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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一章 語言天才

  今日這一拳,不僅打醒了侯三這個潑皮,也驚醒了曹佾自己:他娘的,我堂堂國舅爺這以前活的像孫子,人人都能才上兩腳,也太委屈自己這大好男兒了。

  要知道這位曹國舅正當盛年,生得一團和氣。他面如滿月,膚白無須,可謂相貌堂堂;身量中等,肩背寬闊,是少年時練過弓馬的輪廓;他走路不急不緩,袍角紋絲不動,每一步都是外戚該有的「謙退」步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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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這位正當盛年的曹佾,早就被大宋猜疑武人和外戚的歲月打磨得沒有了一點點稜角,純粹一個誰都能揉捏的「麵團」。

  「麵團」曹佾躬身一禮,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多謝包大人!」

  辭別包拯,曹佾轉身就走。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這一會兒他一點也不像麵團,倒像一隻想要飛天的雛鷹。兩個家僕跟在後面,氣喘吁吁地追。

  「郎君!國舅爺!您慢些!看著點路,千萬別摔著了。」曹安在後面喊,臉上卻帶著笑。他伺候曹佾十幾年,頭一回見自家國舅爺這麼高興。

  曹福也跑得直喘,嘴裡卻念叨著:「他娘那個腿,侯三這個鱉熊總算遭報應了。國舅爺這一拳,打他個萬奪桃花開,愣是打得好,俺曹福也解氣哩!」

  嘿嘿,這一句「鱉熊」倒有八分秦鐵畫當年罵人的風範。

  直到看見門口那道熟悉的、挺拔如松的身影,曹佾興奮的臉色才稍緩。

  「段大哥!折家兄弟!」曹佾滿臉笑容。

  段弓抱拳還禮:「噫,國舅爺滿面紅光,一定有喜事。我家郎君在書房,剛才還念叨您呢。」他目光銳利,掃過曹佾緊抿忍笑的嘴唇和身後家僕小心翼翼的神色,心中瞭然,卻不多問,側身引路。

  折克行看了曹佾一眼:「國舅爺,看你的興奮勁兒是不是在家打架贏了自己的小娘子?」

  曹國舅哈哈大笑:「你傢伙,年紀輕輕就貪戀我家小娘子了?沒問題,我剛討的兩房美妾都送給你吧,省的你缺個暖被窩的。」談笑之間,女子就像是一件禮物,隨手就可以送給別人。

  大家不必奇怪,大宋風氣就是如此,女子地位低下,男子習慣了這個社會,女子也習以為常,恐怕只有王中華還不習慣。老歐陽幾次三番要送他幾個美妾,王中華都找理由拒絕了。

  書房門開著,王中華正與秦鐵畫核對一疊帳目。見曹佾進來,王中華起身笑道:「國舅爺今日得閒了?咦,這臉色怎地這般紅潤,小弟我猜上一猜,國舅爺是不是偷吃了我的美酒『醉八仙』?要不然就是賭錢贏了二兩銀子?或者你在當街和人打了一架?嗯,看來還打贏了。鐵畫,煩你去沏壺好茶來,用前日李大家送的那罐『嚇煞人香』,咱得慰勞慰勞國舅爺。」

  秦鐵畫微笑應下,對曹佾頷首示意,便翩然離去。

  曹佾一屁股坐在椅上,先是對王中華豎起大拇指,興奮地說了襄陽王拜訪自己的美事和自己暴打侯三的「英雄壯舉」。又重重嘆了口氣,將那街頭受辱的事倒豆子般說了出來。

  王中華目光清明:「當街打回去?痛快一時,然後被御史彈劾,皇后娘娘在宮中垂淚自責?這不是解決之道。」

  曹佾肩膀垮了下來,頹然道:「今天幸虧遇到包大人這個清官,如果還是襄陽王任開封府府尹,後果不敢想像。難道我就永遠這麼忍著?我們曹家,還有那麼多叔伯兄弟,明明有一身本事,卻只能領些虛銜閒差,看著家業一點點坐吃山空?」

  王中華沒有直接回答,轉而問道:「國舅爺今日來,恐怕不僅是和我分享快樂,也不只是為了向我吐苦水吧?」

  曹佾神色一正,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是姐姐讓我來的。」他頓了頓,模仿著曹皇后溫和而堅定的語氣:「『佾兒,王訓導非池中之物。只看他對趙宗瑖的分析應對,就知道他睿智通達非比常人。他如今羽翼未豐,但志存高遠。你若能與他真心相交,得其視為友伴,或許……能為我曹家尋一條安身立命的新路哩。』」

  王中華心中震動,這位歷史上以賢德著稱的曹皇后,果然名不虛傳。她身處深宮,卻能洞察宮外人事,眼光長遠。她不便直接結交外臣,便透過弟弟傳遞善意與期許,這既是政治上的謹慎,也是對家族未來的深遠布局。曹皇后對自己唯一的弟弟可是如慈母一般心疼的很吶。

  嗯,等等,相傳這曹皇后對趙宗瑖頗為喜愛,按說應該關係融洽,可為何對趙宗瑖在弟弟曹佾處「受辱」一事隻字未提呢?他不應該提醒曹佾不要招惹趙宗瑖嗎?看來自己對趙宗瑖的判斷是正確的:皇帝皇后雖迫於壓力把趙宗瑖接到宮中「皇子位」,內心還是不太滿意的。

  「皇后娘娘謬讚了。」王中華深吸一口氣,「國舅爺還有諸位武勛之後的困局,王中華略知一二。空有爵位俸祿,卻無實權施展;守著祖產,坐吃山空,還要提防文官彈劾『與民爭利』;子弟出路,除了蔭補入軍,便是混吃等死。長此以往,莫說報國,便是家門延續都成問題。」

  可不是嘛,《水滸傳》中的楊家將後人楊志不就流落街頭當上了「流浪藝人」打把式賣藝嗎,甚至賣藝的本錢還差點被潑皮牛二奪去,想起來就令人唏噓。

  「朝廷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王中華嘴角一挑,笑意裡帶著幾分痞氣,「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清流們拿文章道德綁咱們手腳,那咱們就玩他們瞧不上的『金銀實務』、『奇技淫巧』。路都是走出來的——不信?試試?」

  哼,我王中華堅信那句名言:「原本世界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

  折克行哈哈大笑:「信,國舅爺信不信俺折克行永遠相信你!」

  他走回案前鋪紙,邊畫邊道:「我與天香樓李大家合作,排新戲《蝴蝶記》,同時推香水、香皂,還有一樣最要命的東西水銀鏡!」

  筆尖在「玻璃」二字上重重一頓,他轉頭看向曹佾:「曹家在汴京附近可有莊園?能建工坊的那種?」

  曹佾立刻接話:「有!城南皇莊邊上的別業,臨河靠水,運貨方便,離官道也近!」

  「好!」王中華目光灼灼,「那咱們合資建一座『京華琉璃坊』。鏡子只是開胃菜。玻璃器皿、窗戶、燈罩,甚至宮裡的物件,咱們都能做。要是造出好東西往宮裡一送,官家一高興,咱與官家合作發財,還沒那幫清流『與民爭利』的廢話。你說咋樣。」

  曹佾聽得眼放精光,彷佛看見那些文官盯著這些巧奪天工的器物時一臉便秘的模樣。「幹了!王兄,我這就回去準備!姐姐和官家那邊我去說!這琉璃坊,曹家一定辦起來!」

  此後幾日,王園書房熱鬧得跟菜市場似的。

  先是呼延守信登門。這位名將之後,虎背熊腰,聲如洪鐘,進門就嚷:「王兄!聽說你跟國舅爺搞琉璃?帶我一個!我們呼延家別的不行,往北邊、西邊跑貨的路子熟!遼國、西夏,再往西的波斯、大食,咱都能搭上線!實話跟你說,契丹話、党項話、波斯話……我張嘴就來!」

  王中華一愣,萬萬沒想到這位粗豪漢子竟是位萬國通的語言天才,於是張口就是來了一句:「Whoareyou?」

  呼延守信眨巴著眼,一臉茫然:「啥?啥糊辣油?」

  兩人正扯著,王中華忽然一拍腦門:「對了,你們有沒有路子,幫我找一個人?」

  「誰?」

  「蘇頌。」

  曹佾和呼延守信對視一眼。

  曹佾先開了口:「蘇頌?蘇子容?我聽說過。此人學問紮實,人品端正,眼下好像……在太常禮院?管祭祀那攤子事。」

  呼延守信撓撓頭:「太常禮院?那不是清水衙門嗎?天天跟香爐供品打交道,能有什麼油水?」

  「清水衙門是清水衙門,」王中華眼睛亮了起來,「可這位蘇頌,是整個大宋我最想要的『理工男』。天文曆法、機械製造、醫藥金石,沒有他不通的。我現在缺的不是土地、不是銀子、不是銷路——我缺的是能把玻璃從『能做』變成『做得比進口還好』的人。」

  幾句話又把人說蒙圈了,老天爺呀,誰能告訴我啥是「理工男」啥是「進口」!

  曹佾若有所思:「你是說……讓他來琉璃坊?」

  「對。」王中華點頭,「不過蘇頌眼下正任同知太常禮院,天天忙的都是祭服、禮器、樂章那套。朝廷的制度擺在那兒,他怎麼可能辭了官來跟我燒玻璃?」

  三人沉默了一會兒。

  王中華忽然又笑了,還是那股子不服輸的勁兒:「算了,急不得。他現在在禮院,咱們就先跟太常寺套套近乎。哪天他來咱這兒看個熱鬧,想法子讓他對玻璃產生興趣,說不定就有戲了。」

  呼延守信哈哈大笑:「行!反正跑商路的事交給我,你去找你的蘇頌,咱們各顯神通!」

  窗外的陽光透過新糊的碧紗,灑在桌上那張畫滿玻璃工坊草圖的紙上。王中華盯著「蘇頌」兩個字,心裡盤算著:這位被禮制捆住的未來理工大神,到底該怎麼「拐」過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