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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御前獨對

  其三,西北未寧,不宜兩線用兵。陛下明鑑,西夏元昊方熾,北境未安,河北、陝西宿兵數十萬,歲費緡錢不可勝計。若復分兵西南,則西北之勢益孤,萬一契丹乘隙而動,臣不知何以應之?兵者國之大事,不可不慎也。

  其四,論得不償失,以史為鑑。昔隋煬帝三征高麗,海內虛耗,遂致社稷傾覆;唐玄宗開邊不已,卒有安史之亂。今大理僻遠,得其地不足以耕,得其民不足以賦,縱能平之,何益於治?臣請陛下以隋、唐為鑑,息兵安民,以全盛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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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說皇宮中的變故,我們再說王中華,他望向皇宮方向,眼神深邃:「歐陽公明日便該面聖回來了。不知陛下對設立『神武新軍』與『北樞密房』,是何態度。」

  話音剛落,段弓忽然快步上前,低聲道:「郎君,歐陽府來人,請您速去一趟。」

  王中華與秦鐵畫對視一眼:看來又有大事來了。

  秦鐵畫告別王中華,快馬加鞭追趕柳辛夷回王園而去,暫且不提。

  再說歐陽修與王中華這邊。歐陽修的府邸「退思園」,書房內燭火搖曳,映著師徒二人凝重的面龐。

  「中華小子,你妹妹香君跟我學習,你也算老夫半個弟子了。明日寅時三刻,老夫帶你入宮。」歐陽修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莊重,「陛下要在垂拱殿後閣,單獨見你。」

  王中華心頭一震,作為一個「作家」,他前世最崇拜的就是大宋文壇領袖歐陽修。「醉能同其樂,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謂誰,廬陵歐陽修也。」這齣自《醉翁亭記》並進而引申出「與民同樂」主題的名言也是王中華追求的最高目標,如今聽到歐陽修要收自己為弟子當然格外振奮。至於垂拱殿後閣,那是皇帝處理最機密政務、接見心腹近臣的所在。深夜召見自己一個普普通通的武學生,意味絕對非比尋常。

  「歐陽公,官家這是……」

  「中華,你還記得陳州城外老門潭的呂府三對嗎?」歐陽修目光深邃,「官家極少出遊,那天官家與你微服相見,對你已有極好印象。如今《練兵新法》與西校場戰績呈報御前,陛下想親自聽聽,你這個起於一碗胡辣湯的『異數』,對這個大宋、對這個時代,究竟有何真知灼見。」

  老歐陽頓了頓,咋了咋乾裂的嘴唇,顯然消渴症不是那麼容易治好的,即使在二十一世紀糖尿病也是慢性絕症。歐陽修語氣低更沉:「中華呀,這是天大的機遇,也有無盡的兇險。御前獨對,那是無數勛貴大臣也夢寐以求的榮耀。官家面前,當言則言,不當言則止。既要展露才華,又要懂得藏鋒。記住,官家是君,你是臣。只是我這年老醉翁,實在想不明白官家為何對你格外看中。」

  王中華深吸一口氣,躬身行禮:「晚輩謹記歐陽公教誨,我一定會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

  寅時的汴京,尚沉浸在最深的夜色中。皇城肅穆,宮燈如星。歐陽修手持特賜腰牌,引著王中華穿過一道道宮門。禁軍侍衛目光如炬,驗過腰牌後無聲放行,彷佛一切早已安排妥當。

  垂拱殿後閣並不寬敞,陳設簡樸,書卷盈架。燭光下,大宋官家趙禎,後世稱為仁宗的那位中年皇帝,正負手立於窗前,望著東方將白的天際。他身著常服,面容清癯,眉宇間帶著常年理政的倦色,此刻他已經有些餓了,很想喝一碗羊肉湯,卻又不忍心打擾廚子,只得忍餓等著王中華。

  「臣歐陽修,攜武學訓導王中華,叩見陛下。」歐陽修率先行禮。

  王中華依禮跪拜:「臣王中華,叩見官家。」

  「平身吧。」趙禎轉過身,目光落在王中華身上,溫和中帶著審視,「王卿,我們又見面了。老門潭一別,你願「做個對大宋有用的匠人」,這話實實在在記在了朕的耳中呢。」

  「官家天恩,臣萬分惶恐。」王中華垂首。

  趙禎示意二人坐下,梁懷吉奉上清茶後退至殿外,閣中只余君臣三人。

  「王卿的《練兵新法》,朕已細讀三遍。西校場以步破騎,戰報詳實,確有可取。」趙禎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然朝中多有非議,言你年少輕狂,所倡之法顛覆舊制,恐動搖國本。樞密院甚至有人說,你練兵之法,過於注重器械陣法,輕視將士勇武,是捨本逐末。」

  王中華心知考驗開始,恭敬道:「陛下明鑑。臣以為,戰爭之道,在於『以己之長,攻敵之短』。胡騎長於野戰奔襲,弓馬嫻熟,此其長。我大宋步卒,長於紀律嚴明,器械精良,陣型穩固。臣之法,旨在揚長避短,——以堅陣挫其鋒,以勁弩傷其馬,以長槍拒其沖,如此,步卒方可與騎兵周旋,甚至戰而勝之。」

  打仗嘛,王中華雖然實戰經驗不多,理論水平那是槓槓的。什麼「敵進我退,敵退我追,敵駐我擾,敵疲我打」,什麼「以己之長攻其所短」,什麼「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早在初中時期就背的滾瓜爛熟。

  趙禎微微頷首,不置可否,轉而問道:「你可知,范公當年『慶曆新政』?」

  王中華心頭一動。這個時空的「慶曆新政」核心是整頓吏治、強兵富國,但結局實在不敢恭維。王中華前世也曾研究過慶曆新政,對其利弊了如指掌。

  「臣略知一二。」王中華謹慎措辭。

  王中華當然知道,「慶曆新政」失敗的核心原因不止是保守派反對。根本原因在於「吏治為先」的致命傷。慶曆新政的核心是改革官僚隊伍,即「擇吏為先」、「以整頓吏治為中心」。在一個「人治」的專制社會裡,要求當權者透過改革來限制自己的權力和特權,本身就是極其困難的。正如後世學者指出,試圖在不改變根本制度的前提下解決「任人之失」的問題,這種失敗幾乎是必然的。

  仁宗皇帝輕嘆一聲:「滿朝文武,言革新者眾,真能任事、肯擔當、不懼毀譽者,寥寥無幾。更有人,表面贊同,暗中掣肘,甚至勾結外藩圖謀不軌。」

  最後四字,他說得極輕,卻讓閣中空氣驟然凝滯。王中華與歐陽修對視一眼,都聽出了話外之音——這是在暗指朝中有人與北遼或西夏暗通款曲,甚至可能與皇親國戚有所牽連。

  「王卿,」趙禎目光如炬,直視王中華,「你來自山野,視角或許不同。依你之見,我大宋積弊,根源何在?未來之路,又在何方?你只管說來,朕姑且聽之。」

  這句話還真說到了王中華的「作家」特長上,或者說撓到了王中華的「癢點」。王中華為了寫穿越小說《大宋風雲》,他曾經用AI做過推算,對慶曆新政的得失了如指掌。

  「大宋積弊有『三失』。一失,在於進取之心漸失。」王中華聲音清晰,「太祖太宗時,尚有混一天下、恢復漢唐舊疆之志。然澶淵之盟後,以歲幣換和平,雖有休養生息之利,卻也消磨了朝野上下的銳氣。文武之道,一張一弛,然『弛』之過久,筋骨便會鬆軟,再想『張』時,已力不從心。如今談及北伐,朝中多言『國力不濟』『恐啟邊釁』,卻少有人敢言『胡虜可破』『燕雲當復』。此心氣之失。」

  趙禎目光微動,想起張昷之對大理形勢的分析,不由暗暗搖頭。他沒有打斷王中華,聽他繼續分析。

  「二失,在於文武之道失衡。」王中華繼續道,「重文抑武,本為防唐末藩鎮之禍,其意可嘉。然矯枉過正,致使武人地位低下,『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良家子不願從軍,軍中升遷多倚資歷、門第,而非戰功才幹。文官典兵,往往不通實務,以文墨律條掣肘將帥。如此,武備何以振作?邊防何以穩固?此平衡之失。」

  歐陽修在一旁,聽得微微頷首。這些話,他也曾婉轉進言,但由王中華這個「局外人」如此直白說出,別有一番力量。

  「三失,在於工商之利未興。」王中華丟擲第三個觀點,「大宋商業繁榮,甲於天下,汴京更是萬國輻輳。然朝廷對工商,仍多以『末業』視之,徵稅則重,扶持則少。海貿之利,多為豪商與沿海官吏中飽;新技術、新物產,往往被視為『奇技淫巧』,難登大雅之堂,更得不到官方有力推廣。殊不知,工商乃財富活水,科技乃強國基石。無雄厚財力支撐,強軍、養民、興學,皆是空談。此眼光之失。」

  他很想引用偉人「科技是第一生產力」的話,很想推薦實幹型科技狂人沈括,很想尋找活字印刷術先驅畢升,很想尋找北宋「最強理工男」蘇頌……但他知道時機不到,他知道有些事只能默默去做,不能張嘴亂說。

  趙禎聽後默然,想到陳州一行見到的老門潭一帶百姓富足的情景心頭感慨不已。他良久不言,閣中只聞燭花爆裂的細微聲響。

  「三失呀,進取之心、文武平衡、工商之利。」趙禎緩緩重複,眼中光芒閃爍,「王卿所言,雖有些尖銳,卻也不無道理。然則,依你之見,該如何補救?難道要朕重啟新政,再掀朝堂波瀾?或是大舉用兵,賭國運於一戰?」

  「臣不敢。」王中華躬身,「激進變革,易生變亂。臣以為,當取『潛移默化、由點及面』之法。」

  「你且細細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