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拂過山野。
李長夜正御劍而行。
身下是雲霧繚繞的山川大地。
遠處峰巒疊翠,近處溪流潺潺,偶有飛鳥掠過天際,啼鳴清脆。
微微側首,白髮隨風輕舞,眼神澄澈如泉,唇角掛著一抹淺笑。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伴你閒,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超貼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一路上就是這麼看過來的。
這日,他遠遠望見一處奇景,青山如黛,綠水如帶,山巔雲霧繚繞,水畔草木茂盛,有種靈氣逼人,造化鍾神秀之感。
心說,千年前九尾天狐小白選擇此處也不無道理。
沒錯,那應該就是狐岐山了,不過,現在那也算是魔教一大勢力鬼王宗的駐地所在。
實際上,狐岐山是現任鬼王宗宗主的娘家,百多年前仇忘語死後,老鬼王傳位給當時的年輕人小萬,就沒有再回魔教老巢蠻荒聖殿了。
其餘魔教勢力也差不多,特別是自萬劍一他們蠻荒行摧毀了聖殿後,就散了。
李長夜沒有直接飛向狐岐山,腳下桃木劍微微一顫,提前緩緩下落,負劍於身,順著一條古道慢步前行。
古道兩旁,青松挺拔,風過時松濤陣陣,腳下石板殘破,路過的人和馬車也有。
他行走得看似很慢,如同漫步,散步,實則,卻如道風,輕輕吹拂的風。
不多時,便乘風般的來到一處岔口,左道寬闊,塵土飛揚,右道狹窄,草木掩映。
值得注意的是,岔口旁,還有一座客棧依山而建,規模還不小,飛簷翹角,簷下掛著幾盞燈籠,隨風輕晃,吱吱作響。
路過的人和馬車,能見到不少在這裡落腳。
有揹著行囊的行人,汗濕衣衫,滿臉風塵,有趕考的書生,儒衫飄飄,也有大腹便便的商人,珠光寶氣……
李長夜稍做頓足,沒有繼續前行,而是拐道進了那客棧。
進入後,先是一股淡淡的檀香撲鼻而來,隨後發現,這客棧外面看規模不小,裡邊大堂寬敞,樑柱上雕著繁複的花紋,古香古色的。
堂內擺放著十數張木桌,桌面被磨得光滑,擦拭得乾淨,此刻只有寥寥幾桌坐了人。
角落裡,有粗布衣衫的漢子低頭吃乾糧喝涼白開,有江湖打扮人士喝酒吃肉,有書生低頭啜著熱茶及議論,也有商人往後門走去,從掀開的帘子能看到裡邊還有院落。
李長夜的進來,沒怎麼引起客人們的注意,但,卻引起了其他不少人的注意。
正前方,櫃檯後,一個年過花甲,鬚髮皆白,滿臉皺紋如刀刻的老掌柜,額頭沁出一層細汗,幾個跑堂的小廝停下手中活計,愣愣地站在原地,手裡的抹布還滴著水。
樓梯上,幾名模樣秀氣可人,眉眼間透著一絲靈動的侍女正抱著髒衣床被下樓,步子齊齊頓住,手中衣物險些滑落,一個個呆愣在原地。
最先回過神的,是那老掌柜,他顫巍巍地靠近李長夜,喉頭滾動,咽下一口唾沫,聲音沙啞卻盡力恭敬。
「這位真人,您是想吃飯,還是住店,或者,有什麼我們可以幫助到您的?」
他佝僂著背,雙手不安地搓著,指節粗大,滿是老繭,眼中帶著濃濃的敬畏。
李長夜從他眼中,還有那些小廝及侍女的眼中,都看到,他們和她們都是認識自己的。
這些人身上也有氣,除了侍女中的個別人外,但,都很弱,也沒有那天在空桑山中交戰人中的凶煞戾氣。
轉念又一想,碧瑤和幽姬鬼王還有長生堂堂主等人,也沒有那種一看就是魔教妖人的邪氣和魔氣。
對,也包括鬼王,準確說中年文士打扮,以及沒有祭出伏龍鼎的鬼王。
「進來歇一會。」
李長夜回了一句後,抬步走向大堂一角,那角落僻靜,靠著斑駁的窗欞,窗外一株老槐枝葉婆娑。
有小廝也反應了過來,並忙不迭小跑過來。
十五六歲,眉眼清秀,和李長夜差不多的年紀,衣衫漿洗得發白,手裡攥著一塊灰布,急急擦拭著乾淨的桌子。
他沒有看李長夜,而是朝老掌柜一眼,得到個眼神示意,同時,也注意到店中有客人朝自己與李長夜看來。
神色漸漸恢復平靜,用正常的語氣開始細數店中珍饈,什麼清蒸鱸魚,桂花釀雞,松茸燉湯等等聽起來就極有食慾感的好菜。
李長夜此時也注意到店裡其他人的目光,他們大多都放在自己破爛的道袍上,隨後,對小廝開口。
「來壺水就好。」
小廝一怔,點了點頭後,便匆匆跑開了。
隨後。
他就一邊喝著水,一邊看著窗外的風景,同時也聽著店裡內外各種交談。
不遠處。
粗漢子們聲音低沉,聊著田間農事,語氣疲憊中也帶有不少生氣和期盼。
「今年雨水好,收成應該不錯。」
「是呀,可說是豐收了。」
「可惜,我到城裡問了一圈,糧價卻降了。」
「唉,每次都這樣,我原本還打算換點銀錢給家裡的婆娘和娃……」
「收成好就很好了,而且,今年還沒遇到山野精怪傷人,這真值得慶祝一下……」
「我打算只買些祭拜娘娘的供品,把糧食留下來……」
「……」
江湖人士那邊,聲音就大了些,走南闖北的他們,帶著種獨有的豪情。
「聽說了嗎,原本打算去東海混的王老五又回來了。」
「啊,不是說他才接了趟大鏢嗎?」
「就是去東海的鏢,離開前還請我們吃了一頓,還勸我們一起走,說現在海邊機會和機遇更多。」
「那為什麼又回來了?」
「嚇的,還被嚇壞了,押鏢去的路上就碰到有神仙一劍把一座大山砍了,到了東海後,又天天的碰到神仙打架。」
「……」
「話說,你們有沒有發現,近些年來,那些神仙人物還有妖怪傳聞越來越多了呀?」
「這才哪到哪,我聽我爺爺,我爺爺又聽的爺爺說,那時的神仙才多,打得真是一個厲害……」
「……」
書生們原本是在談聖賢之言,議聖賢之論,不知是不是聽聞店中的交流,轉而也分心般,甚至有人忍著一口莫名的氣。
「神仙……神仙……那些山上的……又做過什麼神仙的事?!」
有人暗暗看了眼李長夜。
「兄台……話不能這麼說……這世上諸多妖魔鬼怪都是他們……」
「可哪次不是事後他們才出現……更多的是他們從沒有出現過……」
「世上能修仙的人很少……聖人有言,君子當自強不息……」
「人力有窮時……」
「我行走千里路發現,不少妖怪是可以憑人力戰勝的,只要把人力都集中……這次科考我便打算……」
「……」
書生們原本只是低聲聊著,漸漸聲音卻大了些,也被粗漢子們聽去,有直性子的,開口。
「不是所有妖怪都是壞的!」
這話讓整個大堂都一默。
接著。
江湖人士紛紛笑了起來。
有書生見是個粗漢,低頭喝茶不語。
也有書生,說君子自強不息那個,起身,好奇詢問道。
「這位大叔,不知此話怎講?」
那粗漢默了默,莊稼漢大多都是沉默的老實人,但或許是書生們之前的一些話語,亦或是現在江湖人士的笑聲,刺激到了他某敏感之處。
「你們知道這地界是什麼吧?」
那書生點頭。
「狐岐山。」
粗漢便又問。
「你可知道這名字的由來?」
博覽群書的書生想到某些古籍中的記載。
「這裡原本叫青丘,亦是青山的意思,千年前,傳聞山中來了一個妖狐,便改為了狐岐山。」
粗漢聽聞書生說出青丘一詞,臉色明顯出現了改觀,除此外,在座的只有李長夜注意,大堂後門,隱隱露出一雙明亮的眸子。
「是的,不過不是妖狐,而是狐仙,它不僅驅逐了這片地界害人的妖怪,還保了這裡風調雨順……當時的人們收穫糧食也會習慣釀成酒……」
粗漢慢慢說起一個故事,漸漸讓那些大笑的江湖人士也安靜了下來,李長夜聽聞釀酒的時候,也想起九尾天狐小白喜歡喝酒的記憶。
聽完故事後,也有書生,大抵是不服氣作怪。
「誌異傳說,往往誇大其詞,加之千年之久,當不得真。」
粗漢臉有些紅的。
「怎麼不是真了,我們祖祖輩輩生活在這,這附近也有不少村落,你們親自去走走看看,有多少那位狐仙的雕像,要真是害人的妖怪,早就被山上的神仙除掉了……」
這時,那桌書生,也有另一個書生開口。
「這麼一說,我倒也想起些事來,有和我們一樣趕考的前人路過這裡,和幻化成人的狐妖……狐仙相戀的故事。」
「啊?」
「相關的故事,其實,我也看過和聽說過……」
「細說。」
於是又有一個個人狐相戀的故事響起,有悲有喜,最後,有書生。
「聖人有言,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諸位,科考的時間還有,不如我們一起到狐岐山當地看看?」
這話讓大堂又是一默,這次不僅是客人們沉默,也包括掌柜小廝還有後院偷聽的人。
接著。
反應最大的也是粗漢,並且發現那些書生真有嚮往之心的時候,連連出口阻攔。
「不得,不得,你們到我們這些周邊的村子還好,千萬別去狐岐山……那裡還有沒有狐仙不清楚……但百多年前來了一夥妖人怪人強人占據了那……甚至還引來過山上的神仙大戰過一次……我們當地人甚至親眼所見,當時一位神僧還差點將整座山都震塌了……你們千萬別去而枉送了性命!」
李長夜一邊喝著水,一邊沉默的聽著。
時光流轉。
大堂中的客人漸漸說完聊完,同時也吃完和喝完,粗漢子們背起行囊,江湖人士拿起刀劍,書生們收起書卷,逐一離開了客棧。
李長夜也注意到,進來這裡歇息和喝水不收錢,粗漢子也算是常客,那些吃的乾糧是自帶的。
老掌柜佝僂著背,步履蹣跚,走向大門,伸手將不知自經營起多久沒關上過的門關上。
同時,那些小廝和侍女一個個出現,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隱隱朝李長夜聚攏起來。
小廝們低眉斂目,侍女們秀髮輕挽,眼裡流露著明顯的畏懼。
此外,還有一些別的東西,氣息微滯,不像那關門的老者能屏息,呼吸微亂,也顯得小心翼翼。
接著,最後出現的是。
一道倩影緩緩走出,步態輕盈如柳,身著一襲淡紫羅裙,裙擺曳地,繡著細碎的花紋,眉眼如畫,秀氣中透著一絲妖魅,唇瓣輕抿。
大堂的眾人默然讓出一條路,目光追隨她,特別是那些小廝們。
她走到面前,忽地,雙膝微彎,欲跪而下,羅裙下擺散開如花,但,膝蓋沒能真正及地,一股無形的風,將她托住了。
李長夜將遠望,望著遠處一座青山的目光收回,並開口。
「有話直說。」
那女子聞言,眸光一顫,如有漣漪盪開,下一瞬,她眼角滑下一行清淚,淚珠晶瑩,順著白皙的臉頰淌落。
動不動就落淚的模樣。
這讓不久前才接觸過一個三尾妖狐的李長夜有些無語,她看著他,只知傳聞,還有鬼王親筆所畫的畫像見過的他,聲音微抖。
「求張真人放過我們。」
李長夜默然片刻。
「你們是鬼王宗的人?」
這話問的是鬼王宗,而這裡,大家都知道是狐岐山。
大堂內一默,所有人氣息一滯,老掌柜拄杖的手微顫,小廝們低頭更深,侍女們眼睫輕顫。
好一會後。
女子還沒開口,身後不知誰開口了說了一句。
「宗主給了我們一條命,我們自然是鬼王宗的人!」
李長夜聞言,環顧了一圈,也等了好一會,沒人反駁,接著開口。
「你們給他賣命,是賣自己的命,還是賣別人的命?」
這話,讓所有人又是一默,也暗暗面面相窺,喉頭滾動,可欲言又止。
最後。
還是那女子抬眸,清淚已干,抿了抿唇瓣。
「他們和她們修為低下,還沒有資格替宗主賣命。」
李長夜又問。
「那你呢?」
女子臉上露出一道笑容。
「他不要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