺得,你比那些當面罵我的人更傷人。」她輕聲說,聲音在風中飄散,「他們至少明刀明槍,而你……你用溫柔把我困在這裡十二年,卻不肯給我一個名分。」

  她轉身,白衣在風中獵獵作響,像極了草原上即將遠行的孤雁:「師父壽宴後,我要下山遊歷。或許……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楚韻!」寧中則伸手想拉她,手指觸及她的衣袖,卻像被燙到般縮了回來。

  他終究沒有伸出手的勇氣。

  蕭楚韻沒有回頭,一步步走下山道。她的背影在雲霧中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蒼茫的群山之間。

  那一年,她二十歲,鮮衣怒馬,敢愛敢恨,卻終究敵不過一個「胡」字。

  他二十二歲,年少成名,文武雙全,卻困於世俗禮教,生生錯過了此生最愛。

  三個月後,華山之變。

  陳摶老祖一百一十歲大壽,江湖武林,道家釋家,官場民間齊聚華山。壽宴進行到一半時,意外發生了。

  一群黑衣蒙面人突然殺出,為首的竟是西域魔教「拜火教」教主厲天行。此人武功奇高,心狠手辣,因早年敗在陳摶老祖手下,一直懷恨在心。

  「陳摶老道!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到嘞!」倪天行狂笑,手中血刀直劈主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