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淵之中,廢墟之上,祭壇之下。
李長夜緩緩睜開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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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景象從模糊逐漸清晰。
有熟悉的人影便映入了他那清澈也顯清明的眼中。
一個傾國傾城,超凡脫俗,絕艷無雙,美得讓人窒息的女子。
身上僅襲用原始的手法編織而成的簡陋草布衣物,粗糙的紋理上還殘留著幾片枯黃的草葉,可卻難掩那份天生的麗質。
李長夜當然熟悉。
因為在不久前的長夢中,她陪他不知度過多少個日夜,不同的是,她的氣息變了,氣質也變了,
女子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白光,輕輕流轉著,赤足沒有觸地,輕盈地飄浮在半空。
她凝視著李長夜,唇角微微上揚,綻放出一抹明媚的笑容,溫暖純淨。
「你是這麼多年來,第一個沒有沉迷於魔功的誘惑,也沒有藉助血煉的手段,而是單純靠自己就帶我那群可憐又可恨的族人走出大荒……即便是當年的他,也沒能做到這一點。」
李長夜也看著她,沉默片刻,平靜地回應道。
「你們當年沒有任何修煉功法。」
女子聞言,眼中的笑意更深,笑容如春花綻放,明媚得有些刺眼。
「你也是第一個從始至終都不曾讓我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也不和我造娃的。」
李長夜不語。
女子雙眸如能看破他此刻心中所想,語出驚人。
「你想長生,而我對生命的理解都在上面,我猜你最後也發現了這點,為什麼還是不願和我做?」
李長夜默了默。
「你不是她,還有,她也已經死了。」
女子愣了愣,笑容漸漸收斂,那雙明亮的眸子微微垂下,好一會,才輕嘆一聲。
「是呀,真正的我早就死了……你也不是他。」
李長夜不再開口。
女子再度抬頭看著他,接著,她的身體開始緩緩變化,輪廓逐漸縮小,最終化作一個天真無邪的小女孩模樣。
亦如那年那天。
她掛在他身上無憂無慮的熟睡著,也是他進入那個夢境中睜開眼見到她的最初模樣。
李長夜凝視著那個小小的身影,也是在那夢中一天一日看著她長大的身影,然後,他邁開腳步,緩緩向她走去。
他停在她面前,微微俯身,伸出手,輕輕地揉了揉她的小腦袋,她的頭髮柔軟如絲,指尖觸碰到時帶來溫潤的觸感。
亦如那年那天,熟睡中的她頭髮拂到自己身上時帶來甦醒的癢意。
女孩眉眼彎彎,睫毛輕顫,滿是愜意的小臉上露出個享受的表情,亦如一隻慵懶的小貓沉浸在溫暖的陽光中。
有幽冥之稱的她,也喜歡陽光。
她伸出自己的小手,白嫩如玉,五指纖細,帶著一絲涼意,也沒什麼力氣的手抓住了他的手。
「謝謝你,讓我做了個好夢。」
聲音如風鈴般輕靈,也帶著釋然。
說完,她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那層籠罩在她周身的白光漸漸濃烈。
最後,整個人化作一道淡淡的白光,輕盈如煙,融入到了他的體內。
同時。
李長夜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是不知何時也醒來的金瓶兒。
「她是幽冥聖母?」
「應該。」
金瓶兒側眸看向他,目光柔和似水,臉頰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紅暈,如桃花初綻,亦如眉心點綴著那一朵花瓣纖巧的金蓮,嬌艷而動人,帶著幾分羞澀與期盼。
「我們來完成她的遺願吧……」
「她沒有遺憾了。」
金瓶兒繼續開口。
「我做了個夢……」
「現在還沒醒?」
金瓶兒僵住了,神色和眼色變得分外的複雜,胸脯也微微起伏起來,臉上的紅暈卻漸漸的散去,最後化成無奈,開口。
「實際上,你還是傷害了她……」
李長夜一邊聽著她話,轉身將目光投向那已經浮出很多細密文字的青銅柱上,最顯眼的還是那幾個大字。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他看了好一會,隨後,伸手,嗖的一聲,伴隨一抹清幽的光華,桃木劍落入他手中。
微微用力,劍身似有所感,驟然綻放出一片清輝,柔和而明亮,如晨曦初綻。
清輝流轉間,劍身微微顫動,發出低鳴之聲,清脆而悠揚。
隨後,那光芒愈發熾盛,化作一道道細碎的光流,順著劍身蜿蜒而上,最終在劍尖處凝聚成一點璀璨的光星。
嗖!
李長夜揮劍,劍尖處的光星便帶起一道耀眼的光弧,劃破虛空,拖曳出長長的光尾,直衝天際,狠狠斬在那完全無光如同幕布籠罩的天穹之上。
轟!
剎那間,黑色的天穹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如雷霆炸響,又像山嶽崩塌,迴蕩在冥淵的每一個角落。
噗——
黑天如同普通幕布被撕裂開來,出現一道邊緣參差不齊的裂口。
嘩啦——
有耀眼刺目溫暖明亮的陽光從裂縫中,如洪流般傾瀉而下,如同銀河落九天的瀑布一般,幽冥中無數黑暗如潮水退去。
廢墟徹底的暴露在陽光之下,碎石上泛起一層淡淡的金輝,殘垣斷壁的陰影被驅散,隱隱有莫名的生機煥發。
李長夜收劍,正欲開口。
沐浴在陽光下的金瓶兒,將她鵝黃衣著和眉心金蓮襯得熠熠生輝,身上也再無冰寒之氣冒出的她,笑盈盈的。
「我知道,走吧。」
……
蠻荒深處,一片連綿山脈之上。
蠻荒聖殿,遠看,氣勢亦然恢弘,僅看,更破敗了,受損比百年多前還嚴重。
焦黑的石壁,倒塌的樑柱,斷裂的雕欄……
聖殿廣場,更是滿目瘡痍,布滿了裂痕和血跡,和李長夜一戰已過去數天,但仍然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焦臭。
也有不少魔教中人在走動著,清理著,是沒有參與那場大戰的,因為但凡參與,人人都是非死即傷。
廣場盡頭,一座最大最雄偉,門前懸掛著一塊巨大的黑色牌匾,還上書有【聖命】二字的宮殿中。
明明是大白天,卻拉上布簾,而顯得陰森森的大殿中,一張殘破的石桌旁,圍坐著一些身影。
個個帶傷,神情各異。
有面容冷峻,五官硬朗的中年男子。
「我們上當了。」
坐在他身旁的是一個女子,一頭烏髮凌亂地披散著,眉眼細膩,本該是個美人,可此刻眼底滿是疲憊,有氣無力的。
「現在說這個還有什麼用?」
有老者,也是在場唯一的一個老人,不時咳上兩聲,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喘息,這時抬起渾濁的雙眼,語氣沉重。
「過去的就過去了,傷亡統計出來沒有?」
男子和女子沒有給臉色他,其他人來湊數的人我看看你,你看看我,不知這事由誰負責,接著,一個小年輕開口。
「各大殿主和大人們不是死就是逃了,我們還留在這裡嗎?」
這話得了不少響應。
「不留在這還能去哪?」
「回部落嗎?」
「我有點想。」
「我也是。」
「我是中原來的,有誰部落要外人嗎?」
「結親就好。」
「不行呀,你們部落的人都不洗澡……」
「你一個中原逃亡來的,還嫌棄上了?!」
「……」
「大家也算是過名的交情了,除了聖殿這裡,還有掌握一些綠洲的部落,哪裡有那麼多水給你洗澡,以後習慣就好。」
這些人的對話,讓隱隱為首的男子女子和老人眉頭都微皺,有人乾咳一聲後。
「你們現在就是新的殿主了。」
「啊?」
「不行的。」
「我字都不會。」
「我修為不行。」
「……」
「你們怕什麼?」
好一會,許久,有人咽了咽口水。
「萬一,那位沒死怎麼辦?」
大殿中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
轟隆——
也就在這時,一聲巨響驟然傳來,震得大殿的石壁微微顫動,灰塵簌簌落下,殿中眾人具是一驚。
大殿外,廣場上,虛空中。
忽然裂開一道漆黑的縫隙,如一巨獸之口,邊緣參差不齊,也深不見底,直通冥淵般。
嗖!嗖!
有兩道身影從冥淵裂口處破空而出,一個白髮少年道士,一個鵝黃絕色少女。
正是李長夜和金瓶兒兩人。
同時。
「冥淵?」
「冥淵!」
「冥淵又出現了!!」
「……」
「不對。」
「不好。」
「是那兩人!」
「快跑呀!」
廣場的魔教中人頓時亂做一團,除此外,廣場一些殿堂中,有眾多負傷的人,傷勢忽然都好了般,也不用人再照顧了,連滾帶爬,甚至有人健步如飛的奔離。
裡邊也包括,最大那聖殿中,一個老人和一男一女,如今境界最高的三人,至少應該能擋李長夜幾劍的人,飛掠離開得最開的就是他們。
而也有人,之前大殿中,說想要回部落的,不想當殿主的,此時有人卻沒有逃,卻選擇站出,並祭出武器,想要擋一擋的模樣。
李長夜沒有對這些人出手。
他凌空而立,這裡是聖殿的上空,視野最為開闊,能將整片荒蕪的連綿山脈盡收眼底,目力夠好的話,還能見到遙遠處,零星分部著的一些部落。
陌生中也帶有中熟悉的。
他沉默的看了很久,也在思索思量了很久,落下,之後,除了金瓶兒外,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看了些什麼,又做了些什麼。
一天後。
李長夜回到蠻荒聖殿,已經一個人都沒有了的聖殿廣場上,正如那天,那剛來這裡的那天,隨後,他抬手,舉劍,劍尖直指天際。
呼——
有耀眼的清輝自劍身流淌而出,柔和的光芒如水波般蕩漾,同時,也有一股無形的氣從他身上散發開來,那氣清冽又磅礴,像山間清泉,又似天穹浩瀚。
氣和清輝自聖殿廣場緩緩向四周擴散,而更多的是,往上,順著直指天際的劍尖往上,那萬里無雲,烈陽高懸,金光熾熱的天際之上。
隨後。
遙遠的天空上,有雲氣出現,絲絲縷縷,纖細如煙,輕盈如絮,起初,很少,漸漸就變多了,並慢慢開始聚攏纏繞,凝結成一片薄雲。
那雲如輕紗,飄渺也柔軟,再緩緩在天際鋪展開來。
嘩啦——
風聲漸起,帶著一絲涼意,天上,雲氣愈發濃厚,薄雲逐漸變得沉重,色澤從淺白轉為灰暗,到了這時,雲開始極速膨脹起來,越來越大,越來越厚。
雲層翻湧,如巨浪奔騰,遮天蔽日,最終化作一大片烏雲,沉沉地壓在這連綿山脈之上,烏雲濃密如墨覆蓋範圍極廣,只能在其邊緣還看到些暗淡的光芒,如金鑲邊。
烏雲之下。
連綿山脈中的所有部落都察覺到異動,紛紛從中簡陋的茅屋,石屋,亦或帳篷中走出,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小孩,……,此刻,無數人都呆呆愣愣看著。
除了一些去過中原的,人生中,一輩子中,從沒見過的景象,可是,卻又聽說過,以及幸運的見過小小範圍的景象,他們的身體都不知覺的顫抖了起來,是激動,是興奮,是喜悅,也是難以置信。
裡邊也有外人,一個老相士和一個吃著冰糖葫蘆的小女孩,那無垠沙漠中,同樣有外人,有書生,還有幾個江湖客,不知因何來到這裡的他們,也呆呆愣愣看著。
除此外,連綿山脈中,各個隱蔽角落山洞石窟中的魔教中人,此時也紛紛探頭顯身出來,無論境界的高低,此時身體都像被定住了一樣。
轟隆!
天上烏雲翻滾間,忽然,一道刺目的雷光自雲中炸裂,朝著蠻荒聖殿劈下,是恐怖無比的天地之威,像是有人在做什麼逆天之舉導致的天罰。
同時,有些人,了解知道一些事的人,不知為何的,咬緊了牙,還有緊緊握住了手,深入手掌中,都渾然不覺,一直在喃喃著的什麼。
轟隆隆————
天罰不止一道,緊接著,數雷霆如銀蛇狂舞,從烏雲深處劈下,帶著熾烈的光芒與毀滅的氣息,直衝山脈最高處的蠻荒聖殿。
與此同時。
連綿山脈中,有風狂嘯而起,捲起無數的塵土和碎石,噼里啪啦打到無數人身上,但,沒人去躲,他們依然還在怔怔愣愣的看著。
不知過了多久。
雷暴止歇,同時,也開始有雨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