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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欲拂還來

  夕陽西下,將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樹林裡幾聲蟬鳴,鉤起了王中華的「作家情感」,也許是緊張之後難得的清靜激發了他的靈感吧,他撿起一枚蟬衣,幾句現代詩又湧上心頭:

  蟬聲忽然盛放在綠柳深處,

  和著晚風擁我入懷。

  我的眼睛我的耳朵我的觸覺嗅覺,

  一下子綻放出最濃烈的色彩。

  我的心浸滿秋天醉人的詩意,

  拾起一枚蟬衣,

  拈起一份沉甸甸的禪意。

  蟬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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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幫我翻開最純真的記憶……

  一陣笑聲打斷了王中華的「詩緒」,王中華看著笑鬧的妹妹和楊華宇,看著不遠處含笑注視的柳辛夷,又想起方才秦鐵畫羞紅的臉頰和逃開的背影,心中被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而溫暖的情緒填滿。

  是的,這裡有他牽掛的人,有信任他的夥伴,有他一點點經營起來的事業與牽掛。汴京王園,在這個溫馨的時空,終於成了他可以卸下防備、安心停泊的港灣。而鐵畫與辛夷,就如同這園中的西府海棠與辛夷花,一株明艷溫暖,一株清雅高潔,各有其美,又相得益彰,共同裝點守護著這個「家」,這種溫馨,真的很好。

  夜色漸濃,王園內燈火次第亮起。廚房飄出飯菜的香氣,秦鐵畫雖還有些害羞,卻已恢復了從容,指揮著廚娘布菜。柳辛夷在旁幫忙,低聲與她討論著如何將藥膳融入日常飲食,既能強身又不失美味。兩人不時輕笑,那份默契與親密,渾然天成。

  王香君纏著楊華宇講火藥的原理,聽得似懂非懂,卻眼睛發亮。

  王中華坐在主位,看著這人間煙火,家常溫暖,只覺得連日來的疲憊與緊繃,都在這融融暖意中消散。明日,他將隨歐陽修進宮面聖,正式踏上更廣闊也更難測的舞台。但此刻,他只想好好享受這難得的、屬於「家」的寧靜夜晚。

  不錯,王園我家,此心安處,即是吾家。

  他忽然有些遺憾,這一段與折克行朝夕相處,沒有了折克行「俺」「咋」那濃郁山西口音的陪伴,還真有些不習慣哩。這傢伙,一定趁著這難得的休沐,與曹佾、呼延守信、李元友、金蹴這些傢伙鬼混去了。

  他哪裡知道,他在家裡享受寧靜時,曹佾等人正在青樓里與人爭鬥得熱鬧呢。

  視線轉到汴京馬行街天香樓。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這樓高三層,飛簷翹角,簷下懸著二十四盞羊角明燈,將「天香樓」三字金匾照得流光溢彩。樓下停滿了車馬轎輿,絲竹之聲與女子的嬌笑從樓上隱約飄下,混著脂粉香氣,瀰漫了半條街。

  三樓雅間「蓬萊閣」內,酒過三巡。

  折克行歪在憑几上,解了半邊衣領,露出結實的胸膛。他一手提著酒壺,正往嘴裡倒,那豪邁的做派引得陪坐的姑娘們掩嘴輕笑。

  「我說老折,你慢些喝,這又不是西軍大營,沒人跟你搶。」呼延守信坐在對面,一身錦袍,倒有幾分世家子的模樣,只是那虎口處的厚繭,出賣了他作為大宋名將呼延贊後人常年握槊的身份。

  「俺就這喝法,咋地?」折克行一抹嘴,用他那濃重的山西口音道,「在營里喝的『醉八仙』,那才叫夠味兒,這勞什子花酒軟綿綿的,跟喝水似的,不灌著喝沒勁。」

  蹴鞠高手金蹴和他們不打不相識,已經成了他們的鐵哥們。金蹴在一旁笑得前仰後合,他是回鶻商人之子,生得濃眉大眼,一頭捲髮束在腦後,倒是風流倜儻。這傢伙左右各擁著一個姑娘,卻還不忘損折克行:「老折,你這牛嚼牡丹的做派,可別嚇壞了李大家的姐妹們。」

  開國名將李繼隆後人李元友坐在角落裡,面色微紅,他本是個安靜性子,此刻被脂粉香薰得有些發暈,只顧低頭吃菜。

  而曹佾,這位大宋開國名將曹彬之孫、當朝曹皇后的親弟弟,此刻正倚在臨窗的位置,手中把玩著一隻青瓷酒杯,目光望向樓下車水馬龍的街市,不知在想些什麼。

  他今夜穿了一件鴉青色的直裰,腰間束一條銀絲蹀躞帶,長發以一根玉簪束起,面容清俊,風度翩翩。那一身「國舅」的貴氣,是天生的,怎麼也掩蓋不住。只是眉宇間,卻多了一絲往日裡不曾有的沉凝。

  自從進了武學,與王中華、折克行等人朝夕相處,他似乎變了很多。少了些世家子的浮華,多了幾分真正武將子弟該有的鋒芒。只是這種鋒芒,平日裡收斂得極好,只在眉眼流轉間,偶爾泄露。

  「曹公子,可是嫌奴家招待不周?」一個溫軟的聲音響起,伴著幽蘭般的香氣。

  李菁娘從屏風後轉出,手中捧著一把琵琶。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紅色的褙子,外罩杏黃紗衫,雲鬢高挽,步搖輕顫,走動間環佩叮噹。她雖然年近二十,卻動靜得宜,風韻更勝少女,一雙眸子嫵媚含情,卻又不失端莊。

  曹佾回過神來,微微一笑:「李大家說笑了,你親自作陪,已是天大的面子,我怎敢嫌招待不周?」

  李菁娘將琵琶放下,在他身邊款款落座,為他斟了一杯酒,柔聲道:「聽說國舅爺如今在武學裡用功,好幾個月沒來了,姐妹們還念叨呢。」

  「在武學裡的日子,倒是比在外頭踏實。」曹佾接過酒杯,卻不急著飲,只是輕輕晃著,看那酒液在杯中打旋,「每日練武習陣,汗出如漿,倒比從前在府里無所事事強。」

  「喲,我們家曹大公子,這是要改邪歸正了?」金蹴笑著打趣。

  折克行嘿嘿一笑,用山西話道:「俺瞧著曹二哥這幾個月確實變了,以前跟俺們練摔跤,還端著架子,現在直接上腳踹,那叫一個狠!」

  眾人鬨笑起來。呼延守信也難得開口:「說起來,還是中華兄弟的功勞。他說那叫啥『打是親,罵是愛,愛到深處用腳踹』。你別說,兄弟們還就服他那一套。他那套練兵之法,雖是嚴苛,卻真能磨人性子。」

  李菁娘察言觀色,輕聲道:「你們句句不離王中華,那武功在確實是個妙人。他會練兵,還會作詩寫詞,還會編戲。他給我寫那兩首詩,『玉樓金闕慵歸去,且插梅花醉洛陽』『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我這樓里的姑娘們都傳著看呢。」

  「他還會寫詩?」金蹴驚訝道,「我還以為他只懂練兵。」

  「他懂的東西多著呢。」曹佾淡淡道,目光轉向窗外,似乎想起了什麼,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複雜的神色,「有時候,我真覺得他像神仙,把一切都看得透透的。李大家,咱今日不說王中華,你就給我們來一段扳倒陳世美那段豫劇《抱琵琶》吧。」

  雅間裡一時安靜下來。折克行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呼延守信把玩著酒杯,不知在想什麼。金蹴難得不再嬉皮笑臉。李菁娘調好琵琶,正要開口暖場,忽然——

  「砰!」

  外間傳來一聲巨響,接著是桌椅倒地的聲音,夾雜著女子的驚叫和男人的呵斥。

  「怎麼回事?」呼延守信皺眉。

  「傻傢伙敢來呲牙,俺出去看看。」折克行霍地站起,推開身旁的姑娘,大步走向門口。

  他剛拉開門,一個龜奴就連滾帶爬地跑過來,臉上青了一塊,驚慌道:「幾、幾位公子,不好了,樓下有一夥客人,說、說要上來『見識見識』蓬萊閣的貴客……」

  「見識?」折克行濃眉一擰,眼中戾氣一閃,「想咋地,誰這麼大的口氣?」

  他大步走到欄杆邊,往樓下一看。

  中庭里,七八個衣冠楚楚的年輕人正仰頭望上來,為首一個約莫二三十歲,生得面如冠玉,穿著一件大紅色蜀錦袍子,腰佩玉帶,頭戴鑲金幞頭,一副貴公子派頭。只是那雙眼睛,卻帶著一股子頤指氣使的倨傲,看人像是在看腳下的螻蟻。

  他身邊簇擁著幾個同樣衣著光鮮的文人,有的搖著摺扇,有的捧著酒壺,正對著樓上指指點點,口中說些什麼,不時發出輕蔑的笑聲。

  呼延守信、折克行等一眼就認出了那人,不由面色驟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