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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章 力拔千斤

  三問之後,李守朴張口結舌,明倫堂內鴉雀無聲。

  那李守朴面紅耳赤,嘴唇哆嗦半天,終於憋出一句:「這……這都是匠人之事,為君子所不器!」

  「君子不器?」王中華笑了,「可君子也不能五穀不分、四體不勤吧?孔聖人尚且問農於老農,問稼於老圃,怎麼到了李大人這裡,君子就只能坐而論道了?」

  司馬光冷哼一聲:「巧言令色!你那些東西,不過是取巧之術,何足道哉!」

  「取巧?」王中華眼睛一亮,「司馬大人說得好。那咱們就看看,這『巧』到底值不值得學。」

  他轉身朝堂外走去,丟下一句話:「請諸位大人移步,王某有一物,想請各位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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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卻也不由自主地跟了出去。

  仁宗也起了興致,在內侍陪同下走出明倫堂。

  堂前大門兩側,立著一對石獅。每隻少說也有千鈞之重,是大宋開國時立於此處的,百餘年來無人能動分毫。

  「就這。」王中華拍了拍石獅的腦袋,「哪位大人能將這石獅挪動一步?不用多,一步即可。」

  眾人愣住了。

  司馬光臉色微變:「你這是何意?」

  「司馬大人不是說我那些是『取巧之術』嗎?」王中華笑吟吟道,「那咱們就試試,不取巧——哪位大人上來,憑力氣搬動這石獅?」

  半晌無人應聲。

  幾個武將出身的大臣躍躍欲試,上前擼起袖子,咬牙發力,臉憋得通紅,那石獅卻紋絲不動。在場的最高武官是殿前都指揮使李璋,他親自上陣,也不過讓石獅晃了晃,離地不足一寸便頹然放下。

  「慚愧。」李璋搖頭退下。

  司馬光面色稍霽:「千鈞石獅,非人力可動。你這是故意刁難!」

  「刁難?」王中華揚眉,「那王某若是能動呢?」

  「絕無可能!」司馬光斷然道,「除非妖法!」

  「好。」王中華點點頭,忽然抬手打了個響指。

  「啪」的一聲脆響,在廣場上格外清晰。

  早已在側殿待命的蘇頌應聲而出,身後跟著一個十五六歲、英氣勃勃的姑娘——秦鐵畫。秦鐵畫早非當年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丫頭,現在可是神機閣最有名氣的匠人哩。她手裡捧著一個鐵疙瘩,眼睛亮晶晶的,一點也不怯場。

  蘇頌朝仁宗行了一禮,便徑直走向石獅。他從懷中取出一根鐵鏈,又從那鐵疙瘩中拉出一截細鏈,上面掛著一個小巧的鉤子。

  「這是什麼?」仁宗好奇問道。

  「回官家,」蘇頌頭也不抬,專注地將鐵鏈纏繞在石獅旁的大槐樹上,「此物名『導鏈』,是神機閣根據王大人所繪圖紙、結合滑輪原理研製而成。可將人力放大數十倍。」

  「導鏈?滑輪?啥意思?」眾人一臉茫然。

  蘇頌不再解釋,迅速將導鏈一端的掛鉤固定在石獅上,另一端的鏈條穿過幾個小巧的滑輪,最後將拉環遞到秦香蓮手中。

  秦鐵畫吸一口氣,兩隻小手握住拉環,輕輕一拉——

  「嘎吱」一聲,石獅底座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秦鐵畫再拉一下,石獅竟微微晃動。

  第三下——

  呀!那千鈞石獅,竟緩緩離地而起!

  滿場死寂,只是都瞪大了不可置信的眼睛。

  秦鐵畫不慌不忙,一下接一下地拉動拉環,石獅一寸一寸升高,懸在半空中,悠悠蕩蕩。

  司馬光的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王舉正張大了嘴,口水流下來都不自知。

  仁宗猛地從龍椅上站起,雙手微微顫抖。

  「噫嚇!這……這怎麼可能!」司馬光的聲音都變了調。

  秦鐵畫拉了一會兒,蘇頌協助她穩穩地將石獅放回原處。秦鐵畫朝仁宗福了一福,退到蘇頌身後。面色如常,氣都沒喘幾下。

  王中華走到石獅旁,拍了拍上面的塵土,笑道:「諸位大人請看——一個小姑娘,不費吹灰之力,挪動了千鈞石獅。這是妖法嗎?」

  他轉向司馬光:「司馬大人,你覺得呢?」

  司馬光臉色鐵青,嘴唇哆嗦,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不是妖法。」王中華的聲音忽然變得嚴肅,「這是『格物致知』的力量。」

  他拾起地上那串滑輪,高高舉起:「這個東西叫滑輪。它的原理很簡單——將力分散,以距離換力量。你拉動的距離越長,施加的力量就被放大得越多。」

  「一隻螞蟻,用上這套東西,也能拖動一頭大象。」

  全場寂靜,所有人都盯著那串不起眼的鐵疙瘩。

  王中華繼續說道:「有位大學者說過一句話——『給我一個支點,我能把地球撬動。』」

  「『地球』是什麼?是天圓地方中的『地』?」一名老翰林茫然問道。

  王中華笑了笑:「可以理解為……整個天下。當然,那只是理論上的說法。但這個道理是對的——只要找到正確的方法,人能做到的事情,遠超你的想像。」

  他放下滑輪,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這就是『格物致知』。不是空談玄理,不是閉門造車。而是去研究這個世界本身的規律——槓桿、滑輪、力、距離。明白了這些規律,你就能用最小的力氣,做最大的事。」

  「田裡多打糧食是這樣,打造堅甲利刃是這樣,修堤築壩、造船航海——都是這樣。」

  他的聲音在廣場上迴蕩:「司馬大人,李大人,你們說這是『奇技淫巧』。可我今天就想問問——能讓一個小姑娘挪動千鈞石獅的學問,你們能做到嗎?你們的聖賢書里,可曾教過?」

  司馬光面如死灰,身子晃了晃,險些站立不穩,被李守朴一把扶住。

  哎,自從遇上王中華,司馬光感覺自己一點點也不光。

  王中華沒有乘勝追擊,而是轉向太學生們:「諸位,你們來太學讀書,為的是什麼?為了當官?為了光宗耀祖?還是為了……真正學些本事,將來報效朝廷、造福百姓?」

  太學生們面面相覷,沒有人說話。

  王中華走到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書生面前,看著他:「你叫什麼名字?」

  「晚……晚生趙明誠。」

  「趙明誠,我問你——你讀書十幾年,可知道你家田裡一畝能打多少糧食?」

  趙明誠漲紅了臉,搖了搖頭。

  「你可知道黃河的水患為何屢治不絕?」

  「晚生……曾讀過些治河方略……」

  「紙上談兵。」王中華毫不客氣,「你沒見過黃河,沒見過泥沙,沒見過堤壩——你怎麼治河?」

  趙明誠低下頭,羞愧難言。

  王中華又轉向另一個書生:「你可知邊軍將士穿的鎧甲有多重?」

  那書生瞠目結舌,答不上來。

  「你們什麼都不知道。」王中華的聲音不大,卻像重錘一樣敲在每個人心上,「你們讀了十幾二十年書,四書五經倒背如流,詩詞歌賦信手拈來——可你們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

  「不知道糧食怎麼長出來,不知道房子怎麼蓋起來,不知道刀劍怎麼煉出來。」

  「這樣的讀書人,朝廷要你們何用?百姓要你們何用?」

  滿場鴉雀無聲。

  許多太學生面色慘白,有幾個眼眶都紅了。

  「我不是讓你們不讀聖賢書。」王中華放緩了語氣,「聖賢書要讀,道理要明。但讀了、明白了之後呢?難道就只會寫幾首詩、吟幾首賦,然後一輩子當個『清流』?」

  「孔聖人周遊列國,是為了什麼?是為了傳播他的學說,是為了『天下歸仁』。他如果只會坐在家裡讀書,會有儒家嗎?」

  「孟子周遊列國,遊說諸侯,是為了推行仁政。他如果只會著書立說,會有亞聖嗎?」

  「他們都是在做事!不是在空談!」

  王中華的聲音越來越高:「我大宋養士一百餘年,養出了什麼?養出了一群只會誇誇其談、不知實務的腐儒!」

  這句話太重了。重到連國子監直講鄭穆、禮部郎中、南京留守司事歐陽修等都變了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