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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三月為期

  「第二,重弩車陣。」王中華快速勾勒出戰車形狀,「將三弓床弩小型化,置於雙輪車上,兩人可推。弩箭前端加裝鐵鏟,專射馬腹。戰車以鐵索相連,結成移動堡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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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燭火噼啪一聲爆閃。楊文廣走近細看,那道腕疤在火光下泛著暗紅:「有一個問題,胡騎來去如風,如何捕捉戰機?」

  「所以才需要第三。」王中華畫出一個奇怪的方陣,「這不是普通方陣。外層長槍兵,中層斬馬刀手,內層弩手。但關鍵在這裡——」他在方陣四角各畫一個三角形,「這是鉤鐮槍小隊,專攻側翼。當胡騎被正面弩箭壓制,試圖繞側時,就會落入陷阱。」

  王中華前世有一個博學多才愛講故事的父親,從小給他講《水滸傳》《岳飛傳》《楊家將》等,所以他對徐寧鉤鐮槍大破呼延灼連環馬,岳飛鉤鐮槍大破金兀朮拐子馬的故事極為熟悉。

  楊文廣突然抓起一把代表騎兵的黑色石子,在沙盤上快速布陣:「若胡人以輕騎誘敵,重騎直衝中軍呢?」要知道,胡人的輕騎兵和重騎兵的配合,一直是缺乏騎兵的宋軍夢魘。

  折克行兩眼放出奇異的光彩,要看看這位結拜兄弟有何妙策,作為三百年來一直處在抵抗外族侵略第一線的折家後人,他當然關注如何破敵騎兵陣。

  「那就讓他們沖。」王中華拿起代表宋軍的紅色石子,在沙盤主陣後方布下第二道陣線,「第二陣不是步兵,是絆馬索和陷坑。深一尺,寬五尺,坑底插竹籤。重甲騎兵落進去,自己就爬不出來。不信?試試看。」

  「水源!」折克行眼神銳利,「胡騎長途奔襲,必尋水源飲馬,兄弟可有對策?」

  「在必經河灘埋鐵蒺藜,上游築臨時土壩,待其半渡而放水。」王中華幾乎不假思索,「夜間以小股精銳襲擾,專燒草料。胡人一馬配三馬輪換,斷了草料,鐵甲軍就變成鐵烏龜。」

  楊文廣直起身,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年輕人。他走到廳中武器架旁,取下一張鐵胎弓,弦是新的,繃得極緊。

  「說得輕巧。」楊文廣聲音很平靜,「新陣法需要訓練,新兵器需要鍛造,火器更是遙遙無期。而胡騎秋高馬肥時就會南下,不到五個月。」

  「所以不能全軍一起變。」王中華接過鐵胎弓,吃力地拉開半分,「選一營精銳,五百人足矣。按新法急訓三月,先用於剿匪實戰檢驗。同時工匠營開始改制弩車——不信試試,給我最好的工匠,我能讓床弩發射速度快一倍。」

  「憑什麼?」

  「憑這個。」王中華從懷中掏出一卷絹紙,上面畫著複雜的滑輪組和棘輪結構,「省力上弦裝置,連弩箭匣可一次裝填十矢。還有這個——」他又翻出一頁,「空心鐵管,內裝火藥、碎鐵,點燃後拋射,落地即爆,聲如霹靂。」

  楊文廣接過絹紙,對著燭火細看。他的手指在圖紙上輕輕顫抖,不是因年邁,而是因那上面每一個細節都直指胡騎命門。忽然,他猛地將圖紙按在沙盤邊緣。

  「你需要什麼?」

  「折大哥和兩百死士,不怕摔斷腿練習滾地斬馬動作的。三十名巧匠,聽我指揮改制軍械。還有——」王中華直視楊文廣的眼睛,「您要親自督訓三日,讓將士們看見,楊無敵的後人信這套戰法,讓將士們對這套陣法有信心。」

  楊文廣沉默良久。他左手再次撫上那道腕疤,這一次,手指沒有摩挲,而是緊緊握住了手腕,彷佛要捏碎那段屈辱的記憶。

  「十五日後卯時,西校場見。」他終於開口,聲音如鐵,「我會調親兵營給你。但有一言——」楊文廣的目光如刀,「若三月後演練無效,你需披甲執銳,作為普通步卒衝鋒在前。」

  「若有效呢?」

  楊文廣轉身望向廳外夜空,星光黯淡處是北方。「那你就不僅是第二個楊延輝。」他頓了頓,每個字都砸在地上,「我要你幫我大宋,從虎口中奪回燕雲。」

  王中華拱手::「可官家我還要進武學學習。」

  楊文廣哈哈大笑,聲震屋瓦:「先進武學?我有辦法讓你的武學課堂搬到西校場!」

  「不信咱試試!」折克行接了一句。

  三人握手大笑,楊文廣嘴角竟牽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狡猾弧度。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鐵製令箭,上面刻著一個斑駁的「楊」字。「這是先祖楊業的調兵令,俺楊家只剩這最後一枚了。」鐵令落入王中華手中,沉甸甸的,「兄弟,別讓它蒙羞。」

  一聲沉甸甸的「兄弟」落地,楊文廣算是徹底認可了王中華得能力,折克行也不由開心起來。

  廳外傳來腳步聲,秦鐵畫等女將扶著佘太君出現在門口。老太君手中捧著一個木匣,開啟後,裡面是一副泛黃的皮甲。

  「這是延輝第一次上陣時穿的。」老太君聲音輕柔,「中華,老身不問你從何而來,只問你要往何而去。」

  王中華雙手接過皮甲。在燭火映照下,他忽然看見皮甲內襯用娟秀小字縫著一行詩,墨色已淡:「願得此身長報國,何鬚生入玉門關。」

  演武廳陷入片刻寂靜。楊文廣忽然大步走向兵器架最深處,掀開一面塵封的軍旗——旗下是一排造型奇特的長柄刀,刀頭帶鉤,刀刃反曲。

  「鉤鐮槍。」老將軍輕撫刀柄,「三十年前,我就想過專斬馬腿的兵器。但朝中無人敢用,說是有違天和,不夠堂堂正正。」

  他抽出一柄,手腕一抖,槍尖在空中劃出寒芒。

  「明日開始,老夫親自教你楊家槍法。」楊文廣轉身,眼中那道近四十年的堅冰終於裂開,對王中華敞開了滾燙的心扉,「但我們還要改——改得更狠,更毒,專攻下三路。胡人說我大宋只會守城?這次,我們要讓他們的戰馬,不敢踏進中原半步。」

  折克行鼓掌喝彩,喝了一口「醉八仙」——他隨身皮囊中竟然已經灌滿了「醉八仙」。他滿一地咂咂嘴,放聲吟道:「男兒不惜死,破膽與君嘗!且盡杯中物,沙場即故鄉!」

  王中華熱血上涌,握緊了那枚鐵令。他知道,歷史的河流在這裡撞上了礁石,即將轉向一個完全未知的方向。而這一切,都始於這個夜晚,始於一位楊文廣腕上的傷疤,和自己那句輕狂卻堅定的:「不信試試。」

  他不知道的是,二十年後人們說起這一天,無不認為這一天三傑聚會開啟了大宋歷史的新紀元。

  王中華長長地、深深地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有無奈,有釋然,也有一種破開迷霧後的清明。

  楊文廣看向王中華和秦鐵畫,鄭重抱拳,「那火器研究之事,便有勞王兄弟、秦姑娘費心。我定會奏明陛下,請求在天波府設『神機閣』,專司火器研製。一應所需銀錢、物料、人手,我楊家一力承擔!」

  王中華心中大石落地,深深一揖:「楊將軍深明大義,末將佩服!此乃利在千秋之業,中華定當竭盡全力!」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哽咽、卻又無比驕傲的聲音從月洞門旁傳來:

  「好!說得好!我的玉兒……終於找到他的路了!」

  眾人望去,只見穆桂英正倚門而立,淚流滿面。

  她沒有穿那身標誌性的山文甲,也沒戴那頂曾讓西夏、北遼膽寒的鳳翅盔。只是一身半舊的靛藍襦裙,外罩著家常的素色比甲,頭髮用一根簡單的銀簪綰著,幾縷白髮在鬢邊刺眼地顯露著。

  這位曾經叱吒風雲、陣前生擒北遼名將、名字能止西夏小兒夜啼的傳奇女將,此刻看起來,就像任何一個為兒孫操碎了心的普通奶奶。

  「母親。」楊文廣喚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愧疚。父親楊宗保戰死疆場,母親穆桂英獨自留在汴京,守著楊家的象徵折老太君,守著自己和妻子云秀英的兒子,楊家的血脈與希望楊華宇。守著這日漸空落的府邸,守著對前線兒子兒媳無盡的擔憂,一守就是幾十年。

  穆桂英的目光牢牢鎖在孫子楊華宇身上,一步步走過來,腳步有些虛浮。

  她走到孫子面前,伸出粗糙的、布滿握刀老繭和細小傷疤的手,輕輕撫上楊華宇還掛著淚痕的、沾著黑灰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