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清冷月華從天灑落。
一個白色身影從暗處走出。
許久未見的她。
容顏依然清麗無雙,明若初雪,肌膚勝霜。
眉心,一朵雪蓮凝於冰肌玉膚之間,如夜雪初綻,又像萬古寒潭中生出的冰魄。
她的雙眸如清泉般澄澈,能映照星月,自然也能映出他,早在這裡守著蹲著的她,意外見到的他。
身後的天琊神劍幽幽流轉著淡藍光輝,讓她將他看得更清楚了一些。
夜風拂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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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縷青絲飄揚,亦有幾縷枯白髮絲輕揚。
她看著他,她看不出什麼來,卻隱隱感到了些什麼,沉默良久,開口,原本想問點什麼的,可話至唇畔,卻終究換作了另一句。
「你什麼時候回山?」
她的聲音輕柔,輕緩,也含有些微不可察的起伏。
李長夜見到她有些意外,還是笑回。
「我還有點事。」
她目光微微一顫,長睫輕垂,眸色微幽,月色下,他那頭像失去了生機般的枯萎,一如深冬枯草般的白髮,還是非常的刺眼。
「什麼事?」
李長夜想了想。
「一點舊事。」
她抬眸,髮絲滑過肩頭,落在胸前,胸口微微起伏,青絲隨之輕顫,再度開口,聲音清脆中帶著一絲堅持。
「我和你一起。」
李長夜搖頭,明確否掉。
「不用……先走了」
說完,他轉身欲要離開。
她愣住了,嬌軀微僵,眼底的光芒漸漸暗淡,長長的睫毛微微垂下,遮住了那抹失落,唇瓣抿成一條細線。
眉心的雪蓮散發著微弱的光芒,映得那極致絕美的臉愈發清冷。
她看著即將遠去的他,輕啟朱唇。
「我有一劍想給你看看。」
李長夜腳步一滯,一會後,緩緩轉身,點頭。
「好。」
他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她輕輕抬起玉手,纖細的手指張開,露出滿是血泡還有新繭的手,嗖——,一道輕響劃破夜的寂靜,卻不是她背後的天琊,而是一根木棍。
一根普通的,毫不起眼的,表面還有些焦黑,像被火燒過,也像是被雷劈過的木棍,她的手輕輕握住它,指尖微微收緊,下一瞬,她動了。
嗖——
是人動,不是劍動,劍可發出劍氣,劍光,練成望舒一劍的她,更是目光之所及,就是劍之所及,但那劍,離他太遠了,所以,她是人動。
她手持木棍,他教她用過的木棍,身形化作一道劍光,迅捷如風,凌厲如電,髮絲如墨,隨風飛舞,這劍,動作簡單而流暢,沒有繁複的花招,也沒有磅礴的氣勢,卻帶著一股直抵人心的純粹。
這劍,看起來,很普通,很簡潔,亦如他的劍,他對她時用過的,也是對很多人用過的劍,但也很強大,因為簡單,所以很直,也很快。
一股無形的鋒芒生出,能刺穿一切虛妄的鋒芒,她的身影不斷接近他,月光在她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像一道追逐的幻影,看似很慢。
實則,在真實的時間裡,真切的世界裡,她握住那棍木棍後,下一瞬,她就消失了,再出現時,已到了李長夜的近前。
她,轉瞬即至。
她,這一劍,很快,真的很快,快得真正出乎他意料的快,亦是微微讓他失神的快,快得,他只能下意識的微微側頭。
咻——
那道劍光擦著他的肩頭掠過,凌厲卻不傷他分毫,只有他的一縷白髮被劍風切斷,輕飄飄地落下,在月光下如雪花般墜地。
呼~
她動了,也是動劍,劍出了後,人就停了下來,她站到了他的一尺之內,她的氣息微微急促,手中那根焦黑的木棍依舊握得緊緊的。
目光抬起,那張絕美的容顏近在咫尺,月光映得其如玉生輝。
她凝視著他,眼底的冰雪像在這一刻徹底融化,化作一抹柔情,一抹不舍,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期盼。
只是,她很快就發現。
一柄桃木劍橫在了她和他之間,它靜靜地懸於半空,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她和他隔開。
「好劍。」
他在七脈會武上如此稱過很多人的劍,便連道玄真人也如此稱讚過。
她能感到他的真心還有實意,只是,剛剛她是人動,也是劍動,就不知他的劍真正所指的什麼。
他一步一步往後退去。
她站在原地,未動,等他漸行漸遠後,要徹底融入黑暗中的時候。
「我等你回來。」
她這句話,沒有得到回應。
……
李長夜,離開了偏僻的街巷,又到城中去見了些人,暗自見的,他沒有現身。
田大首座,還是那麼胖,作為這次東海青雲負責人的他,很忙,火氣也很大。
好在,有蘇茹陪著他,善解人意的她,更解田大首座的意,不過,對田大首座來說,只要她在就好。
宋大仁,吳大義,鄭大禮,何大智,呂大信,七脈會武后被罰去太極洞的杜必書也來了。
身上都帶有點輕傷,但不嚴重,他們和青雲眾多弟子混在一起,杜必書還想和幾人偷偷溜去做點什麼,卻被人給逮到了。
大黃和小灰同樣不知被誰帶了過來,前者懶洋洋地趴在地上,後者跳躍在樹梢,吱吱輕叫。
順便青雲其他首座長老和弟子也看了,都是些熟悉的面孔,從他們的談話中也得知,其餘沒來的,都是修為不行的。
只是看到水月大師的時候,也是這次受傷最嚴重的水月大師。
意外的見到吃了閉門羹的天雲道人,當然,最意外的還是見到一個,和他一樣藏於暗中的人。
萬劍一。
他發現了他,他自然也發現了他,兩人相顧無言,不過,見到此刻的李長夜,最複雜的還是萬劍一,他沉默了好一會。
「你和師兄打過一場,也和我打一場吧。」
李長夜想了想點頭。
兩人打一場,說是一場,其實只有一劍,萬劍一用出了人生中最強的一劍,不過,還是敗了,不僅敗了,他還敗露了。
不提萬劍一怎麼面對同門。
李長夜則離開了昌合城,來到魔教的幾處隱秘據點。
合歡派據點。
月光透過破舊的窗欞,灑在一間昏暗的屋內。
屋中,一個美婦倚窗而坐,容顏妖嬈如花,紅唇輕啟,聲音如絲,娓娓訴說著一個感人的故事。
她的身旁,還有許多女子,或清麗,或溫情,或嫵媚,或詭秘,等美婦說完,她們也開始說。
李長夜聽完後,還是選擇了出劍,簡潔致命的劍,那些故事他沒聽過,但見過。
一劍之下。
三妙夫人的笑聲凝固在臉上,同時,房中也有一些人倒下,皆是一劍斃命,鮮血如花,綻放在月光下,刺目淒艷。
李長夜從屋裡離開後,有從醉花樓就跟著他的一些陰魂緩緩消散,化煙融入他的桃木劍之中。
長生堂據點。
一處幽靜的庭院,院中,只有一個人,也可說只剩一個人,長生堂堂主,玉陽子,他年輕俊朗,氣色紅潤,養生有道。
兩人就長生的話題聊了很多也聊了很久。
玉陽子想在李長夜心中種下些種子,但他失敗了,他也死了,死因卻不是這個,追求長生的人很多,使用的辦法也很多。
而有些辦法,或許天能容忍,人卻無法容忍。
天漸漸亮了起來。
晨曦如金,刺破了夜的帷幕。
李長夜站在一處山巔,枯萎的白髮在風中輕揚,桃木劍低鳴一聲。
接著,御劍而起。
劍光劃破長空,帶起一陣清風,吹散了晨霧。
他的身影漸行漸遠,融入那片初升的晨光中。
……
這日。
李長夜來到一片崇山峻岭之間,目光落在一座古樸的寺廟上。
寺院掩映於蒼松翠柏之間,青瓦灰牆,晨鐘暮鼓之聲隱隱傳來,帶著一股超然的靜謐。
天音寺,如今天下三大正道之一。
此外,這也是和他此身,是的,此身,張小凡的身,還有此生,是人生,亦是長生,很有關聯的一個地方。
緩步落地,劍光斂去,桃木劍歸於背上,而後他便從正門前高高長長的台階,緩步漫步向上走著。
因正道齊聚東海的關係,天音寺和焚香谷一樣,大多人都已出去。
寺門前,有幾個留守的小和尚正在掃地,見他到來,皆是一愣,手中掃帚落地,驚呼聲此起彼伏,清脆稚嫩,有驚,也有喜。
想來他們也都聽過他的事了。
隨後,一位老和尚從寺廟從走出,方丈普泓,神采奕奕,慈眉善目,滿面紅光,僧袍素淨整潔,步履穩健。
手中捻著一串佛珠,微笑著迎上前來。
李長夜見到他的第一眼,便知道他也抵達了相對青雲的太清的境界,也難怪可以一眼看出雲易嵐隱藏的真實修為。
有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厚重感,不過,比起道玄來,還是差了些,
李長夜看著方丈的時候,方丈也看著他,而後方丈就呆愣住了,能一眼看出雲易嵐隱藏修為的老方丈。
此時也看出李長夜很多的東西,不僅僅是修為境界上的東西,還有是真正老方丈動容的東西。
臉上的笑容先是微微收斂,可隨後又展開。
「阿彌陀佛。」
老方丈先是開口說了一聲,隨後,再開口。
「張真人,遠道而來,老衲有失遠迎。」
老方丈是第一次見李長夜,張真人一詞叫得也很自然,這個詞裡也含有很多的意味。
……
老方丈和李長夜聊了一些話,一邊帶領他參觀寺廟一邊聊的。
不過卻不是他準備了許久的話,得知李長夜在七脈會武展現出的修為境界後就準備的話。
而只是些普通的,尋常的,關於天音寺介紹。
最後,兩人穿過迴廊,來到一間幽靜的禪室,也是異常很冷的禪室,禪室中央,一冰玉盤上,有一尊老僧的軀骸。
正是普智。
和李長夜剛穿越時夢中見過的一樣,只是不同的是,和那個露出要將整個世界都淹沒掉的血光不同的是。
眼前的這個普智,有的是悲天憐人的模樣,還有的是,滿滿深深無窮的愧疚以及悔恨。
同時,方丈也開始說一個故事,李長夜已熟知的故事。
普智因長生的執念,有神僧之稱的他,在人生的最後,犯下無窮殺孽的故事。
而,這時,有異變驚起。
普智身上,有一個個陰靈浮現,只是,和死靈淵,冥淵,南疆這些地方見到的不同,這些浮現的陰靈沒有具體的樣貌。
可又給李長夜一種無比熟悉,還有親切的感覺,特別是裡邊的兩個。
他又想起那個夢,剛穿越時的夢,除了普智外,還有許許多多人的夢,那也是張小凡的記憶。
隨即。
李長夜沒有猶豫,和以前他曾做過的數次那樣,站出,接著,所有無形的陰靈一擁而入。
隨後。
他又做了一個長夢,熟悉的長夢,和過往那些長夢,滿是戾氣怨氣的長夢不一樣,這個夢有的是溫馨感,無憂無慮感。
【他看見自己化作了一個農家小孩,……,耳畔傳來孩童的笑聲,……,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農家的日子雖然辛苦,卻也安寧,……,有母親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有父親彎腰勞作時那堅韌的身影,……,也有和夥伴們圍坐在篝火旁,……】
直到有一天。
【光線忽然暗淡下來,原本溫暖的陽光被烏雲吞噬,……,自己正處在一個岔路口,……,來到一個破敗的廟宇,……,破碎的佛像默默地佇立,其下有一個背影。】
是他自己,也可說是張小凡,李長夜看著他沒動,赤條條的站著,等著。
好一會後。
張小凡露出一個笑容,不是將世界都淹沒掉的血光,而是像陽光一般。
讓那個被烏雲覆蓋而暗下去的世界,再度亮了起來陽光,溫暖也明亮。
張小凡緩緩消散掉了。
李長夜從長夢中緩緩醒轉,發現天還是亮著,是清晨,霧氣有些濃,濕氣也有些重。
他抹了一把臉,將散亂的枯白頭髮束起,扎了個道冠。
方丈也還在一旁,站著,也是守著,見此,沒有說話,依然是笑著。
……
最後,李長夜去看了看天音寺的無字玉璧後,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