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那個小王爺!」
竟然是久違了的趙宗瑖。他們不知道的是,久不露面的趙宗瑖自從第三次入宮後可謂風光無限。
宋仁宗子嗣艱難,早年小趙宗瑖「無意」爬上曹皇后車輦,由於其聰明伶俐,頗得曹皇后歡心,就與仁宗皇帝商議後把他收入宮中有意栽培。據說襄陽王趙允朗很是「割捨不下」,還因為牽念愛子「病」了幾天。
後來宋仁宗有了自己的兒子,就把趙宗瑖送回了襄陽王府,襄陽王真的就病了幾天。
再後來仁宗的兒子死了,趙宗瑖這個「備胎」又被接回了皇宮,襄陽王就又「病」了幾天。
再後來仁宗又有了兒子,這個「備胎」就又被送回了襄陽王府,襄陽王真的就又病了幾天。
再後來仁宗的兒子又死了,第三個兒子也死了,但宋仁宗沒有把早已長大成人甚至有了兒子的「備胎」接回去。
一直到陳世美被包拯斬殺後一個月,宗人府和朝廷大臣多次勸諫仁宗,子嗣艱難的仁宗感到生子無望才不得不把這個「備胎」接回皇宮穩定人心。
第三次回到皇宮的趙宗瑖已經對皇宮有了恐懼,他有點神經質,對一切都疑神疑鬼,所以他根據襄陽王指點「小心翼翼」要做一個好皇子。比如剛回皇宮,宋仁宗趙禎坐在御案後,面前站著一個衣著樸素、垂首低眉青年。青年趙宗瑖面容清秀,舉止恭謹,一雙眼睛低垂著,不敢直視天顏。他的衣袍雖然是新制的,卻只是尋常綢緞,並無半點奢華。腰間只系一條素色絲絛,連塊玉佩都無——他知道宋仁宗最喜歡節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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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頭來吧。」仁宗的聲音溫和,卻帶著天子威嚴。
趙宗瑖慢慢抬頭,那張清秀的臉上,滿是恭順與孺慕之情。他的眼睛很亮,看著仁宗時,像一個孩子看著敬愛的父親,既有敬畏,又有親近。
仁宗心中一軟,問道:「瑖兒,你平日在家,都讀些什麼書呢?」
「回陛下,臣讀《論語》《孝經》,也讀《史記》《漢書》。」趙宗瑖的聲音清朗,不卑不亢,「臣父常教導臣,要知忠孝大義,要以祖宗基業為念。」
「哦?那你覺得,為君者最重要的是什麼?」
趙宗瑖想了想,認真道:「臣以為,為君者當以仁為本,以德化民。如陛下這般,垂拱而治,才能天下歸心。」
這話說得恰到好處,既顯見識,又不失謙遜,還暗中拍了仁宗的馬屁。把仁宗哄得微微點頭,心中甚慰。
一旁的曹皇后也細細打量著這個三次進宮的青年,見他舉止得體,眼神清澈,不由露出幾分滿意之色。
「好,好。」仁宗笑道,「從今日起,你便留在宮中,朕會命翰林學士為你授課,你須用心學習。」
趙宗瑖當即跪伏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聲音哽咽道:「臣……叩謝陛下隆恩!臣定當竭盡全力,不負聖望!」
那哽咽的聲音里,竟帶著幾分真切的激動與感激。
仁宗與曹皇后對視一眼,皆是欣慰。是的,對於沒有皇子的宋仁宗來說,自小養大的趙宗瑖還是很有親近感的。
然而,當趙宗瑖退出垂拱殿,穿過長長的宮道,回到臨時安排的偏殿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命身邊的小太監關上門。
然後,這傢伙那一直微微佝僂的姿態,瞬間變得挺拔。那一直低垂的眼瞼,驟然抬起,露出下面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那一直掛在臉上的恭順與孺慕消失不見,露出一張倨傲、甚至帶著幾分陰鷙的臉。
他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眼裡冒出奇異的光芒:「陛下,我的皇叔,你等著……你那些臣子,也都等著……終有一日,這大宋的天下,總歸是我趙宗瑖的!」
今夜,他藉著出宮給襄陽王送家書的由頭,帶著幾個在襄陽王府臭味相投的文人,換了便服,直奔這天香樓,他這個飛出牢籠的雀兒,要盡情瀟灑一番。
說到底,他就是個紈絝子弟,骨子裡的驕奢淫逸,豈是仁宗能改的?
「小王爺,這天香樓的李菁娘,可是汴京第一等的花魁,尋常人連見一面都難。」一個搖著摺扇的文士諂媚道,「今日小王爺來了,便是給她天大的面子,她敢不出來相陪?」
另一個文人介面笑道:「就是就是,小王爺可是天潢貴胄,那蓬萊閣里也不知是哪幾個不長眼的,占了最好的位置,讓小王爺在這樓下坐著,這像話嗎?」
趙宗瑖冷笑一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走,上去看看。」
憐兒戰戰兢兢上前阻攔,被他一巴掌扇開。
「小爺我倒要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敢擋我的道!」
折克行站在欄杆邊,看著趙宗瑖帶人上來,臉色鐵青。
他轉頭看向雅間內,曹佾依舊坐在窗邊,似乎對下面的動靜充耳不聞。金蹴站起身,臉上已沒了嬉笑之色。呼延守信、李元友將酒杯放下,慢慢站了起來。
李菁娘看看被打的憐兒,又看看曹佾,她面色微變,低聲道:「國舅爺,那是……」
「我知道。」曹佾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是襄陽王的公子,新入宮的那位皇子。」
「既然是貴人,不如……」李菁娘欲言又止,意思是避開為好。
曹佾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竟帶著一絲冷意:「這種人避得過嗎?我要避到何時?」
話音未落,樓梯上已傳來雜沓的腳步聲。
趙宗瑖率先踏入三樓,一眼就看見了站在欄杆邊的折克行,又看了看敞開門的蓬萊閣內那幾個衣著華貴的年輕人,嘴角勾出一個倨傲的笑:「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曹國舅啊。」他故意把「國舅」二字咬得很重,帶著明顯的輕蔑。
年已三十五六的曹佾站起身,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小王爺有禮。」
趙宗瑖卻不回禮,大咧咧地走進蓬萊閣,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嘖嘖道:「不錯不錯,這蓬萊閣果然是風水寶地,你們幾個都在武學?都是王中華那廝的好朋友?都來這裡尋歡作樂。」他轉頭看向李菁娘,眼神肆無忌憚地上下打量,「李大家,本王來了,你就只陪他們不陪我?這也太厚此薄彼了吧?」
李菁娘面色不變,盈盈一福:「小王爺恕罪,奴家不知您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只是這幾位公子是先來的,奴家……」
「先來的?」趙宗瑖打斷她,嗤笑道,「先來後到?在這汴京城裡,跟小爺我講先來後到?」
他身後那幾個文人立刻附和,陰陽怪氣地笑起來。
「就是就是,小王爺是什麼身份,他們是什麼身份?」
「一個破落國舅爺,一個西軍的將門子,一個回鶻商賈之子……嘖嘖,也配和小王爺爭?」
折克行臉色漲紅,拳頭握得咯咯作響,上前一步就要發作。
身後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是呼延守信。呼延守信微微搖頭,低聲道:「老折,忍住,別給國舅爺惹麻煩。」
折克行咬著牙,腮幫子鼓得老高,終究忍住了。
趙宗瑖看見了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得意,更來勁了。他走到桌邊,拿起一個酒杯把玩,口中不緊不慢地說:「說起來,你們武學最近倒是風頭很盛啊。那個叫什麼王中華的,聽說在皇上面前很得臉?一個白身,靠著奇技淫巧上位,也配做武學訓導?」
他轉頭看向曹佾,似笑非笑:「曹國舅,你說你好好的國戚不做,跑去跟那些……『賊配軍』攪在一起,也不怕辱沒了你們曹家的門楣?」
「賊配軍」三字一出,滿室皆靜。
折克行的眼睛瞬間紅了。他是西軍出身,最恨的就是這四個字。呼延守信按著他肩膀的手微微顫抖,顯然也是強壓怒火。金蹴雖然並非軍戶,但他在武學日久,早已將袍澤情誼看得極重,此刻臉色也沉了下來。
李元友站起身,嘴唇哆嗦,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菁娘臉色發白,想要勸解,卻知道她人微言輕,這局面不是她能插手的。
趙宗瑖見眾人敢怒不敢言,越發得意,繼續道:「怎麼?我說錯了?你們這些武將子弟,在文官眼裡不就是一群粗鄙武夫麼?讀了幾年書,就想洗掉身上的兵痞氣?做夢吧!」
他伸手,竟要去拍曹佾的臉,口中笑道:「曹國舅,聽小爺一句勸,早點從那勞什子武學退出來,回你曹家當你的太平公子,免得……」
話未說完,他的手忽然被人鐵鉗一般緊緊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