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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志在燕雲

  孫沔說這話時,聲音不大,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因為他是真正打過敗仗、也見識過勝仗的人,他知道什麼只是花架子,什麼才是真正能救國的本事。

  王中華卻搖頭:「孫大人、歐陽大人,今日只是演練。真正的胡騎遼兵,更加兇悍狡詐。此陣尚有不足,需根據實戰不斷調整。況且,這五百人遠遠不夠。」

  他轉身,望向北方,聲音低沉卻堅定:「我們要練的,不是一支能防守的精兵,而是一支能進攻、能追擊、能深入敵境、能執行各種特殊任務的『全能之師』。未來戰場,不應只在長城腳下,更應在燕雲故地,在草原深處,甚至——」

  他頓了頓,眼中鋒芒畢露:「在敵國的都城之下!」

  孫沔身體微微一震:他又聽到了類似的話。狄青當年平定儂智高后,也曾私下對自己說:「若朝廷給我三萬精兵,我當率師北上,收復燕雲。」可惜,狄公終究未能如願。

  孫沔深吸一口氣,與歐陽修、楊文廣對視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撼與期待。這個年輕人,志向之遠,氣魄之雄,已遠超他們最初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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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更難得的是,他不只有志向,還有將志向變為現實的能力。

  「你需要什麼?」孫沔直接問。他沒有客套,沒有官腔,用的是當年與狄青在軍中商議軍務時的語氣,毫不拖泥帶水。

  王中華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位樞密副使與一般文官有些不同。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同,但那種感覺是真實的——彷佛站在面前的不是一個坐鎮樞密院的高官,而是一個曾與士卒同甘共苦、曾親眼看著戰友倒下的老兵。

  「我要更多的人,更多的精銳士卒。我要更多的匠人,更多的能工巧匠,繼續改良軍械。我要更大的權力,在武學與西校場推廣此練兵之法,選拔更多人才。還有——」王中華看向孫沔,目光沉靜而堅定,「我還要各種情報。我們需要對北方,對西北,對中興府,對上京……了如指掌。」

  孫沔沉吟片刻。他知道王中華說的每一件事都不容易,但也不是做不到。真正讓他重視的,是「情報」二字。這個年輕人在練兵中已經展現了對情報戰的高超運用(那些「暗箭」的滲透、對指揮節點的打擊),而現在,他想把這種能力從戰場延伸到整個戰局。

  孫沔緩緩道:「老夫與歐陽公、楊將軍會奏請陛下,設『北樞密房』,專司對北情報收集與分析。你可派人參與。至於推廣練兵之法……」他看向楊文廣,「楊將軍,此事你來牽頭。就先從京畿禁軍與邊軍輪換部隊開始吧。」

  「好!」楊文廣重重點頭。

  孫沔又看向王中華,忽然放低了聲音,只有兩人可聞:「你在演練中用的那些手段,暗箭滲透、斬首奪旗都很好。但記住,有些東西,只能在戰場上用,不能出了這校場。」

  王中華一怔,隨即明白孫沔說的是什麼。這位文臣出身的樞密副使,對分寸的把握比他想像的要精準得多。他鄭重抱拳:「晚輩明白。」

  孫沔點了點頭,轉身望向北方,目光悠遠。

  他沒有告訴王中華的是,當年狄青平定儂智高后,曾私下向他吐露過一個心愿:若朝廷真能練出一支可野戰破騎的精兵,他願意以殘軀為先鋒,北上收復燕雲。哪怕是戰死沙場,也算對得起這滿身的刺字。

  可惜,狄青沒有等到那一天,等到的是文官集團對他的排擠:身邊這位文壇領袖歐陽修曾連上三疏,將京師水災歸咎於狄青「陰盛」。宋仁宗稱「狄青是忠臣」,文彥博反問:

  「太祖豈非周世宗忠臣?但得軍情,所以有陳橋之變。」以趙匡胤黃袍加身的先例,暗示狄青可能兵變,直擊宋朝歷代君王內心深處的最大恐懼。狄青親赴相府陳情,文彥博冷冷回以四字:「無他,朝廷疑爾。」

  就連舉薦狄青,懇請仁宗不要派文臣宦官做監軍掣肘狄青的名相龐籍,也以慕容延釗、曹彬舊例,貶低狄青平儂智高之功:「青殄戮凶丑,誠可褒賞,然方於延釗與彬之功,不逮遠矣。」說狄青戰功赫赫也不配執政……

  如今,這個機會來了。而孫沔,這個當年站在狄青身後、親眼看著一代名將如何用兵的文臣,決定傾盡全力,讓狄公未竟的夢想,在王中華手中成為現實。

  孫沔、楊文廣與歐陽修對視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撼與期待。這個年輕人,志向之遠,氣魄之雄,已遠超他們最初想像。

  「你需要什麼?我能怎樣幫你?」孫沔直接問。

  「我就不客氣了。人,更多的精銳士卒。匠,更多的能工巧匠,繼續改良軍械。權,在武學與西校場推廣此練兵之法,選拔更多人才。還有,」王中華看向孫沔,「還有情報。我們需要對北方,對西北,對中興府,對上京……了如指掌。」

  孫沔沉吟片刻,緩緩道:「老夫與歐陽公、楊將軍會奏請陛下,設『北樞密房』,專司對北情報收集與分析。你可派人參與。至於推廣練兵之法……」他看向楊文廣,「楊將軍,此事你來牽頭。先從京畿禁軍與邊軍輪換部隊開始。」

  「好!」楊文廣重重點頭。

  秋深了,汴梁城外的官道上,落葉鋪金。

  楊文廣一身洗得發白的舊戰袍,騎在一匹棗紅馬上。他身後,是五百名脫胎換骨的西校場新軍,以及樞密院從京畿禁軍中調撥的兩千精銳。旌旗獵獵,刀槍映著秋陽,隊伍沉默地行進,只有整齊的腳步聲與馬蹄聲,敲打著離人的心弦。

  王中華與武學一眾教頭、學子送至十里長亭。

  「就到這兒吧。」楊文廣勒馬,回望汴京城巍峨的輪廓,眼中情緒複雜,「中華,西校場交給你了。新法練兵之要,你已盡得精髓。本將此去雁門,會按你之法,在邊軍中挑選精銳,秘密編練。待時機成熟——」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只有兩人可聞:「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楊文廣哈哈大笑,笑聲中卻有一絲難以掩飾的蒼涼:「本將年近四十以身許國,不知還能為我大宋再披幾次甲?大宋邊防,總不能永遠指望我們這些老傢伙。未來,還要靠你們年輕人。」

  他目光掃過曹佾、呼延守信等送行的武學子弟,又看向自己身後那些沉默如鐵的新軍兒郎,忽然揚聲道:

  「兒郎們!記住你們在西校場流的汗、受的傷、立的志!大宋的北門,交給你們了!能不能讓胡馬止步,讓邊民安枕,讓先烈的血不白流——看你們的了!」

  「誓死捍衛!不讓胡馬南窺!」五百新軍齊聲怒吼,聲震四野。

  楊文廣最後深深看了王中華一眼,不再多言,撥轉馬頭,策馬向北。秋風捲起他花白的鬚髮,背影在官道上漸行漸遠,最終融入蒼茫的北方天際。

  他沒看到,也不願看到母親穆桂英與兒子楊懷玉隱藏在送行的隊伍中紅了雙眼。

  王中華久久佇立,心中感慨萬千。一位功勳卓著的老將,身為將門男丁凋零卻仍要親赴前線,這固然是楊家的光榮與責任,何嘗不是大宋「重文輕武」、「以文制武」積弊下的悲哀?朝廷對武將猜忌甚深,稍有兵權便多方掣肘,導致將才凋零,無將可用時,又只能讓這些老帥老將再度披掛。

  「王兄,」曹佾走到身邊,低聲道,「楊將軍這一去,朝中那些文官,怕是又要鼓譟『武人跋扈』、『邊將坐大』了。」

  王中華冷笑:「不遭人妒是庸材,歷朝歷代做事的往往被人誹謗攻擊,不做事的四處鼓譟揪小辮子。我們不管其他,只需做好自己的事——練出更多能戰敢戰的兵,拿出更多克敵制勝的法。實力,才是最好的話語權。」

  送別楊文廣後數日,孫沔與歐陽修在武學「明德堂」單獨召見王中華。

  堂內焚著清淡的檀香,孫沔、歐陽修均是一身簡樸的葛布儒衫。見王中華進來,老歐陽放下筆,示意其坐下。

  「文廣走了,」歐陽修開門見山,「走前與我們深談一夜。他對你寄望極深,甚至說『收復燕雲之志,或應托於此子』。」

  王中華心中猛然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