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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章 辛夷新路

  「不信試試!」韓琪猛地挺直腰板,重複著這句話,彷佛從中汲取了無窮力量。呂三駿也捻須沉吟,緩緩點頭:「此策……大有可為。中華,你就放放心吧,我必然鼎力相助。」

  王中華明天一早就要離開王家崗,時間迫切,又把如何種紅薯、棉花的細節對韓琪做了交代。又特別叮囑沈括:「紡花織布我也只是略通門路,給你的也就是個草圖思路,具體如何操作還需要你這個大神……大行家和鐵匠木匠們好好商議,先把紡車、織布機、彈花床等東西先研製出來,絕不能等棉花生產出來咱乾瞪眼不會使用!」

  沈括莊重點頭,姚氏積極幫腔:「制出來我先試試!」

  王中華連連點頭,他知道,紡織技術的進步是宋朝後期黃道婆乘海船返回松江故鄉後才融合黎族技術與中原工藝,發明軋棉機(去籽)、三錠紡車等,效率才大幅提升。自己提供的設想能否實現,就看這位實用性科技大神沈括了。

  有了技術進步,加上朝廷務實派官員將來親眼見證紅薯和棉花的神奇,推廣紅薯棉花將是順理成章的事吧?對保守派力量的強大,王中華僅從司馬光一人身上就對推廣紅薯棉花是否會遭到反對醞釀自己的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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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中華又想起一事,對呂三駿懇切道:「員外,晚輩還有一言。府上之事,晚輩略有耳聞。潘娘子與望兒弟弟,終究是您的骨血至親,長期置於風口浪尖,恐非長久之計。晚輩冒昧建言,您或許可在『老門潭』祖產之外,另置一份妥帖產業,安頓他們母子。一來全了親情,讓望兒有個安穩成長的環境;二來,也能讓您少些後顧之憂,專心於眼下這番大業。玻璃鏡子的後續合作,還有很多地方需仰仗您呢。咱這裡可有句名言『家和萬事興』!」

  呂三駿聞言,深深看了王中華一眼,眼中閃過感激、慚愧與決斷,長嘆一聲:「中華所言甚是,是我往日優柔了。此事,老夫知道該如何做了。只是,沈括和我家五丫頭的婚禮你怕是趕不上了。」

  王中華點頭,對爹娘就沈括的婚事作出安排,要求對待沈周就像對待自己一樣。又喚來沈周,把王家一個小院命名為「夢溪園」,留給沈括做婚房。沈周千恩萬謝,做事更加細心周到。

  王中華又轉向韓琪,低聲道:「韓大哥,秦娘子那邊,我已拜託姚大人婉拒了朝廷可能給予的『貞烈』旌表。就讓她在咱這裡做一個普通人吧,咱不圖那些虛名。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人總要向前看。到時候,小弟想法子,請一位你絕對想不到的貴人,來討您一杯喜酒喝。」

  一句話出口,韓琪黑紅的臉膛再次漲得通紅,嘴唇囁嚅著,偷偷瞥了一眼門外無邊的夜色,他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重重地、用力地點了點頭。

  第二日,馬窯坡陽光正好。新劃撥的土地邊緣,一座簡陋卻堅固的土坯暖房正在加緊建造。旁邊,韓琪和實幹家沈括正小心翼翼地將一部分紅薯,安置在臨時搭建的保溫苗床上。不遠處,一座乾燥的土坡上,深窖也已開始挖掘。

  呂三駿親自帶人送來物料,指揮若定,,閒暇時甚至哼起了小曲。他呀,一旦決定了某件事,心情也是暢快的。

  更遠處的田埂上,秦香蓮(如今已隨子改名,被王中華安置在離老門潭不遠的溵水北岸,附近村民稱一聲「秦家娘子」)牽著兒子秦念安,安靜地站著。她沒有靠近,只是遠遠望著那個忙碌的身影。

  幾個月沒見韓琪,她心裡極為掛念,但一個農婦,根本無法支配自己的命運,怎會把這些心事告訴旁人呢。遠遠看一眼,就是她能做的唯一的事。

  韓琪似有所感,直起身,回頭望去。他沒有閃躲那熱切的目光,而是朝著那個方向,咧開嘴,露出了笨拙憨厚的笑。

  咦,那一小雖然很笨,但在秦香蓮看來卻是一眼千年。她低下頭,輕輕對念安說了句什麼,孩子仰起臉,朝著韓琪的方向,用力揮了揮小手。

  秋風送來秦念安的聲音:「韓大伯,我們想你哩……」

  王中華站在回京的馬車旁,父親王抓財和母親姚氏站在莊口,不停揮手。秦鐵畫在他身旁,王香君扒著車窗,眼圈紅紅的。

  「走吧。」王中華輕聲說,語氣卻無比堅毅。馬車轆轆啟動,駛向通往汴京的官道,也駛向更廣闊的天地。

  折克行、段弓、楊華宇,以及決定隨行前往汴京的呂望兒,跟著一起上路。

  領頭的馬車在秦鐵畫指揮下向東轉了一個彎,直奔葫蘆灣而去。

  葫蘆灣三生廬,柳決明處理了幾個病人後,就揹著手站在廊下,望著孫女柳辛夷。柳辛夷今日沒有穿那身標誌性的素白醫者長衫,而是換了一身淺青色衣裙,頭髮簡單地綰在腦後,只用一根木簪固定。她正小心地將曬乾的藥材分門別類裝入不同的陶罐,動作輕緩,神色平靜。

  馬車聲傳來,柳辛夷心情蕩漾,臉上卻毫不變色。她呀,把少女心事藏在了心靈最深處。

  秦鐵畫走到柳辛夷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聲音里滿是不舍:「琳琅姐姐,真的……不跟我們一起走嗎?我們在一起,總能相互照應,離開你,我心裡實在不習慣。」

  柳辛夷心裡暗道:「傻妹子呀,你是王中華未婚妻,住在王園理所當然。我一個醫女,當日住在王園是為了療傷,如今又有什麼理由住在那裡呢!」

  柳辛夷反手握住秦鐵畫的手,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淺宛如晨露,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鐵畫妹妹,你的心意,辛夷明白,也感激不盡。只是……」她目光轉向這片熟悉的庭院,「這裡,有祖父畢生收集的藥材典籍,有我們一點點建起來的藥圃,有熟悉的山野可以採擷百草。更重要的是,」她頓了頓,「這裡安靜。我需要這份安靜,來鑽研全新的醫道,把楊將軍的苗疆醫術、爺爺的祖傳中醫和王公子的治病理念融為一體。」

  她所說的「全新的醫道」,是王中華閒暇時與她討論過的諸多概念——病菌與感染、消毒的重要性、人體更精細的解剖認知、外科手術的初步設想,還有那些基於現代知識提出的、迥異於傳統湯劑思路的「靶向」製藥理念。每一樣都對醉心醫學的柳辛夷有致命吸引力,每一樣也都足以顛覆現有的醫學認知。

  王香君也湊過來,眼圈紅紅的:「柳姐姐,你和我們一起走吧……」

  王中華一直靜靜地看著這一幕,作為深諳心理學的「作家」,他最懂這個外表清冷如仙、內心堅韌執著的女子——柳辛夷呀,就是舒婷《致橡樹》中的木棉,有著自己獨立的人格和堅持。

  不知咋回事,王中華竟想起了說出「我但凡是個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業,那時自有我一番道理。」這句話的探春。探春是賈政小妾趙姨娘的女兒,地位卑微,但探春卻一直堅守著自己的獨立人格,贏得了大觀園中一眾男女的尊重。

  探春理家時不借寶玉之勢,不攀王夫人之親,全憑才智與魄力立足。她最著名的一句「可知這樣大族人家,若從外頭殺來,一時是殺不死的……必須先從家裡自殺自滅起來,才能一敗塗地。」正是她獨立、清醒,甘願與賈府共擔風雨的堅強姿態。

  柳辛夷呀,從她閉氣假死那天起,王中華就知道她永遠都不是攀附的藤蔓。

  可柳辛夷有自己的路要走,王中華能說什麼呢,他能做的只能是——隨緣,並在背後給予堅強的支援,做好「三生廬」堅強的後盾。

  只是此刻,雖然明知道柳辛夷就在葫蘆灣,但已經習慣了和秦鐵畫、柳辛夷相處的王中華,心裡卻隱隱一種骨肉分離般鑽心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