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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章 鐵蛋作詩

  老秦看看兒子,又看看女兒,最後目光落在王中華身上,神色鄭重起來:「中華啊,有件事,老頭子我憋了很久了,今天鐵蛋也在,我可得說道說道。」

  王中華心下一動,大概猜到要說什麼,面上仍平靜:「秦大爺,你和我爹過命的交情,有啥儘管說,我聽著哩。」

  老秦站起身,走到堂中,對著王中華,竟彎腰行了一禮。嚇得王中華連忙起身避開:「秦大爺,您這是做什麼,這不是折我的壽嗎!」

  「這一禮,你該受。」老秦直起身,聲音有些發顫,「沒有你,鐵蛋當年在龍勝渡口就沒了;沒有你,鐵畫被邱老虎逼得跳崖那回也救不回來;沒有你,我們秦家現在還在陳州給人打鐵,哪能有今天?」

  他頓了頓,看著王中華,眼神里是父輩的懇切:「中華,鐵畫這丫頭,從小沒娘,跟著我吃夠了苦。她心裡裝的是誰,我這當爹的清楚。你現在有出息了,是官身,是歐陽公的學生,將來的前程不可限量。按理說,我們這樣的人家,是高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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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秦鐵畫急聲道,臉漲得通紅。

  老秦擺手讓她別說話,繼續道:「可我就這麼一個女兒,我就想看著她有個好歸宿。你跟鐵畫,也算是青梅竹馬,一起經歷過生死。老頭子我今天就舍了這張老臉,問你一句——你打算什麼時候,娶鐵畫過門?」

  這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老秦,心裡精明著哩——王中華少年有為,不知道多少權貴豪門盯著他哩,常言說「剜到籃里才是菜」,為了女兒,可得先下手為強。

  堂屋內一傢伙安靜下來。

  秦鐵畫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指節都泛白了。臉色紅彤彤的,不敢抬頭看人。她整天盼著爹爹把這話說出來,可今天她爹說出來了,秦鐵畫反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慌張和窘迫。

  柳辛夷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她就靠在門口,眼皮低垂著,像一尊睡蓮花,就像一個旁觀者。但她心裡卻七上八下,忐忑不安。也許,我們的小仙女在為秦鐵畫祝福吧。

  秦鐵蛋最有意思,他瞪大了眼睛,看看老爹,又看看妹妹,再看看王中華,喉結上下滾了滾,嘴張開又閉上,愣是沒憋出一個字。唯有一身汗臭味隱隱鑽入人們的鼻孔,提醒著人們這裡還有一個風塵僕僕的歸人等著沐浴開飯哩。

  王中華站在原地,嗓子發乾,胸口跟堵了團棉花似的。他心裡不是難受,也不是痛快,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遲疑感。

  王中華看向秦鐵畫,燭光底下,這位殺過豹子也殺過人的少女側臉柔和又倔強。這姑娘,他落魄的時候二話不說信他,他遇險的時候拿命護他,平日裡他忙得腳不沾地,她把里里外外打理得妥妥帖帖。從一個識字不多的村姑,到如今獨當一面,這中間吃了多少苦,他都看在眼裡。按這個世道的規矩,按人情,按道理——他沒什麼可推的。

  他四處尋找段弓和折克行,想讓他倆幫助應付幾句。可周圍沒有他倆的身影,段弓和折克行?早沒影了。這倆機靈鬼,一看風頭不對,腳底抹油就溜。

  王中華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這張臉今年十七歲,這身子骨還在長呢,經驗告訴他,少年成親對男女都不好。在前世,十六七歲還是高中生哩。

  再說了,他打心眼裡對「成家」這倆字犯怵。上輩子光棍一條,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掙倆工資就吃吃喝喝,閒暇時候打打遊戲寫寫小說,多自在呀!冷不丁要當人丈夫、當人父親,這個彎子轉得太急,王中華有點轉不過來。

  「秦大爺,」王中華開口,聲音乾巴巴的,「鐵畫還太小……」

  「小啥,人家十五歲都抱娃咧!」老秦一句話堵住了王中華。

  「兄弟!」秦鐵蛋噌地站起來,大手往王中華肩上一拍,這回收了勁兒,就是輕輕按著,「俺是個粗人,不會拐彎。可俺知道,你對鐵畫好,鐵畫也對你好。這就中了!啥高攀不高攀的,咱不興那個!你要是樂意,咱挑個好日子,熱熱鬧鬧辦一場!俺從均州帶了銀子回來,都給鐵畫做嫁妝!」

  我們的秦鐵蛋永遠是那麼憨直,一心顧著家顧著妹子哩。

  秦鐵畫抬起頭,看了王中華一眼。那眼神里有盼頭,有緊張,也有「你別為難」的意思。她輕聲說:「爹,哥,你們別逼他。大哥有主見,他有他的打算哩。」

  這話說得得體,可王中華聽了,心裡更不是滋味——憑啥要秦鐵畫照顧自己這個男子漢。他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握住秦鐵畫的手:「鐵畫,」他看著她的眼睛,「我不是不願意。就是……就是覺得咱倆還小,好些事沒想明白。我怕委屈了你。」

  秦鐵畫搖搖頭,眼圈紅了,卻笑了:「我不委屈。你說咋辦咱就咋辦,我等得起。」

  老秦嘆了口氣:「中華啊,我懂你的心思。可你想想,在這汴京城,像你這樣的年輕後生,多少人盯著?你和鐵畫的事不定下來,外頭風言風語少不了。鐵畫是個姑娘家,名聲要緊吶。」

  這話說到了點子上。王中華現在這身份,多少雙眼睛瞅著?要是遲遲不給個說法,外人指不定怎麼嚼舌根——說秦鐵畫痴心妄想?說王中華耍弄人家?這不是作踐人嗎?

  王中華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點了頭:「秦大爺說得對。是我沒想周全。」他握緊秦鐵畫的手,「這樣行不行,咱先把親定了,等我滿了二十,鐵畫再長大些,咱再正兒八經辦。這中間,該走的禮數一樣不落,我寧可自己折了面子,也不能讓鐵畫受半點委屈。」

  急著抱孫子的老秦還想爭取更快點打發閨女,見女兒連連給自己使眼色,臉色緩了下來:「這樣好,這樣好!」

  秦鐵蛋哈哈大笑:「定了親就是一家人了!兄弟,往後咱就是親兄弟!」

  柳辛夷悄沒聲兒地退到廊下。夜風吹過來,帶著秋涼。她抬頭瞅了瞅天上的雲,輕輕吐了口氣,臉上浮起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是為秦家姑娘高興,也是為自己心裡那點剛冒頭就得掐掉的心思做個了斷呢。

  可她耳邊分明還回想著寧中則和楊錦華對她的期許「醫武雙絕」「珠聯璧合」「利國利民」……

  這位清冷如仙的絕世醫女選擇了悄悄離開。

  眼看大事一定,秦鐵蛋忽然扭捏起來。一張黑臉居然泛出點可愛的紅色。「咦,咦,咦,鐵蛋哥,你這是咋了?難道路上吃壞了肚子?」王中華奇怪地問道。

  秦鐵蛋搓著手,吭哧了半天,才壓低聲音:「兄弟,俺肚子好著哩,只是,俺……俺也有個事,想問問你。」

  「你說。」

  「那個……李大家身邊的那個侍女,叫憐兒的姑娘……她……她定親了沒?」

  王中華一愣,哈哈,自己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看似粗豪的秦鐵蛋也有牽掛的人了:「憐兒?我的哥呀,天香樓李菁娘身邊那個伶俐丫頭?你才見過她幾回呀,咋會惦記上了?」

  「對,就是她!」秦鐵蛋眼睛亮了,「當年在陳州,遠遠瞧過一眼。她說話好聽,做事利索,笑起來……笑起來真好看,就像那花一樣。就那一回,俺忘不了,俺忘不了……」說著說著,耳朵根子都紅了。

  王中華暗暗吃驚,難怪人們說藝術來源於生活,你看,人家秦鐵蛋識字不多卻差點做出來一首經典歌詞:你笑起來真好看,像春天的花一樣。把所有的煩惱所有的憂愁,統統都吹散。你笑起來真好看,像夏天的陽光。整個世界全部的時光,美得像畫卷……

  王中華和秦鐵畫對了個眼神,都笑了。

  「憐兒姑娘確實是個聰明伶俐的好姑娘。」秦鐵畫溫聲道,「哥,你要是真有心,我改日去天香樓,幫你探探口風。」

  「別!別別別!」秦鐵蛋連連擺手,「俺就是問問……俺現在就一粗人,人家姑娘未必看得上……」

  「我秦鐵畫的哥哥,哪兒差了?」秦鐵畫難得嬌嗔一回,「你現在是正七品都監,狄將軍跟前的紅人,前程大著呢。憐兒姑娘要是明眼人,自然知道你的好。」

  秦鐵蛋嘿嘿傻笑,使勁撓頭。那模樣,哪像個帶兵的都監?分明還是個鐵匠鋪里的憨小子。

  王中華看著這一家子,心裡熱乎乎的。老秦那份得意,秦鐵蛋那份憨直,秦鐵畫的懂事和長進……這就是他在這個世道的「家人」了。

  他低頭瞅了瞅自己。這半年躥了一截,肩膀也寬了些。罷了,該擔當的也該擔起來了。

  「秦大爺,」王中華正色道,「定親的事,就勞煩您老人家操持了。我回頭也回趟陳州,見見爹娘,該走的禮數一樣不落。我要讓全陳州、全汴京都知道,秦鐵畫是我王中華未過門的媳婦,誰也不能輕慢了她。」

  老秦重重「哎」了一聲,眼圈又紅了,嘴上卻呵呵笑著。

  折克行跑回來,一把把秦鐵蛋拉走:「快,先沐浴一番,俺還等著給你拼酒哩。」

  秦鐵畫低下頭,嘴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

  窗外,月亮升得老高。清輝灑滿王園,照著溫馨的一家人。王中華想起自己「兩世為人」的身世大為感慨,低聲吟唱起大家都感覺奇怪又好聽的歌謠:

  天上有個太陽

  水中有個月亮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哪個更圓哪個更亮哎嘿哎嘿呀

  山上有棵小樹

  山下有棵大樹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哪個更大哪個更高哎嘿哎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