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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 鐵蛋歸來

  那人落地時「咚」地一聲,震得地皮亂晃。他抬起頭,一張黝黑的臉上滿是塵土,絡腮鬍須亂糟糟地纏在一起,只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活像兩盞電燈泡,對了,那個時代的人還沒見過電燈泡。

  那人看了王中華一眼,忽然咧開大嘴,露出兩排白牙。然後,然後這個傢伙就動了。沒有招呼,沒有行禮,就那麼直愣愣地衝過來,右拳掄起,帶著一股勁風,直奔王中華胸膛。

  「放肆!」段弓怒喝一聲,箭步上前阻攔。

  「住手!你想咋?」折克行大怒,急忙忙上前救援。

  他們早就忘了,現在的王中華身手非凡,尋常武林高手根本無法近身,只是潛意識裡都把王中華當成了永遠的保護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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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那人拳頭太快,太沉。段弓的手剛搭上對方手腕,就覺得像是撞上了一列火車——哎,王中華才知道啥叫火車。那股蠻力震得他虎口發麻,竟然沒攔住!

  「折大哥且慢!」折克行被王中華喝止,硬生生停下了腳步,收回了自己的鐵拳。

  「砰!」那人拳頭結結實實砸在王中華肩上。聲音悶得就像平地響了個悶雷。

  王中華被這一拳打得身子一晃,他沒有硬挺,而是連退兩步把那股蠻力卸掉,這才站穩。可他臉上非但沒有怒色,反而瞬間綻開一個標誌性的古天樂一般的笑容。他張開雙臂,一步上前,狠狠抱住了那個渾身塵土、汗臭熏人的大漢。

  「鐵蛋哥!」這一聲喊出來,王中華喉嚨都有些發哽。

  段弓、折克行和護院們都愣住了。

  那大漢——秦鐵蛋,被王中華抱住後,渾身繃緊的肌肉才一點點鬆弛下來。他反手也抱住王中華,大手在王中華背上用力拍了兩下,拍得「砰砰」作響,聲音卻啞得不成樣子:「兄弟……兄弟!可算見著你了!」

  這是秦鐵蛋重傷後倆人第一次見面,兩個男子漢就這麼在門口抱了半晌,才鬆開。

  秦鐵蛋退後半步,上下打量王中華,瓮聲瓮氣道:「長高了,壯實了!就是這身板,還是沒俺結實!」說著又要伸手去捏王中華胳膊。

  王中華笑著躲開:「鐵蛋哥,你這拳頭,比在陳州時又重了三分!這一拳要是砸實了,我非得躺半個月不可!那個邱老虎幸虧死了,要不然他會後悔,後悔曾經得罪過你。他現在只有慶幸,慶幸你沒把他拍成肉餅。」

  「哪能!」秦鐵蛋撓撓頭,憨笑起來,「對你俺收著勁兒哩!要是對上邱老虎,看我不把他打出屎來。」

  「行了行了,快進屋!」王中華拉著他往園裡走,對摺克行和段弓道,「段大哥,咱光屁股玩到大的秦教頭,你可沒認出來。折大哥,這是咱過命的兄弟,鐵畫的哥哥,你倆以後多親近!段大哥,快去告訴鐵畫和秦大爺,鐵蛋哥回來了!」

  折克行一把抱住秦鐵蛋:「中華的兄弟,就是俺的兄弟,一會兒咱臉得比比拳腳,比完拳腳再比比酒量,反正好酒中華得管夠!」

  段弓忙抱拳道:「原來是秦都監!失敬!」

  秦鐵蛋擺擺手:「啥都監不都監的,俺就是個粗人!以後還喊俺鐵蛋哥。兄弟,你這地方真氣派,比咱陳州王家崗那個莊子大多了!」

  幾人剛進前院,後院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老秦沖在最前面——他腿腳早就被柳辛夷治好了,連說話也比當初利索了好多。他今日穿了件半新的靛藍直裰,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這是秦鐵畫逼他養成的習慣。自從兒子在均州做了官,老秦走路腰杆都挺直了三分。可此刻,這個平日裡沉默穩重的老鐵匠,跑得鬍子都在風裡亂飄,頭髮都成了一條直線。

  「鐵蛋!我的兒!」

  老秦衝到近前,一把抓住秦鐵蛋的胳膊,手都在抖。他上下下地看,看兒子黝黑的臉,看兒子粗壯的手臂,看兒子腰間那塊代表都監身份的銅牌,眼圈一點點紅了。

  「爹!」秦鐵蛋「噗通」一傢伙跪下了,「爹,兒子不孝,這麼久才回來看您!」

  「起來!快起來!」老秦抹了把眼睛,用力把兒子拉起來,聲音發顫,「好,好!我的兒有出息了!都監吶……正七品的武官!咱們秦家祖上八代,還沒出過這麼大的官哩!老天爺有眼,我的孩兒給祖宗爭光啦。」

  說這話,老秦竟然對天作揖:「感謝老天爺,感謝狄老爺,感謝抓財兄弟啊,感謝……」

  他說著說著,眼淚還是掉了下來,但卻咧著大嘴在笑:「你娘要是還在……要是還在……那得多高興哩……」

  秦鐵蛋鼻子一酸,又要跪,被老秦死死拽住。

  這時,秦鐵畫和柳辛夷也趕來了,倆人秦不離柳,柳不離秦,兩道靚麗的身影讓整座王園都亮堂起來。

  秦鐵畫今日穿著一身藕荷色交領襦裙,外罩月白半臂,頭髮梳成簡單的垂髫,只插一支白玉簪。她跑得急,臉頰泛著紅暈,呼吸微促。可就算這樣,她的腳步依然穩當,姿態依然端莊——那是這半年來跟著柳辛夷讀書識字、打理神機閣帳目、與各色人物打交道,一點點磨出來的氣度。呵呵,咱們的秦鐵畫再也不是當初那個風風火火的毛丫頭了。

  她停在幾步外,看著哥哥,嘴唇動了動,卻一時說不出話。秦鐵蛋也看著妹妹,眼睛瞪得溜圓:「鐵畫?你……你咋變這樣了?」

  在他記憶里,妹妹還是那個在陳州渡口、會赤著腳追打欺負人的潑皮、會扯著嗓子罵「邱老虎你個鱉孫宗」的野丫頭。可現在站在眼前的女子,清麗,沉靜,眉眼間有書卷氣,又有種說不出的剛毅。若不是那張臉還留著幾分熟悉的輪廓,他幾乎不敢認。

  「哥……」秦鐵畫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哽咽,卻依舊清晰,「你回來了,我和咱爹天天想你哩。」

  她上前兩步,仔細看哥哥的臉,看哥哥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軍服,看哥哥手上新增的幾道疤痕。看著看著,眼淚就無聲地滾下來。

  「哭啥!俺這不是好好的!」秦鐵蛋手忙腳亂,想給妹妹擦眼淚,又覺得自己手太髒,在身上搓了搓,還是沒敢碰。

  柳辛夷安靜地站在秦鐵畫身側,遞過一方素帕。她今日穿著淺青色衣裙,一如既往地清雅。看向秦鐵蛋時,她微微頷首:「秦大哥。」

  秦鐵蛋這才注意到柳辛夷,忙抱拳:「柳姑娘!您救過俺爹的命,俺的命是柳爺爺救的,還沒好好謝過恁爺倆哩!」

  柳辛夷淺笑:「秦大哥言重了。你能康復,秦伯伯能痊癒,是你們自身底子好,我和爺爺不過盡力罷了。」

  一行人進了堂屋。燭火通明,秦鐵畫親自給哥哥倒茶,柳辛夷則去廚房吩咐加菜。

  老秦拉著兒子問東問西:在均州吃得好不好?傷徹底好了沒?手下兵聽不聽話?狄將軍待你如何?……

  秦鐵蛋一一回答,聲音洪亮,時不時還比劃兩下。

  王中華坐在一旁,含笑聽著。他能看出,秦鐵蛋變了。還是那個憨直的漢子,可眉宇間多了幾分沉穩,說話更有條理——這是帶過兵、管過事、見過生死之後才有的沉澱。

  說到均州的情況,秦鐵蛋神色嚴肅起來:「兄弟,狄將軍讓俺帶話給你。均州那邊,按你和歐陽公給的法子,流民安置、屯田、整軍,都初見成效。今年秋糧收成不錯,流民基本安定下來了。那些趁機兼併土地、欺壓百姓的豪強,狄將軍抓了幾個典型,該砍的砍,該罰的罰,現在老實多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油布包,層層開啟,取出一封信:「這是狄將軍的親筆信。他說,均州能穩住,多虧了你當初在陳州那套『以工代賑』、『聯莊聯防』的法子。下一步,他想在均州試點『軍屯商行』,讓軍隊也參與經營一些不犯法的買賣,補貼軍餉,減少朝廷負擔。讓你幫著參謀參謀,看可行不。」

  王中華接過信,沒有立即拆看,而是問:「鐵蛋哥,你在均州,做得可還順心?」

  秦鐵蛋嘿嘿一笑:「順心!狄將軍是真好漢,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有啥說啥。他讓俺管著五百騎兵,天天操練,偶爾剿個匪,痛快!就是……」他撓撓頭,「就是有時候要跟那些文官打交道,憋屈。他們說話拐彎抹角,俺聽不懂,還總挑刺。」

  「慢慢學吧。」王中華笑道,「你現在是都監了,不光要會打仗,也要會管人、會周旋。」

  「俺曉得!」秦鐵蛋重重點頭,「狄將軍也這麼教俺。他說,『鐵蛋,你勇武有餘,但光靠勇武做不了大將。得多讀書,多動腦子。』俺現在每天晚上,都讓營里的書記官教俺認字,已經能看懂簡單文書了!」

  老秦在一旁聽得眉開眼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麼,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