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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章 韓琪歸來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八月十六的月亮格外的圓,也格外的亮,給喜慶後的王家庭院披上一層柔和的銀紗。

  定親宴的喧囂漸漸淡去,但那份濃濃的溫情與淡淡的離愁,卻在月色中漸漸厚重起來。正堂里,紅燭高燒,映著一家老少的面容。

  王抓財蹲在門檻上,他沒多少話,只是目光時不時落在即將遠行的兒子身上,那目光里有自豪,有不舍,還有莊稼漢面對廣闊天地時,既盼兒子高飛又憂其前程未卜的複雜心緒。

  母親姚氏拉著秦鐵畫的手,怎麼也捨不得放開,眼淚到底還是落了下來:「鐵畫啊,娘……娘是真捨不得你。中華這孩子,心大,事多,往後在京里,你要多擔待,也多照應自己。」

  秦鐵畫換下了定親時的紅衣,穿著一身素淨的鵝黃襦裙,聞言,眼眶也微微泛紅,卻努力揚起一個讓長輩安心的笑容:「娘放心,鐵畫省得。大哥……他做的是大事,我會照顧好自己,不讓他分心,也會時常寫信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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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香君緊緊挨著哥哥,小臉繃著,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她也要跟著去汴京,隨歐陽修學習,這是天大的機緣,可一想到要離開爹娘,離開熟悉的王家莊,心裡就像堵了團麻布。

  王中華心中百感交集,他攬住妹妹的肩膀,又看向父母和鐵畫,聲音沉穩而堅定:「爹,娘,鐵畫,香君,你們放心。汴京的月亮,跟家裡的一樣圓。我王中華無論走到哪裡,根都在咱王崗,心都系著家裡。此番進京,定當謹言慎行,踏實做事,不辜負爹娘的養育,不辜負……鐵畫的信任,也要給香君做個好榜樣。」他頓了頓,露出那標誌性的、古天樂一般不羈與自信的笑容,「咱們家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不信試試?」

  「你這孩子……」姚氏被他最後一句逗得破涕為笑,輕輕拍了他一下,懸著的心,不知怎的,竟因這句「不信試試」安定了不少。王抓財也咧開嘴,露出黃泛的牙齒,重重「嗯」了一聲。

  就在這時「篤、篤、篤」院門被叩響。段弓與折克行等瞬間警醒,看向王中華。王中華眉峰微蹙,這個時辰,會是誰會前來呢?

  門開處,一個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身影踉蹌而入。來人衣衫襤褸,多處破損,唯有背上那個用厚油布和草繩護得嚴嚴實實的揹簍顯出異樣的珍重。

  當他吃力地抬起頭,王中華渾身一震,失聲叫道:「竟然是韓大哥?!」那自從陳世美被斬殺後就消失不見的韓琪竟在這個夜晚歸來。

  「快扶進來!」王中華疾步上前,折克行與段弓一左一右架住韓琪。秦鐵畫已迅速端來溫水,又示意王香君去取些點心。韓琪哆嗦著,不顧自己虛弱,執意要放下揹簍。段弓幫忙解開那複雜的繩結,終於,幾塊沾著濕泥、形態飽滿的塊莖露了出來在燭光下,散發著泥土的氣息。

  還有一個小布包,包里是一些比羊屎蛋略小接近兔子糞蛋的毛茸茸的東西

  王中華慢慢蹲下身,先拿起一塊,指尖能感受到那表皮下的堅實與潤澤。是它!真的是它!另一個時空里被稱為「地下蘋果」、「抗癌神藥」的紅薯!雖然個頭不大,但它們穿越了時空與茫茫山海,真實地躺在了他的掌心!

  按照典籍記載,紅薯應該在數百年後才被歐洲人發現,明朝才逐步傳入中國內地成為普通人填飽肚子的保命糧,自己能在大宋與紅薯相遇,一定是哪裡出了偏差。看起來在歷史的漫漫長河裡,很可能有人捷足先登帶回了紅薯,只是還不了解它的價值而已。

  至於那些小毛球蛋兒,竟然就是棉花種子。國人對棉花的誤解更多,總認為明代之前中國人沒見過棉花。其實,海南黎族人傳統紡織原料主要是木棉和山麻,草本棉花(亞洲棉)種植數量較少。但海南作為亞洲棉從東南亞傳入中國的最早登陸點之一,秦漢時期已有植棉記錄。只不過內陸地區沒有大規模種植,直到明朝才強制農戶種棉,棉布棉被才逐漸普及。

  「紅薯……真的是紅薯!棉花,還有棉花種子!」王中華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他退後一步,整肅衣冠,對著韓琪,對著那幾塊其貌不揚的塊莖和毛球,雙手抱拳,躬身深深一揖。

  王中華太了解缺吃少穿的苦難了:主糧脆弱,稻麥依賴天時,一遇水旱蝗災,即告絕收;救荒無術,無紅薯、玉米等高產救荒作物,只能「剝樹皮、啃草根」;慶曆、熙寧間多次大飢,「易子而食」載入正史。

  在棉花普及之前,底層百姓抵禦寒冬的物資極度匱乏。他們依靠粗麻、紙絮、草絮甚至爐灰等簡陋材料勉強度日,「布衾多年冷似鐵」是這種生活的真實寫照。床鋪冰冷堅硬,衣不蔽體,每年寒冬都是窮苦人家最難熬的生死關。

  當時的平民百姓遠沒有棉衣可穿,只能依賴以下幾種簡陋的衣物:褐衣,這是最普遍的冬衣,由粗麻製成。麻纖維孔隙大,保暖性極差,且粗糙不堪,正如陶淵明所描述的「短褐穿結」。

  紙衣/紙被:唐宋時期,工匠用堅韌的楮皮紙縫製衣服。雖然聽起來不可思議,但這種特製的紙張經過揉皺後能稍微隔絕寒氣,且價格便宜,成為當時窮書生和乞丐的主流禦寒裝備。

  蘆花與動物皮毛:條件稍好的人家會在麻布衣里塞入蘆花或舊絲綿。雖然富貴人家穿狐裘,但底層只能透過粗糙的羊皮、狗皮來獲取一絲溫暖。

  夜晚更是考驗生存意志的關鍵時刻,被窩裡的寒意往往比屋外更難忍受。窮人往往用「蘆花」、「楊絮」甚至破舊的碎布頭填充麻布被子,這種被子蓋幾年就會發硬結塊,難以保暖。為了隔絕地面的濕冷寒氣,人們會在木板上鋪厚厚的干稻草充當褥子。某些極度貧困者甚至只能像《齊民要術》記載的那樣,「積細草,臥其中」,即睡在乾草堆里用草蓋住自己來取暖。現在很多五零六零七零後,都還有在牲口屋鑽草窩的經歷。

  總而言之,在紅薯棉花大規模種植推廣之前,「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是歲歲上演的悲劇。由於缺少有效的禦寒手段,一旦遭遇極端寒潮,老弱婦孺凍斃於風雪中是常有的事。

  「韓大哥!你功在當代,利在千秋!此物活民無數,固本安邦!您萬里奔波,帶回的不是幾塊口糧,幾粒種子,而是我大宋億萬生民未來的希望,是社稷永固的一塊基石!請受王中華一拜!」

  推金山,倒玉柱。這一拜,情真意切,重若千鈞!

  韓琪驚得魂飛魄散,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側身避開,撲通一聲竟單膝跪地,急得聲音都變了調:「公子!郎君,折煞韓琪了!萬萬不可!韓琪一條賤命,蒙公子所救,能為公子辦事,是韓琪的造化!東西……東西帶到,我就……我就……」

  他喉頭哽住,眼圈瞬間通紅,一路上的風餐露宿、病痛孤寂、生死考驗,彷佛都在這沉甸甸的一拜和肯定中得到了回報。

  王抓財和姚氏看得目瞪口呆,雖不明白那「土疙瘩」「毛毛球兒」究竟有多金貴,竟讓兒子行此大禮,但也深知此事非同小可,連忙幫著王中華將韓琪扶起坐下。

  韓琪喝了水,勉強吃了半塊糕點,緩過一口氣。折克行貼心送上一壺「八仙醉」,段弓端來一盤燒雞。在眾人殷切而肅穆的目光中,韓琪邊吃邊喝,用那沙啞的聲音,開始講述這段註定將被銘記的驚心動魄旅程。

  「咳咳,這酒味兒夠勁。公子給了圖樣,給了我馬匹盤纏,說了大致方位,極南沿海,或來自海外。我一路南下,盤纏用盡,便給人扛包、護院、走鏢,什麼都干。福建、廣東,靠海的地方都跑遍了,問老農,問漁夫,問海客,都說沒見過這般模樣的東西。」他語氣平淡,像在說別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