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中則沉默了片刻。月光灑在他臉上,那張總是平靜無波的面容,竟浮現出一絲複雜的神色——有追憶,有敬慕,還有……深深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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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果然猜到了。」他輕嘆一聲,「不錯,為師師承扶搖子陳摶。師父他老人家……是真正的世外高人。」
他望向北方夜空,聲音變得悠遠:「當年師父座下,共有弟子十人。其中天資最高、最得師父看重的,有兩人——一個是我,另一個……是你師叔蕭楚韻。」
蕭楚韻?王中華心中一動——這名字帶著胡風。
「師叔她……」王中華小心翼翼地問。
「她是契丹人。」寧中則的聲音很輕,彷佛怕驚醒了什麼,「不,準確說,是漢胡混血。她母親是漢家女子,父親是契丹貴族。因家族變故,流落中原,被師父收留。」
「師父常說,楚韻是百年難遇的武學奇才。她身兼漢胡兩家之長,劍法既有中原的圓融綿密,又有草原的凌厲剛猛。十七歲便盡得師父真傳,二十歲時,江湖上已罕逢敵手。」
寧中則頓了頓,眼中閃過痛色:「但她心中始終有一根刺——她是胡人。哪怕她漢話說得比漢人還流利,詩詞寫得比進士還好,武功練得比誰都高……在有些人眼裡,她依舊是『胡女』。」
王中華默然。他能想像那種煎熬。
「而我,」寧中則自嘲地笑了笑,「我是漢人,是大師兄,更是師父指定的衣缽傳人。楚韻她一直傾心於我。」
這話說得很輕,卻重若千鈞。
「可我顧忌她的血脈,顧忌師門清譽,顧忌江湖非議,唯恐一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廢了我倆,始終不敢回應。」寧中則閉上眼,「有一次,她問我:師兄,若我不是胡人,你可願與我仗劍天涯?」
「我答不上來。或者說,我不敢答。」
「後來,她走了。」寧中則的聲音微微發顫,「留下一封信,說她要去北地,尋找自己的根。從此再無音訊。」
「師父仙逝時,她也沒回來。」他睜開眼,眼中竟有淚光,「我知道她恨我。恨我的懦弱,恨這世道的偏見。師父雲遊前還在念叨:楚韻那孩子……不知在北邊過得好不好。」
庭院裡一片寂靜,月光如水傾瀉,寧中則心緒難平。
許久許久,寧中則才平復心緒,看向王中華:「為師告訴你這些,不是要你聽一段陳年往事。而是想讓你明白——」
「武學練到高處,便是修心。心中有結,境界便難突破。這三十年來,為師武功停滯不前,便是心結未解。」
「而你,」他目光灼灼,「你說出了『中華四句』。這其中,可有種族之見?可有華夷之分?」
王中華正色道:「在弟子看來,胡漢皆是炎黃子孫。區別只在教化,不在血脈。若能以仁義化之,以文明導之,胡漢終將一家。」
「好一個『胡漢一家』!」寧中則擊掌,「若當年我有你這般見識,楚韻她……或許就不會走了。」
他站起身,仰望明月:「這些年,我隱於市井,不問政事,看似逍遙,實則是在逃避。逃避那段情,逃避那個心結。但聽了你那四句話,為師忽然想通了——」
「為萬世開太平,這太平,不該只限於中原。若能消弭胡漢隔閡,讓天下再無戰亂,才是真正的太平。」
他轉身,鄭重地對王中華道:「你走的路,比為師當年勇敢,也比為師有意義。好好走下去。或許有朝一日,你能做到為師做不到的事——讓這天下,真正成為一家。」
王中華深深一躬:「弟子必不負師父期望。」
寧中則點點頭,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帛書:「這是師父傳我的《先天圖》註解。你既已『練氣化神』,便可參悟了。記住,道法自然,不可強求。」
王中華雙手接過,只覺帛書輕如無物,卻重若泰山。
「還有,」寧中則頓了頓,「若你將來有機會北上,替為師留意一下你師叔楚韻的訊息。不必打擾她,只需知道她是否安好。」
「弟子記下了。」
寧中則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消失在月色中。只餘聲音裊裊傳來:
「為師心結已訴,要去閉關了。少則三月,多則半載。你好自為之吧。」
庭院重歸寂靜。王中華握著那捲《先天圖》,望著寧中則消失的方向,心中感慨萬千:誰能想像寧中則一代宗師,竟困於情字三十載。
呀,一首詩不知不覺浮上「作家」王中華的心頭:
別丟掉
這一把過往的熱情,
現在流水似的,
輕輕
在幽冷的山泉底,
在黑夜,在松林,
嘆息似的渺茫,
你仍要儲存著那真!
一樣是月明,
一樣是隔山燈火,
滿天的星,
只使人不見,
夢似的掛起,
你問黑夜要回
那一句話——你仍得相信
山谷中留著
有那回音!
寧中則的離去,在月色中留下一段未盡的往事。
王中華回到書房,展開那捲《先天圖》註解。帛書泛黃,字跡卻清晰如新,每一筆都透著陳摶老祖特有的道骨仙風。他翻至第三頁時,一枚薄如蟬翼的玉墜滑落出來。
玉墜呈水滴狀,觸手溫潤,在燭光下泛著淡淡幽藍。正面刻著一朵不知名的花,背面是兩個極小的字:
楚韻
字型娟秀中透著英氣,正是女兒家的筆跡。
王中華小心將玉墜收好,跟著寧中則的簡要敘述,前世曾是作家的他眼前浮現出三十年前,華山之巔,那一對璧人的身影:
三十年前,華山玉女峰。
春日的華山,雲海翻湧,松濤陣陣。
懸崖邊,蕭楚韻正在練劍。
若單看背影,這女子便與中原閨秀大不相同。她身量較尋常漢家女子高出半頭,骨架舒展卻不顯粗壯,肩背線條流暢如雕,行動間自有一種草原兒女特有的颯爽。一襲素白勁裝緊束腰身,更顯腰肢纖細卻充滿力量——那是常年騎馬挽弓留下的痕跡。
當她轉過身來,那張臉便更叫人過目不忘。
蕭楚韻的容貌,是漢胡血脈交融的傑作。她繼承了母親江南女子的精緻——肌膚是塞北風雪也未能磨糙的凝脂玉色,眉如遠山含黛,唇若初綻櫻蕊。但那雙眼睛,卻完全來自草原的父親:標準的丹鳳眼型,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少見的琥珀色,在陽光下會泛出金褐色的光芒,像極了草原上最矯健的蒼鷹。
這雙眼睛看人時,常帶著三分野性、三分警惕,還有三分不甘——那是混血兒在異鄉生存的本能。但當她笑時,眼中又會泛起江南煙雨般的溫柔,那是母親教她的詩書禮儀,是十年華山修行在她骨子裡刻下的中原印記。
此刻,她手中長劍如龍,劍法竟融合了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
一招「雲捲雲舒」,是陳摶老祖華山劍法的精髓,出劍時衣袖飄飄,身形翩若驚鴻,劍尖畫出的弧線圓融如意,深合道家「上善若水」的意境——這是她苦練七年,將中原武學的精妙融入骨血的結果。
下一招卻陡然變為「鷹擊長空」,劍勢凌厲如塞北朔風,劍尖直刺時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那是草原刀法中「有進無退」的搏命殺招——這是血脈里流淌的本能,是她七歲前在馬背上學會的生存之道。
兩種風格在她身上奇妙地統一,非但不顯突兀,反而生出一種獨特的美感——既有江南女子的靈秀,又有草原女兒的豪邁。
劍尖所指,松針簌簌而落,竟在空中排列成三個篆字:
「寧」
「中」
「則」
字跡工整秀逸,深得二王筆法神韻——這是她臨了十年《蘭亭序》的成果。誰能想到,一個能挽三石弓、馴烈馬的胡女,竟能寫出如此風骨的漢字?
「師妹,又在胡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