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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七章 仁宗很煩

  馬車終於要啟動了。王中華最後看了一眼三生廬,看了一眼站在藥圃邊那道青色的身影。

  「柳爺爺,柳姑娘,你們多保重,這裡我會讓呂毛毅照護好的,你們儘管安心治病救人。」他連連拱手。

  「中華,你一路順風。」

  「王公子,鐵畫妹妹,你們一路順風。」

  柳決明、柳辛夷一起回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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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轔轔,馬蕭蕭。

  馬車駛離三生廬,沿著官道,緩緩駛向「三義寨」出口,那裡連通著通往陳州府城和更遠方汴京的官道。

  訊息不脛而走。得知王中華今日啟程回京,許多鄉親自發地來到寨口、路邊,或站在自家院門前、田埂上,默默相送。

  在寨口那棵老榆樹下,站著王抓財和姚氏,管家沈周就在樹下默默陪伴著他們。

  王抓財蹲著,背靠著粗糙的樹幹,那雙常年與土地打交道、布滿厚繭的大手,無意識地搓著地上的土坷垃。哎,無論兒女走得多遠,都還在他的視野里呢。

  姚氏站在丈夫身邊,用手帕不住地按著眼角,眼淚卻還是無聲地流下來。「兒行千里母擔憂」,此刻,千言萬語都化作了這止不住的淚水和無盡的牽掛。

  在不遠處一處地勢稍高的土坡上,站著呂三駿和潘金鳳。呂三駿換了一身半新的綢衫,負手而立,山風吹動他的衣袂。他將呂家未來的很大一部分希望,乃至兒子望兒的成長之路,都系在了王中華身上。

  潘金鳳站在呂三駿側後方半步,穿著一身素淨的藕色衣裙,氣色比之從前好了許多,眉宇間的悽苦漸漸淡去,多了些沉靜。王中華於她母子,有活命之恩,更有再造之德。是他讓望兒得以認祖歸宗,也是他的建議,讓呂三駿下定決心在「老門潭」之外另置產業「西老門潭」,妥善安頓他們母子,使他們終於擺脫了昔日那種朝不保夕、如履薄冰的境地。

  姚燁沒有驚動任何人,只帶了兩個隨從,在此靜候。作為陳州知府,他本不必親自來送一個年輕的武學訓導。但他還是來了。望著那輛馬車以及前後護衛的曹府親兵,楊家部曲,姚燁的目光深邃。

  汴京皇城,大慶殿。

  秋日高懸,將這座帝國權力中樞的琉璃瓦頂映照得金碧輝煌,卻絲毫驅不散殿內的肅殺與寒意。

  大朝會已持續了近兩個時辰。平日裡肅穆莊重的朝堂,此刻卻瀰漫著壓抑的怒火與尖銳的對立。

  爭議的焦點,正是千里之外,大理國的驚天劇變。

  龍椅上,在朝政上一向善於和稀泥的仁宗皇帝趙禎,臉色在冠冕的陰影下顯得異常蒼白。他雙手緊緊抓著御座的扶手,胸膛起伏的節奏有些紊亂。那雙素來溫和的眼睛裡,此刻充滿了血絲、疲憊,以及慍怒。

  仁宗心裡很煩,他本來只求做一個太平皇帝,可他在位期間幾件大事實在是不夠太平。不說天災內亂,只說邊境變亂就夠他煩心的:党項首領李元昊的祖父李繼遷、父親李德明長期向宋稱臣,同時向西擴張領土。李元昊浸淫中國文化不及其父深厚,即位後開始構建獨立的党項政治文化。

  景佑五年,李元昊正式稱帝,建立「大夏」政權,史稱西夏。他改姓「嵬名」,公開宣告不再臣服於宋,並遣使要求宋仁宗承認其帝位。此舉引發宋朝震怒,仁宗下詔革去李元昊一切官職封號,準備討伐。

  結果呢?

  結果令宋仁宗極為不爽——宋夏戰爭持續三年,宋軍連戰連敗。三川口之戰,李元昊率軍進攻延州,宋將劉平、石元孫率援軍前往,在三川口陷入西夏伏擊,全軍覆沒,兩將被俘。

  好水川之戰,李元昊率十萬大軍進攻渭州,佯敗誘敵,將宋將任福引入好水川伏擊圈,宋軍大敗,任福戰死。

  定川寨之戰,宋軍再次陷入包圍,全軍覆沒。

  三戰三敗,宋軍損失慘重。最終雙方議和,主要內容:李元昊取消帝號,向宋稱臣;宋朝每年「賜」西夏銀5萬兩、絹13萬匹、茶2萬斤,重開邊境貿易。

  期間,遼國趁宋朝戰敗之機勒索,增加歲幣銀十萬兩、絹十萬匹,史稱「慶曆增幣」。

  你說宋仁宗會有什麼好心情。

  好不容易花錢買來了太平,結果呢?不幾年又出了個儂智高。儂智高襲據安德州,建立「南天國」,改元景瑞。儂智高率五千人沿江東下,知邕州陳珙因輕信其「饑荒離散」的謊言未加防備,城破後陳珙被殺。儂智高在邕州建「大南國」,自稱「仁惠皇帝」。

  由於宋軍兵不知將,將不知兵的弊病,儂智高所向披靡,連陷橫、貴、滕、梧、康、端、龔、封八州,守臣大多棄城而逃。知封州曹覲、知康州趙師旦戰死。

  宋仁宗好不容易信任了狄青一回,平定了儂智高之亂,但大宋也大傷元氣,憑戰功做到樞密使高位的狄青也被貶斥陳州。

  如今大理變亂,朝廷鞭長莫及,文物大臣吵作一團,莫衷一是。你說,咱們的宋仁宗心情能好嗎?

  他瞥了趙允朗一眼,胸腹中燃氣騰騰烈火,但想起先帝在他繼位前逼他立下的重誓「善待宗室,有生之日絕不以刀斧相加」。唯有重重吸一口氣,壓下胸中那股怒火。

  爭論漸漸陷入白熱化。

  以襄陽王趙允朗為首的一眾「清流」、「守舊」大臣,陣容龐大,聲音洪亮。他們引經據典,言辭慷慨激昂,彷佛占據著道德的絕對制高點。

  「陛下!」一名鬚髮皆白、以「剛直敢言」聞名的御史中丞出列,聲音鏗鏘,唾沫幾乎要濺到前排同僚的臉上,「臣等並非不念鄰邦之誼!然則,高氏篡位,乃大理內政!我大宋乃天朝上國,禮義之邦,豈能效仿春秋無義戰,干涉他國內政?此非君子所為!《春秋》有云:『大夫無私交』,何況國與國乎?臣等以為,當恪守『不伐喪,不越境』之古訓,遣一使節,責其篡逆之非,曉以君臣大義,方顯我大宋煌煌正道!若貿然興兵,豈非授人以『恃強凌弱』之口實?恐失天下士林之心,更損陛下仁德聖名啊!」

  「荒謬!」宰相陳執中鬚髮戟張,再也按捺不住,厲聲駁斥,「高智升何許人也?狼子野心,久蓄異志!其篡位背後,若無襄……咳,若無外邦勢力暗中相助,焉能如此迅速得手?大理地處西南咽喉,若落入奸佞之手,與境外勢力勾連,我大宋西南門戶洞開,永無寧日!段思廉皇帝乃先帝冊封之正統,如今蒙難來投,若我大宋坐視不理,任其顛沛流亡甚至被害,則我天朝威信何在?藩屬諸邦,誰還敢依附我大宋?此非迂腐之論,乃關乎國本安危!」

  「陳相此言差矣!」襄陽王趙允朗終於親自開口,他一身親王蟒袍,氣度雍容,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浸淫權力多年的沉凝壓力,「何為藩屬?心服而已。若我大宋恃強出兵,雖能一時壓服大理,然彼地民心不服,終是禍根。且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今我大宋內修文德,外恤民生,方是長治久安之道。為一大理,而興無名之師,耗損國力,萬一北遼、西夏趁隙而入,陳相,這責任,你擔得起嗎?」他話語綿里藏針,直接將「窮兵黷武」、「貽誤國事」的帽子扣了過來。

  「你……」陳執中氣得渾身發抖。

  曾公亮上前一步,面沉如水:「襄陽王所言『無名』,大謬!助鄰邦正統復位,維護宗藩綱紀,此乃大義之名!高智升弒君篡位,人神共憤,我大宋出兵,乃替天行道!至於西夏北遼,」他冷哼一聲,「我大宋將士枕戈待旦,折家將、楊家將在西線北線屢挫夏、遼鋒芒,何懼之有?反倒是某些人,一味畏戰退縮,甚至暗中與敵勾連,才是真正動搖國本!」

  這話指向性極強,朝堂上一片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