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二百零一章 下手輕點

  曹佾就那麼盯著他,盯著這個未來有可能做皇帝的人,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悲哀失望。

  是的,自己只是個外戚,大宋朝的外戚,大宋朝立國後,吸取漢唐外戚干政的教訓,對外戚實行嚴格限制:不得干政,不得掌兵,不得跋扈張揚……在這種情況下,宋朝的皇后或者太后通常主動約束娘家人,而曹佾足夠聰明,更足夠配合,從來不曾對曹佾失望過。

  但曹佾對趙宗瑖很失望,這種失望讓趙宗瑖渾身一僵。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好書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等你尋 】

  那不是他預想中外戚的隱忍、畏懼、或者低聲下氣。那雙眼睛裡又悲哀有失望更有屬於國舅的怒火。那種怒火是一個武學弟子,對「賊配軍」三個字最直接、最暴烈的回應。

  「小王爺,」曹佾的聲音很低,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卻基因極冷,「我知道你很聰明,也知道你『前途無量』,請你再說一遍『賊配軍』三個字?」

  趙宗瑖愣了一瞬,他很想高聲呵斥「賊配軍」,但他的理智讓他選擇了隱忍,隨即惱怒道:「你大膽!放手!」

  他身後那幾個文人上前想要幫忙,卻被呼延守信和折克行大山一樣擋在身前。

  折克行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滿是殺氣:「諸位,這是小王爺跟曹公子的私事,俺別的本事沒有,殺人的本事還是有的。」

  那幾個文人看著折克行那蒲扇般的大手,再看看呼延守信那腰間隱約露出的短刃,真正的「秀才遇到兵,無理更講不清」,縮在一旁不敢動彈。

  曹佾慢慢站起身,他的身高本就比趙宗瑖高出半頭,此刻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所謂的天潢貴胄,一字一句敲打在趙宗瑖可憐的自尊上:

  「你說王中華是奇技淫巧?可他練的強兵能以一當十,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於國有益於民有利。你趙宗瑖做了什麼?你不過是投了個好胎,一個草包仗著宗室的身份,在這裡賣弄風流作威作福!」

  他的聲音逐漸提高,積壓了數月的話如決堤之水傾瀉而出:「你說我們是『賊配軍』?我祖父曹彬,為大宋打下半壁江山,一生征戰,從未敗績。折家世代鎮守西北,滿門忠烈,為國捐軀者不計其數。呼延家、李家乃是將門之後,祖上鐵鞭金槍天下無敵!就連金蹴,雖是商賈之子,可他勤學苦練,武藝不在任何人之下!」

  「我們這些人,哪個不是堂堂正正的大宋男兒?哪個不是靠著真本事吃飯?你憑什麼用『賊配軍』三個字,侮辱我們所有人?」

  趙宗瑖被罵得臉色鐵青,咬牙切齒道:「曹佾!你敢對本王無禮!你信不信我進宮稟明聖上,治你一個大不敬之罪!」

  「治我的罪?」曹佾冷笑一聲,鬆開了他的手腕,後退一步,竟從腰間解下了那塊代表曹家子弟的玉佩,托在掌心,高舉過頭,「果然是年近三十的小孩子,受了打擊就要找爹媽告狀。你去告訴皇上,就說曹家的子孫,在武學裡學會了什麼叫血性,學會了在被人指著鼻子罵『賊配軍』的時候,不再忍氣吞聲。就說你這個皇子,見了舅舅就會叫賊配軍。」

  他的聲音逐漸提高:「我曹佾是外戚,在你眼裡一錢不值,你可以看不起我,但你不可以看不起武學,不可以看不起王中華,更不可以看不起那些為國戍邊的將士!」

  他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杯盤碗碟叮噹亂響,「因為沒有他們,你趙宗瑖連在這天香樓喝酒裝大爺的資格都沒有!」

  滿室寂靜,落針可聞。

  李菁娘看著曹佾,眼中滿是震驚與欽佩。

  折克行眼眶微紅,用力拍了拍曹佾的肩膀,聲音有些哽咽:「曹二哥,說得好!」

  呼延守信深深吸了口氣,將那口憋了許久的濁氣吐出,笑道:「國舅爺,這才是將門之後該有的樣子。」

  金蹴和李元友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神色,那是敬佩,是感動,是長久被壓抑後終於揚眉吐氣的快意。

  趙宗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什麼,卻被曹佾那凌厲的目光逼得說不出口。他毫不懷疑,如果自己再罵賊配軍,曹佾的拳頭會毫不猶豫落到自己臉上。他身後那幾個文人更是噤若寒蟬,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好……好!」趙宗瑖終於咬牙道,「曹佾,你有種!你給我等著!」

  說完,他一甩袖子,帶著眾人狼狽離去。身後傳來折克行那濃重的山西口音:「小王爺慢走!俺們武學的大門隨時敞開,您要是覺得自己是男子漢,覺得自己也能打,歡迎隨時來切磋切磋,俺保證下手輕點。」

  趙宗瑖腳步一頓,卻終究沒敢回頭,灰溜溜地下樓去了。

  王園內,西院桂花開得正盛,芳香撲鼻,綠葉葳蕤,映著廊下新糊的碧紗窗。暮春的風穿過庭院,帶著藥圃里金銀花初綻的清香,與桂花的甜馥交織成王園獨有的氣息。

  柳辛夷今日換了裝束,素日裡那身標誌性的醫者白衫洗淨收在櫃中,此刻身著淺淺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半臂,青絲松松綰了個垂髫,斜插一支素銀簪子,鬢邊別了一小朵剛摘的粉海棠。

  她是去尋秦鐵畫討論一味新藥材「冰片」的炮製火候。走近「聽竹軒」時,裡面傳來低低的說笑聲,溫馨尋常,卻讓她的腳步微微一滯。

  透過半開的窗欞,只見王中華坐在桌邊,臉上還帶著西校場日曬與風塵的痕跡。秦鐵畫正拿著濕帕子,細細替他擦拭,眉眼彎彎,輕聲埋怨著:「一去就是三個多月,信也沒捎幾封,瞧這臉上曬的……」語氣里都是關切與歡喜。

  王中華笑著握住她的手,他目光柔和,帶著歸家的鬆弛,「家裡……都還好?神機閣那邊沒人為難你吧?辛夷的身體可大好了?」

  「都好。」秦鐵畫任他握著手,臉頰飛紅,「神機閣有楊家、孫沔孫大人、歐陽公和包大人照應,懷玉又琢磨出新玩意兒了。辛夷妹妹前幾日染了風寒,已大好了,這會兒怕是還在芷蘭苑看書呢……」

  窗外的柳辛夷,聽到自己的名字從他口中自然喚出,心尖泛起一絲悸動。三個月來,少女柳辛夷對王中華的思念一點也不少,但在秦鐵畫面前她把這種思念深埋心底。她從心裡感謝王中華,感謝他把自己和爺爺從偏僻的大山隱士生活中帶到了葫蘆灣,感謝他幫助自己和爺爺建起了「三生廬」,讓他們的醫術有了用武之地。她內心更敬佩王中華,敬佩他的胸懷,敬佩他的膽略,敬佩他在醫藥方面的「新奇」見識。所以,王中華的影子早就深深埋在了少女心中,所以,她願意為王中華付出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

  正出神間,屋內王中華已站起身:「我們去看看辛夷。」說著便朝門外走來。

  柳辛夷猝不及防,想避開已來不及,慌忙後退半步,卻被廊下微濕的石階滑了一下,身形一晃。

  「小心!」一隻溫熱有力的手及時扶住了她的胳膊。柳辛夷抬頭,正對上王中華關切的眼神。他掌心的溫暖,透過她單薄的衣袖,直燙到皮膚上,甚至……彷佛燙到了心裡。她甚至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混雜著皮革、馬匹和汗水的氣息,混雜著一絲秦姑娘常用的皂角清香。

  「辛夷?你在這兒?聽鐵畫說你病了,可大好了?」

  「我……練武習醫,偶感風寒早就沒事了,謝公子關心。」柳辛夷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只覺得被他握過的那截小臂酥麻一片,臉頰也控制不住地發熱。王中華見她臉頰緋紅,以為她病後體虛又吹了風,下意識地又伸手去探她額頭:「臉這麼紅,是不是又發熱了?」他的動作自然坦蕩,帶著兄長般的關懷。

  前世兄妹之間,可不就是這麼坦蕩嗎?這一瞬間他心裡只有對柳辛夷的關心,卻忘了這是在男女授受不親的古代。

  當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她光潔的額頭時,柳辛夷像受驚的小鹿,猛地向後一縮,慌亂中抬手去擋。

  倆人指尖與指尖,就那麼在空中輕輕相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