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歧山,天地間,風輕輕的拂過,帶來一個少女。
她的衣裙是淡淡的水綠色,如春山初融的碧波,又像晨曦下的一抹新綠。
與這片被血色染紅的天地格格不入。
少女立於自己父親身前,還有那在空桑山一別後,就時常夢到的人影所用劍氣的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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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容顏秀美,細眉如畫,膚白勝雪,微微緊抿的紅唇透出幾分執拗,烏黑的長髮在狂風中翻飛,凌亂了她的髮絲。
亦如一株風雨中搖曳的小花,清麗而脆弱,卻又挺拔。
一枚金色的鈴鐺被她祭出,發出細碎的鈴音,如同在風中低泣的吟唱。
她看著他,看著他的劍氣,他曾護過她,他的劍氣也曾護過她,她自然知道他還有他的劍可怕。
她笑了起來,笑看著他,最後想用笑來向他表達著什麼,隔著那道劍氣,還有遙遠的距離。
唇瓣微啟,有咒語吐出,聲如溪流淌過石隙。
一股無形的力量自鈴鐺中滌盪而出,如漣漪般擴散開來,最終化作一個透明的護罩,將她還有身下的鬼王緊緊包裹其中。
驀地,自雲端墜下,橫亘天際,鋒銳無匹,帶著開山裂岳之勢的巨大清輝劍氣落到。
轟隆——!
劍氣和護罩相撞,天地間爆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氣浪翻滾,塵土飛揚。
護罩劇烈顫抖,光華閃爍不定。
少女的嬌軀也隨之猛地一震,一口鮮紅的血液從她口中噴涌而出,如殘花般灑落在水綠衣衫上,染出一片刺目的猩紅。
她的臉色瞬間蒼白如紙,唇角依舊掛著那抹笑意。
「不!不要!」
身後,逐漸和伏龍鼎融合在一起的鬼王,瞳孔驟縮,目眥欲裂,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聲音滿是痛苦還有恐懼以及絕望。
可少女卻像沒有聽見一般。
她仰頭望向天幕之上,望向那立於劍光之上的他,他也是第一次這般清晰地看著她,那一雙秋水般的眼眸,還有那笑,溫柔的笑。
她的視線已經朦朧起來,劍光更是刺眼無比,她卻感到了他的視線,真正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落到後沒有挪開的視線。
她還笑看著他,也回想起和他認識以來的一幕幕,她自己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在意起他,不過,自己的心不會騙自己。
有心,有情,便已足夠,足夠施展起另一段咒語,和他一起在滴血洞中發現的咒語。
【九幽陰靈,諸天神魔,以我血軀,奉為犧牲,三生七世,……】
她的身上開始冒出血氣,從指尖,從手臂,從身軀,從發梢,從全身上下,絲絲縷縷,如紅霧繚繞,緩緩匯入金色鈴鐺之中,亦是合歡鈴中。
合歡鈴搖晃起來,發出更為清脆響亮鈴聲的同時,那搖搖欲墜的護罩重新穩固,甚至隱隱透出一股更為詭秘的力量。
也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在她耳畔驟然響起,那是一個她熟悉的聲音,往日裡總是淡然如水,此刻卻充滿了急切,隱隱還有焦灼的聲音。
【別用痴情咒!】
少女聞言一怔,他的聲音如同一根細弦,輕輕撥動了她心底最柔軟的那處,她沒有過多猶豫,便選擇相信了他,咒語戛然而止。
咔!
護罩在劍氣的衝擊下,發出一聲脆響,如琉璃碎裂,瞬間崩解。
噗!
劍氣毫無阻礙地洞穿了她的身體,那一瞬間,鮮血如花瓣般綻放,灑落漫天,在空中劃出一道悽美的弧線,水綠衣衫被血染透。
她如一朵即將凋零的蓮花,在風中搖曳,脆弱絕美,眼神逐漸渙散,唯有嘴角那一抹微笑不變,是她無悔的選擇。
劍氣未止,落到它最初真正目標,和鬼王漸漸合二為一的伏龍鼎上。
轟隆——
天地為之震顫,一聲巨響如山崩地裂。
咔嚓——
伏龍鼎,在第一劍時就已產生裂痕的伏龍鼎,一道道裂紋如蛛網般在鼎身上蔓延,散發著沖天的戾氣和血光之中。
鬼王掙扎了出來,對著那即將凋零的少女。
「瑤兒——!」
鬼王嘶吼著同時,也欲伸手去接過她,但,這時,有一個身影比他更快。
嗖——
是李長夜,如一道閃電,亦如一道光,瞬息而至,他抱住了少女,也就是碧瑤。
……
李長夜身上綻放出刺目無比的清輝,那光芒如初升的旭日,溫暖又純淨,如潮水般源源不斷地流入碧瑤的身體中。
清輝流轉,溫柔溫暖地包裹著逐漸冰冷的她,滲透進她的每一寸血肉,讓那漸漸停止跳動的心臟再次動了起來。
碧瑤緩緩睜開雙眸,她的眼曾如春水般清澈,現在卻空洞而渙散,瞳孔失去了焦距。
不過,眼中沒有恐懼,沒有痛苦,有的是努力想看清些什麼的微弱光芒。
她動了動唇,想要說些什麼,卻只能吐出一絲微弱的氣息,輕得如同折翼的蝶。
她也想伸手,想抓住什麼,或抱住什麼,卻連抬起手的力氣都沒有。
他將她抱緊了些,唇微微顫動,無形中吐出無聲的話語,亦如那年那天,他對著另一人時。
呼——
與此同時,除了清輝之外,又有一股無形的氣息朝她匯聚,那氣息沒有顏色,卻充滿了生機,輕柔地環繞著她,與清輝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
他抱著她從天空緩緩降落到狐歧山,那荒蕪破敗了的山頂之上,清輝和生機的氣息依然源源不斷的從他身上流入她體內,他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愈發蒼白。
不知過了多久。
碧瑤的眉心,有光芒浮現,那是一朵碧綠的蓮花,如玉雕而成,纖薄的瓣葉若隱若現,在清輝和生機的滋養下掙扎著綻放。
只是,那蓮花始終飄忽不定,如風中之燭,搖曳卻無法穩固。
每當它即將成形,又會暗淡下去,亦如此刻她的生命,仍在生與死的邊緣徘徊。
李長夜看著那始終無法成型的蓮花,微微呼了口氣,隨之閉上了眼,又一股氣息自他體內升騰而。
那氣息初如清風,很快就變得磅礴浩瀚,如江河奔騰,像山嶽傾覆。
不久後。
狐歧山的上空,天色開始變幻,原本晴朗的天空,血色消隱後,恢復湛藍的天穹,漸漸暗了下來。
烏雲自山頂上空匯聚,覆蓋範圍越來越廣,將一大片天地籠罩其中。
風聲漸急,吹起李長夜的白髮,拂過碧瑤蒼白的面頰。
滴答滴答——
接著,有雨落下,淅淅瀝瀝的從天而降,輕柔也細膩,如絲如縷,帶著一絲清涼和生機。
最先落下的雨滴,先是落到李長夜身上,濕了他的白頭,又滑過他的臉頰,滴落在碧瑤的眉心。
那雨滴晶瑩剔透,落在她那朵未成型的碧綠蓮花上,泛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雨越下越大,從狐歧山頂開始,逐漸蔓延開來,很快,整片高聳廣闊的山脈瀰漫出一股濕潤的氣息。
李長夜身的氣息愈發磅礴,並與整座狐歧山的雨霧相融相合,再全聚到碧瑤身上。
水霧洗去了她衣衫上的血跡,也滋潤著她乾涸的生命。
她眉心處那朵碧綠的蓮花,緩緩旋轉起來,它的光芒逐漸明亮。
瓣葉一點點舒展,像在汲取那無盡的清輝生機與雨露。
每一滴雨水落在它身上,都化作一抹微光,融入其中,讓它的輪廓愈發清晰。
雨水落在碧瑤的臉上,緊閉的雙目微微顫動,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晶瑩的水珠抖落,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如淚水。
她的臉色漸漸浮現出一絲紅潤,那紅潤如初春的桃花,淡淡地暈開,帶著一絲久違的生氣。
胸口開始微微起伏,呼吸雖弱,卻已不再斷續。
荒蕪的狐歧山,也悄然發生著變化,雨水落在乾涸的土地上,滲入裂縫,亂石之間,隱隱有綠意冒出。
幾株細小的嫩芽,柔弱卻倔強地鑽出地面,迎著雨水舒展身姿。
幾隻滿是靈氣的小狐狸,狐歧山開始變得荒蕪後,也沒有離開的小狐狸,亦是李長夜首次來見過的小狐狸。
它們溜出了隱蔽的洞穴,朝山洞奔去,只是當遇到小白後,又停了下來,繞著她,纏著她,親切親暱叫喚著。
小白見此心情很好,伸手抱起一個,只是,看著遠處,朦朧中的一個身影,卻是怎麼都笑不出來。
狐歧山外。
那些村落,有很多人,從之前爆發大戰就走出來,而不是躲起來的人,一些粗漢子們,愣愣怔怔的看著。
道路的交叉口,那間客棧,裡邊的客人,還有所有的小廝,侍女,老掌柜,老闆娘,此時,也都出到外面呆呆的看著。
雨漸漸小了。
淅淅瀝瀝的聲音變得柔和。
天邊的烏雲散去,一抹金色的晨曦從雲縫中灑下,落在狐歧山頂上,落到碧瑤身上,眉心上。
那朵碧綠的蓮花,它的瓣葉完全舒展開來,每一片都如碧玉雕琢,晶瑩剔透,散發著柔和的光輝。
李長夜睜開雙眼,目光中滿是疲憊,他的臉色蒼白如紙,清輝緩緩收斂,只餘下幾縷微光在他指尖流轉。
他看著她,露出道笑容,那淡然的笑容。
……
夜幕如墨,雨後的夜空,格外的清澈,一輪皎潔的月亮高懸天際,清輝灑落,映得天地間一片通透。
山風輕拂,帶著雨後的清新。
清澈的小湖如鏡,靜靜地倒映著月影,湖畔,一幢簡樸的建築,木窗半掩,透出幾許溫暖的燈火。
屋內,碧瑤的眼睫輕輕顫動,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展開,緩緩睜開雙眼,眸子清澈如湖,帶著初醒的茫然。
映入眼帘的,是一個黑衣女子,站在床邊,看著她,守著她,同過往,從她六歲起時一樣。
她微微一愣,隨即環顧四周,屋內空寂,再沒有什麼人。
「你父親到東海和正道談判去了。」
碧瑤呆了呆,想了想,還是開口問道。
「他呢?」
幽姬微微側目,目光越過她,落在窗外的月色中,頓了頓。
「走了。」
碧瑤聞言,不語不動,目光停留在半空。
月光從窗縫間灑入,落在她的臉上,映得那雙眸子愈發清亮。
她的眉心,那朵碧蓮微微閃爍。
好一會後。
她露出一道笑容,再度轉向幽姬。
「幽姨,等我身體好後,我們去建立一個新的聖教吧!」
幽姬一愣,好一會,黑色面紗下,看不到她是何表情,只能見她好看的眉梢微展,眉心黑蓮微閃。
「好。」
屋外。
小湖邊的林間。
月光如水,灑下一地銀霜。
白天的雨,讓這裡的草木漸綠,嫩葉在風中輕顫,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兩道身影靜靜而立。
是李長夜,還有小白,後者側身看著前者,她已經看了他很久了,這時,她開口。
「不去看她嗎?」
李長夜將目光從湖邊的一建築收回,微微搖頭,緩緩轉身,背對她,邁開腳步,開始離去,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小白還站起原地。
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揹著的桃木劍,看著他那身破爛的道袍,也看著他那頭完全枯萎了的白髮,她深吸一口氣。
「你能現在就回山上去嗎?」
李長夜不語,腳步未停,身影漸漸融入林間的陰影中的時候。
小白又吐了一口氣。
「你要不要吃了我?」
「不餓。」
「我不是指那個吃!」
「沒興趣。」
小白吸了一口氣又吐了一口氣。
「再見。」
李長夜不答,徹底消失在林中,不知他去了哪,之後又準備去做些什麼,她或許猜到了。
林間。
小白蹲在一破舊老舊,如經歷過千年風雨的狐狸石像前,埋著頭。
許久。
有風拂起,也有小狐狸從林間竄出,她曾抱過的那隻,還爬到了她身上。
【小松崗,月如霜,人如飄絮花亦傷。十數載,三千年,但願相別不相忘……】
有悠悠的歌聲在幽深幽暗的林中響起,是三尾妖狐曾在古井唱的那首,那天沒唱完的,或許是。
【殘燈暗,影成雙,風吹九尾淚沾裳。一世情,千秋夢,只嘆緣淺恨天長……】
……
林後,月下,李長夜,御劍而起,獨自一人,朝遠方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