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岩洞中,熾熱的岩漿湖翻滾不息,赤紅的熔流如血,氣泡破裂的噗噗聲在洞內迴蕩。
六尾靈狐安撫好三尾妖狐後,緩緩抬頭,雙眸如深湖,清澈也顯幽深。
「這位年輕的真人,你沒有對三妹或我直接下殺手,想來是還有什麼話或什麼事,在此之前,不知你出身何派?」
李長夜之前沒有對三尾妖狐下殺手,除了可以化形為人以及玄火鑒在手外,確實還有些事,讓他沒法對普通妖物一樣痛下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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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六尾靈狐看破的話後,一邊還在思索考慮的他,也順著它的話題回道。
「青雲門。」
六尾靈狐聞言,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光芒,緩緩吐出一口氣,像嘆息,又像緬懷,龐大的身軀微微一動,六尾在身後輕擺,低聲接道。
「怪不得,看到你,讓我想起千年前,我和我母親曾見過一位青雲高人。」
六尾靈狐搬出了自己的母親,這讓李長夜有些意外,至於它口裡的青雲高人,他也有個猜測,不過。
「誰?」
六尾靈狐頓了頓,緩緩開口。
「你們青雲的青葉祖師。」
李長夜聽此沒有意外。
倒是一直注視著他反應的六尾靈狐,眼底閃過一絲詫異,之前,它口上嘆了口氣,現在,心中也嘆了口氣。
「當年你們青葉祖師,在尋找可以鎮山的靈獸,曾到過一次我們狐岐山……我們一族聽聞他才修道十幾年,無為大驚,都說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六尾看著李長夜,帶著幾分感慨。
「沒想到千年後,在我將死之前又遇到了,更沒想到的是,我們一脈卻已快慘遭滅絕了……」
李長夜聽聞六尾靈狐的話後沉默了,不是因為它搬出了它母親,青葉祖師,快死的自己,而是它最後提到的事。
聽到死字。
三尾妖狐臉色霎時就變了,柔媚的臉龐滿是驚惶,她猛地轉身,長發凌亂,紅白相間的衣裙被熱浪掀動,裙角焦黑一片,聲音顫抖。
「大哥,你在說什麼呀?!」
六尾靈狐沒有看她,不知是不忍,還是別的,它看著李長夜。
「年輕的真人,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三百年前的舊事……我三妹,她是無辜的,她自小在狐岐山長大……事發之後,更是不顧她們家人的勸阻……和我過上東躲西藏的日子……只希望你可以放她一命……」
李長夜依舊沉默著,也是沉思著,或許還有的是抉擇。
三尾妖狐終於聽明瞭六尾靈狐話里的意思,或說她也不能再欺騙自己了。
或許她將希望寄托在那古井傳說的時候,就已經知道有這麼一天。
這時,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抬起頭,淚水決堤而出,順著臉頰滾落,滴在焦黑的地面上,瞬間被熱氣蒸乾,聲音悲鳴而顫抖。
「大哥,三百年了,整整三百年,從我修道小成那日,在狐岐山遇見了你,從那以後,我就跟你走……」
她低頭哽咽,聲音斷斷續續,像在訴說,又像在自語。
「從此暗無天日……從此日夜擔憂被人追殺……」
她的肩膀輕顫,三條狐尾無力地垂下,淚眼朦朧的眼看著六尾靈狐,目光中滿是眷戀與痛苦。
「大哥,你還不知道我的心意嗎……我從來沒有後悔過呀!」
說到這。
三尾妖狐忽然笑了,那笑容如花綻放,柔媚中帶著一絲決然,唇角微微上揚,眼底的淚光與笑意交織,悽美而動人。
她看著六尾靈狐。
「大哥,要死,我也陪著你……」
說完,伸手入懷,再度掏出那枚玄火鑒,中央的赤紅薄片映著她的容顏,火焰圖騰在紅光中隱隱跳躍。
她輕輕將玄火鑒貼在自己的胸口,貼著那溫柔起伏的胸膛,也是貼著她那鮮活跳動著的心。
纖細的手指輕撫玉環,指尖微顫,有淚水滴落在鑒面上,瞬間被熱氣蒸乾,下一瞬,玄火鑒散發出淡淡的光暈。
靈力與火力交織匯聚,映得她蒼白的臉龐愈發妖冶,她閉上眼,長睫輕顫,淚珠掛在睫毛上,整個人像在這一刻綻放出最後的美麗。
「不!」
六尾靈狐見狀,發出一聲低吼,它龐大的妖狐之身猛然一震,六條長尾狂舞,妖氣如潮,身形迅速縮小,最終勉強化作人形。
他伸出手,動作急切卻帶著幾分遲緩,欲奪下她手中的玄火鑒,可是,可見的是,他慢了一步,手掌堪堪觸及她的衣角。
她的胸口即將被火熱無形之力洞穿之際,一直沉默中的李長夜動了,伸手,散發著淡淡清輝的手。
嗖的一聲。
玄火鑒從女子手中飛出,劃出一道赤紅的弧線,穩穩落入他掌中,玉環輕顫,先前凝聚的火力霎時就要炸開的時候。
他的手微用力。
玄火鑒上如同要真正燃燒起來的赤紅光芒便漸漸平息了,還有那中間活起來的圖騰也開始暗淡了下去。
「借我看一會。」
李長夜說了一聲後,在遠處摟在一起懵逼的目光注視下,直接盤膝坐了下去,拿著玄火鑒左看右看東摸西摸了好一陣後。
開始閉上雙目,接著,一縷隱秘的氣息從他體內溢位,淡淡清輝環繞其周身,並開始與手中的玄火鑒連結。
時間緩緩流淌,岩洞內寂靜無聲。
三尾妖狐和六尾靈狐相擁著,沒有動彈,大氣都不敢出的模樣,因為,周邊環境隱隱也有了別的變化,這裡是個熔岩洞,身下更是個岩漿湖。
變化則是熱的變化,溫度的變化,以及,那股,從小小的玄火鑒散發出的無比恐怖氣息,是要比整個地下岩漿湖還要可怕駭然的氣息,像是只要觸碰到,整個人都會被焚燒殆盡的氣息。
不知又過了多久,熔岩洞窟中的熱意愈發濃烈,平台下的岩漿如沸水般滾動,赤紅的熔流翻湧不息,熱浪一波波襲來,空氣扭曲,令人窒息。
洞壁的紅光愈發刺目,映得湖面如血海翻騰,熱氣蒸騰,三尾妖狐全身已被汗水打濕,衣裙緊貼肌膚,勾勒出她纖細的身段,髮絲黏在額間,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地面上,瞬間被熱氣蒸乾。
她的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不定,可是,對此,她卻渾不在意,不知何時起,她就將目光放在六尾靈狐上,他曾在三百年前中過焚香谷二號人物上官策的九寒凝冰刺。
深入骨髓的寒意連熾熱的岩漿,以及天下炙熱至陽之物玄火鑒都無法驅散,千年道行幾近殆盡的現在,只有等死一條路了,但,現在,卻起了些變化。
那深入骨髓的冰寒,隱隱那道玄火鑒散發的氣息下,緩緩溶解起來,縷縷寒氣從他體內溢位,化作白霧,他的臉色也微微緩和,蒼白的唇瓣泛起一絲血色。
三尾妖狐倚在六尾靈狐懷中,前者正靜靜凝視著後者,雙眸微微瞪大,睫毛輕顫,眨都不捨得眨一眼的,最後,還是忍不住輕啟朱唇。
「大哥,你……」
聲音細弱而顫抖,帶著幾分試探,更多的是激動,期待,也有不安和忐忑,以至於她沒法完整問出口便哽在喉間。
六尾靈狐,因數百年的寒毒折磨早已不成人樣,諸如以前,他摟著她一點體感都感覺不到,但,現在漸漸卻有了些感覺,能感到其的溫暖和柔軟。
環住她的瘦骨嶙峋手臂,不由用力了些,也緊了些,她感覺到了,沒有再發問,一切盡在不言中,而這,沒想到只是個開始。
只見。
前方,盤膝而坐的李長夜手中玄火鑒,這時再生出了變化,凝若實質的紅色氣息從中溢位冒出,絲絲縷縷的,那氣息靈動也熾熱,同樣有著那彷佛一觸即燃的恐怖火力。
現在,那氣息也如絲如帶般朝六尾靈狐飄去,這讓化形的男子一顫,下意識的想將懷裡的人鬆開並推開,好避開那莫名也未知的危險。
可是,察覺到他動作的三尾妖狐,反身緊緊摟住他,手臂環住他的腰,指甲深深掐入他的衣袍里,指節泛白,她抬起頭,柔媚的臉龐滿是決然。
六尾靈狐因此一怔,而這時,那炙熱如火,凝若絲帶的氣息,便已觸及到了他,又如煙般的沒入了他的體內,那最糟糕的預想並沒有成真。
反而,一陣滋滋的聲響從六尾靈狐身上傳來,如寒冰融化,細微而清脆,更有源源不斷的白霧從他體內溢位,如冰雪遇焰,在火息中飄散開來。
嘔~~嘔~~
接著,他的身體猛然顫動起來,側頭俯身,吐出一口口寒冰塊狀的血塊,那些血塊晶瑩剔透,帶著刺骨的寒意,落在炙熱的地面上,瞬間融化,化作一縷白氣蒸騰而起。
六尾靈狐不斷咳著,看起來都難受的咳著,吐著,可是,他那慢慢恢復血色的臉上,也像是憋紅的臉上,卻有暢快而舒坦的笑容浮現,三尾妖狐已經是不知所措的模樣,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斷伸手去拍他的後背。
不遠處。
李長夜則依舊閉目盤坐,白髮在熱風中輕舞,清輝自他周身流轉,與玄火鑒交相輝映,赤紅的光芒在他掌中跳躍,玄火鑒中的圖騰隱隱開始復甦。
握住玄火鑒的雙手,也是放在火紅氣息最濃郁處的手,可見,有比那散發而出的火息更濃郁的東西從玄火鑒中溢位,如水,如岩漿般從他的手一路蔓延著……那雙眉也有明顯的蹙起……
但,他外表的氣息仍舊平穩的,那縷連線玄火鑒的氣,亦如同橋樑的氣,同樣很穩,並以此引導其那火力,飄進六尾靈狐體內的火力。
嘩啦啦~~
洞內的燥熱愈發濃烈,岩漿湖翻滾如沸,熱浪一波波襲來,整個空間如同煉獄,空氣中瀰漫著硫磺與焦土的氣息,岩漿湖深入不知多遠的真正地底都像要引動噴發的時候。
六尾靈狐咳出最後一血塊,體外也不再有白氣冒出,呼吸逐漸平穩,紅潤的臉龐映著紅光,像重獲生機。
玄火鑒不再有鮮紅氣體散發。
李長夜緩緩睜開雙眼,他在原地又坐著打量了好一會玄火鑒後,才緩緩起身,接著,將其一拋,劃出一道弧線,精準落向六尾靈狐。
啪~
六尾靈狐下意識的接過,此時的他,剛痊癒的他,只感一陣極強的倦意卻如潮水襲來,三百年來沒有真正睡過一次好覺的他只想倒頭就睡。
如同原來歷史軌跡上,它只有死後,才能的安然入睡,不過依然也要張小凡將他和她的屍首丟入熔漿之中……
六尾靈狐強忍著倦意,還想起身,但發現自己仍然無力,三尾妖狐察覺到這點,便將他扶著起來,他對著李長夜開口,聲音沙啞,不知是嗓子的關係,還是情緒的關係。
「真人……恩人,能否告知我您的名諱……還有,此物對我已無用……」
李長夜搖頭。
「我看夠了。」
他剛說借來看看,就真只是看看,就如青雲上時的誅仙古劍一樣。
六尾靈狐默了默,手中的玄火鑒此時依然很熱,熱得燙手,他緊緊握著,還是忍不住問道。
「您,為什麼選擇救我?」
李長夜將之前沉默中最後做出的選擇說出。
「你們選擇化身為人形,就好好做人。」
三尾妖狐和六尾靈狐身體都一顫,後者默了默。
「人也分好人和壞人。」
李長夜轉身。
「我接下來就準確去砍人。」
三尾妖狐和六尾靈狐又是一怔,最後,後者笑著進入了沉睡中。
看著那個漸行漸遠已快消失在前方的背影。
三尾妖狐忽然衝上前去,猛地跪下,雙膝重重落地,發出沉悶的響聲,低頭給他磕下幾個響頭,她的動作急切而虔誠,髮絲散落,遮住淚眼,唇瓣輕顫,低低的嗚咽在喉間迴蕩……
直至他消失於岩洞的盡頭,她仍跪在地上,沒有起身,她腦海中浮現初遇他的那一幕,不久前,林中,月下,古井旁,她歌唱著,卻渾然未覺他的接近……
「原來傳說是真的……」
聲音微弱而哽咽,同時,腦海有什麼閃過,是一副模糊不清的畫面,明明什麼都看不清,可,不知怎的,讓她渾身劇顫,埋首的地上,也被源源不斷的淚水給浸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