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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鐵砧殺敵

  同時,第二層的強弩手開始齊射,密集的箭矢(去鏃)覆蓋輕騎衝鋒路徑,雖不能造成太大殺傷,卻極大幹擾了騎射精度與衝鋒節奏。

  柴大木經驗豐富,指揮輕騎試圖繞開鉤鐮槍小隊,卻發現新軍整個陣型如同一個渾身是刺的鐵刺蝟,無論從哪個角度接近,都會遭到針對性打擊。鉤鐮槍小隊與陣中的長槍兵、斬馬刀手配合默契,始終將輕騎擋在三十步外。

  更讓輕騎頭疼的是,那些原本在陣後游弋的三十名「暗箭」開始行動了。他們憑藉出色的個人身手與潛伏技巧,藉著煙塵與地形掩護,悄然接近輕騎側後,以短弩冷箭偷襲騎手,或破壞馬匹,一擊即退,神出鬼沒,攪得輕騎後方雞飛狗跳。

  柴大木額頭見汗,他從未打過如此彆扭的仗。這一仗打不贏,如何向張尚書交待?正面沖不動,兩翼繞不開,後方還不時被騷擾,就像一個人被束縛了四肢,一舉一動都很難受。

  柴大木就很難受,眼看時間流逝,騎兵衝鋒的銳氣正在迅速消磨。

  「第二輪!重騎集結,直衝中軍!輕騎全力襲擾兩翼,給他們製造混亂!」柴大木咬牙下令,這是最後的辦法,也是最優的嘗試。

  剩餘的重騎重新整隊,不顧傷亡,朝著新軍陣型中央最厚重的長槍方陣發起了決死衝鋒!同時兩翼輕騎也瘋狂滋擾,箭矢如雨!

  面對這孤注一擲的衝鋒,新軍陣型忽然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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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央的長槍方陣迅速向兩側分開,露出了後方——那裡根本不是什麼薄弱處,而是王中華預設的第二道防線:一片看似平坦,實則布滿了絆馬索和淺坑的地帶!坑底插著削尖的竹籤(演練用木籤)。

  重騎衝鋒勢頭已起,發現不對時為時已晚!前排戰馬踏入陷坑,馬腿被竹籤所傷(裹布),慘嘶倒地;後方騎兵被絆馬索阻攔,衝鋒陣型再次崩潰!

  就在重騎陷入混亂的瞬間,早已蓄勢待發的斬馬刀手與長槍兵從兩側合圍而上!斬馬刀專砍馬腿,長槍專刺落馬騎士,配合無間,如同鐵鉗合攏,將陷入困境的重騎迅速「吞噬」!

  兩翼的輕騎見狀,肝膽俱寒,衝鋒勢頭為之一滯。

  「全軍——反突擊!」

  王中華見時機已到,反攻的命令如驚雷炸響!

  霎時間,原本固守的新軍陣型如同睡獅猛醒!弩車在前推進,不斷發射弩箭壓制;麻扎刀手、鉤鐮槍小隊、長槍兵、斬馬刀手緊隨其後,如同鋼鐵洪流,淹向已露敗象的騎兵。

  更令人震撼的是,那三十名「暗箭」竟不知何時已滲透到騎兵後方,開始襲擊騎兵的指揮節點與旗手。柴大木中檢「中箭」,騎兵指揮體系頓時大亂。真應了那句「兵敗如山倒」。

  一千五百騎兵,在三輪衝擊後,竟被五百步兵殺得「屍橫遍野」(石灰標記),最終能全身而退者不足三成。而新軍一方,「傷亡」不過百餘。

  校場上,煙塵漸漸落下。

  五百新軍重新列隊,雖人人汗透重甲,塵土滿面,但眼神銳利如初,陣型依舊嚴整。他們沉默地站在那裡,卻有一股無形的、令人心悸的殺氣瀰漫開來。明明不足五百人,竟然給人以千軍萬馬的氣勢。

  高台上一片死寂。張昷之臉色鐵青,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身邊的邊軍老將李重山,則已熱淚盈眶,突然對著校場方向,深深一揖到地。

  「看到了嗎?」李將軍聲音哽咽,「步兵破騎……步兵真的可以破騎!而且是以少勝多!這陣法、這兵器、這戰意……雁門關若早有此法,何至於年年流血,歲歲添墳啊!」

  樞密副使孫沔沒有出聲。

  他只是長久地、沉默地望著校場上那支重新列陣的隊伍,目光幽深得彷佛穿透了眼前的煙塵,回到了年前的那個春天。

  皇祐五年,嶺南,邕州城下。

  彼時的孫沔,還是廣南西路安撫使,奉旨討伐叛亂的儂智高。他是文臣,素有「知兵」之名,在陝西時就曾與西夏周旋,自認為用兵有一套。然而儂智高勾結交趾,麾下蠻兵剽悍,對嶺南地形了如指掌。孫沔幾次進兵,皆因指揮失當、各部協調不力而受挫,一次伏擊戰中甚至險些被擒,全軍潰退三十里,傷亡慘重。

  他至今記得那個狼狽的夜晚,坐在泥濘中,聽著傷兵的哀嚎,第一次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會打仗。

  直到狄青率兵南下。

  那個臉上刺字的武人,那個被他這個進士出身的文臣私下鄙夷為「黥卒」的傢伙,一到軍中就做了三件事:第一,合兵整軍,將原來各部互相推諉的零散兵力集中編練;第二,嚴明軍紀,狄青所到之處,秋毫無犯,士卒畏威而懷德;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狄青從不紙上談兵,每次戰前必親自勘察地形,將每一支隊伍的進退路線、每一處地形的利用價值,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歸仁鋪之戰,狄青將騎兵分為左右兩翼,步兵居中結陣,以「左者右攻,右者左攻」的奇正之法,一戰破敵。蠻兵號稱萬人,鐵騎縱橫,卻被宋軍的步騎協同打得潰不成軍。儂智高逃入大理,從此再不敢窺伺廣南。

  那一戰,孫沔是親眼看著打的。

  他站在狄青身後,看著那個面有刺字的武人從容排程,看著那些原本畏首畏尾的禁軍在狄青麾下變成虎狼之師,看著步兵方陣如何在騎兵衝擊下紋絲不動,看著弓弩手如何在關鍵時刻射穿蠻兵的鐵甲——他才真正明白,什麼叫「知兵」。

  此前他以為自己「知兵」,不過讀過幾本兵書、打過幾場小仗罷了。狄青讓他知道,真正的戰爭,是血與火的淬鍊,是每一個細節的極致,是將士用命與將帥運籌的完美結合。

  後來狄青官至樞密使,他也做了樞密副使,狄青被排擠去了陳州,孫沔痛心疾首。

  如今孫沔站在汴梁西校場的高台上,看著眼前這支五百人的步兵方陣,看著那個年輕得不像話的王中華從容指揮,看著那些鉤鐮槍、麻扎刀、改良弩車組成的嚴整陣型,看著步兵如何以血肉之軀硬撼騎兵洪流——他忽然覺得,自己彷佛又看到了狄青。

  不,不完全一樣。

  狄青是用兵如神,是將朝廷給的兵馬用到了極致。而這個年輕人,是從無到有地創造出了一套全新的戰法,新的兵器,新的編制,新的練兵之法。他不但「用兵」,他還「造兵」。

  孫沔緊緊地攥住了欄杆,指節泛白。

  他忽然想起狄青生前說過的一句話:「我朝並非無善戰之兵,實無善練之將。若有一人,能將邊軍之法系統整理,推廣天下,何愁北虜不滅?」

  這樣的人,終於出現了。

  曹佾、呼延守信、折克行、金蹴等武學子弟已激動得渾身顫抖,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聲:「大宋萬勝!」

  隨即,山呼海嘯般的吶喊從觀察席席捲整個西校場:

  「大宋萬勝!」

  「新軍威武!」

  楊文廣、孫沔大步走下高台,來到王中華面前。楊文廣什麼也沒說,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轉身,面對列隊的新軍,用盡全身力氣吼道:

  「兒郎們——今日,你們打出了大宋步兵的威風!打出了漢家兒郎的血性!本將代北疆百萬軍民,謝你們!」

  五百士卒挺直胸膛,齊聲怒吼:「保家衛國!死不旋踵!」

  氣壯山河,聲震雲霄!

  孫沔與歐陽修緩緩走來,目光掃過這些脫胎換骨計程車卒,最終落在王中華身上:「王訓導,此陣何名?」

  王中華抱拳:「回孫大人、歐陽大人,此乃『鐵砧陣』。弩車、麻扎刀、陷坑為砧,鉤鐮槍、輕騎(暗箭)為錘。任胡騎如何衝撞,終將被砧錘合擊,粉碎於此!」

  「鐵砧陣……好一個鐵砧陣!」孫沔長嘆,「以步制騎,以陣破沖,以正合,以奇勝。王中華,你今日不僅練出了一支強兵,更為大宋找到了一條對抗胡騎的新路。此功,老夫當與歐陽公上奏朝廷載入兵策,傳檄邊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