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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二章 一鳴驚人

  司馬光捋須微笑,從容不迫。他浸淫詩文數十年,中秋詠月題材早已爛熟於心。略一沉吟,便朗聲吟道:

  玉宇無塵月正圓,瓊樓有客酒初闌。

  三千世界清輝滿,十二闌干素影寒。

  丹桂飄香金粟落,銀河瀉影玉繩殘。

  夜深欲問嫦娥事,雲海茫茫鶴駕難。

  一首詩印出來,贏得滿堂喝彩,奉承叫好之聲連綿不絕:

  「好一個『三千世界清輝滿』!氣象宏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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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馬公寶刀不老,此詩當為今秋詠月第一!」

  「用典精妙,對仗工穩,大家手筆!」

  司馬光面露得色,拱手謙讓:「噫嚇,拙作而已,拋磚引玉。」

  王舉正不甘示弱,起身吟道:

  冰輪碾碧空,清影入簾櫳。

  萬里同茲夜,千秋共此衷。

  金波浮桂闕,玉露濕蟾宮。

  欲借長風翼,直上廣寒東。

  又是一片叫好。此詩雖不如司馬光那首氣象恢弘,但用詞典雅,意境清幽,確是上乘之作。

  李守朴見兩位前輩珠玉在前,也按捺不住,起身高吟一首《水調歌頭》:

  露重侵羅襪,風微動玉鉤。

  中庭悄立,不聽更漏已三秋。

  數點螢光過雨,一片蛩聲咽露,涼意上簾樓。

  此夜真堪惜,如水月如眸。

  書未達,詩又廢,夢難酬。

  人間何事,偏在圓滿最關愁。

  我本天涯倦客,何必嬋娟相照,孤影自盤游。

  但願長如此,相望不相求。

  一闋詞成,又是滿堂轟動!

  「李兄此詞,深得詞中真味!」

  「『相望不相求』一句,用得天衣無縫!」

  「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拍馬奉承之聲不絕於耳!

  李守朴滿面紅光,得意地瞥了王中華一眼。他這首詞確實精心準備多日,自信足以碾壓在場所有人。

  這三人在大宋都是赫赫有名的大才,三人吟罷,堂內氣氛已達高潮。保守派官員個個揚眉吐氣,彷佛已經贏了。

  司馬光看向王中華,語帶譏誚:「王副承旨,該你了。若作不出,也不必勉強,承認那幾句詞是抄的便是。年輕人嘛,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所有目光聚焦在王中華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擔憂,有幸災樂禍,也有冷漠旁觀。

  哼哼,就你這乳臭小兒,不知從哪裡抄了幾句詩詞,這次「網包豬娃」——要露蹄了。

  那王中華緩步走到窗前,舉頭望去,似乎天際還掛著那一輪清輝萬里的明月,堂內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良久,王中華轉過身,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既然諸位非要王某以詩詞論高低,那便如你們所願。」

  他闔上雙目,似在打撈千年前的月光,又似在與蒼穹深處某位寂寥的謫仙對飲。驀然,王中華睜開眼來,瞳仁里似乎映著兩丸完整的月色: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僅起首二字,便如裂帛。方才還嗡嗡騷動的明倫堂,像被一隻無形巨手扼住了咽喉。那聲音如滾滾驚雷,在眾人神魂中掀起滔天巨浪。

  「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上闋方盡,抽氣聲已壓不住。那不只是驚艷,而是一種恐懼——對凡人竟能觸控到天機的恐懼。歐陽修手中的茶盞「啪」地碎裂,熱湯濺濕衣襟卻渾然不覺。陳執中白須顫抖,如臨深淵。二樓雅閣內,曹皇后猛地攥緊簾幔,指節泛青,那句「高處不勝寒」一字一句都刻入她身為國母最柔軟的地方。

  王中華彷佛已不在人間。他徐行幾步,衣袂帶起的風都透著月宮的涼意、桂魄的香魂: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最後的「娟」字,化作了一縷無極的月光,在堂內盤桓不去。

  老天爺呀,我們見證了什麼樣的人間奇蹟呀!

  所有人都失魂落魄,震撼難言。

  時間在那一刻凝固了。

  十息。

  二十息。

  足足過了半盞茶的功夫,歐陽修才找回自己的魂魄。他猛地擊掌,那掌聲在明倫堂炸開,竟帶著哭腔:「『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此句一出,千古詠月詩詞,盡成飛灰!老夫從此當為此子避路,放他出一頭地也!」

  陳執中老淚縱橫,撲通跪地,朝那闋詞作的方向重重一叩:「有此一詞,我大宋文壇,可光耀萬世!老夫……老夫今日方知何為井底之蛙!」

  雅閣之內,仁宗皇帝不知何時已起身,龍袍下的身軀微微前傾,彷佛要穿透珠簾,將那個誦詞的人影印進眼底。曹皇后早已淚濕衣襟,反覆囁嚅著那「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十個字,每一次吞吐都割得柔腸寸斷。她忽然明白,自己貴為皇后,卻連這一句「但願人長久」都承不起。

  李守朴癱軟在紫檀椅上,面如死灰。他一生烹詞鍊句,此刻卻感覺那些引以為傲的作品正從書匣里爬出來,灰頭土臉跳進火盆要化作飛灰。李守朴呀,這傢伙一生的驕傲、自負、畢生心血,在這闋詞面前,竟連提鞋的資格都不配。

  王舉正臉如死灰,恨不得把自己的詩當場焚化成空氣,就當從來不曾存在過。

  司馬光嘴唇哆嗦如秋風中的枯葉,最終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哀嘆。他緩緩俯身,額頭抵住冰涼的桌面——不是認輸,而是臣服。他知道自己終其一生,也走不出這闋詞投下的巨大陰影了。

  王中華感慨萬千:大蘇呀,蘇仙呀,幸虧你還沒有來到汴京,還沒有寫出這堪稱「神來之筆」的傳世名篇,俺王中華只好先借用了,以後呀,我可得好好感謝你這個蘇仙哩。

  他走回講台,重新拿起那塊紅薯,那捧黃豆:

  「再好的詩詞也只能是精神享受,能為百姓擋寒嗎?不能。能為百姓填飽肚子嗎?不能。能解饑寒的,是這紅薯大豆棉花豬肉;能強國家的,是那煉鋼火器;能安天下的,是懂得這些實學的讀書人!」

  他目光如炬,掃過一張張或震撼、或沉思、或羞愧的臉:

  「讀書為何?為的不該是吟風弄月,不是黨同伐異,更不是在這明倫堂里爭一時長短!」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如黃鐘大呂,響徹殿堂:

  「咱們讀書人,當

  為天地立心!

  為生民立命!

  為往聖繼絕學!

  為萬世開太平!!!」

  四句話,二十個字,字字千鈞,如驚雷炸響在每個人心頭!

  「好!」曾公亮第一個喊出來,這位與歐陽修同時代的政治家、軍事家竟激動得渾身顫抖,「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此乃讀書人之真諦!聖人之真傳!」

  陳執中顫巍巍站起,對著王中華深深一揖:「聽君四句,老朽方知,此生所學,尚未入門!」

  堂內學子們徹底沸騰了!

  「為萬世開太平!這才是讀書人的志向!」

  「我要學實學!我要做這等讀書人!」

  「王大人!請收下學生!」

  就在群情激昂時,二樓雅閣的垂簾忽然掀起。

  仁宗皇帝一步一步走下樓梯,明黃龍袍在晨光中熠熠生輝。

  滿堂皆驚,所有人慌忙跪倒:「參見陛下!」

  仁宗走到王中華面前,親手將他扶起。然後,他轉身,面向所有人,聲音洪亮:

  「方才王愛卿所言四句,朕聽到了。朕以為,這四句話,當刻在太學門前,刻在天下所有學館門前!讓每一個讀書人進門時,都看看——讀書,究竟是為了什麼!」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司馬光等人:

  「不是為了與人爭強鬥勝,不是為了淺斟低唱,吟幾句風花雪月。而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司馬光等人伏在地上,渾身冷汗。

  仁宗最後看向王中華,眼中滿是激賞:「王愛卿,朕賜你御筆一副,就寫這四句話。從今往後,這『中華四句』,便是大宋讀書人的魂!」

  「臣,謝陛下隆恩!」王中華深深一躬。

  橫渠先生,對不住了,你這橫渠四句二十年後才橫空出世,小子王中華今天就先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