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塌的空桑山。
李長夜從一處幽深的裂縫中飛出。
最後停留在正中的高聳斷崖處，崖邊亂石嶙峋，視野開闊，環顧了一圈四周。
方圓百里，荒蕪寂寥，蒼涼而死寂，和沒倒塌前的景象差不多。
他又抬頭望天，萬里晴空，湛藍如洗，太陽刺目，灑下熾熱的光輝。
有風拂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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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起細碎的沙礫簌簌作響，捲起破爛的道袍，還有那滿頭的白髮。
他緩緩閉上雙目，淡淡的氣息自體內溢位，如清泉流淌，縈繞周身。
嗡~
桃木劍輕顫，緩緩懸浮身前，劍身古樸，紋理細膩，隱受他氣息所染，也泛起籠罩著一層溫潤的光澤。
呼~
忽然，一抹白光從李長夜體內浮現，柔和如霧，朦朧如雲，緩緩升騰，脫離肉身，懸於空中。
也似一團陰魂凝聚，靈氣森然，透著幽幽寒意，是真的陰靈。
死靈淵深處的陰靈出現在了烈日之下，不知是不是因有清輝流轉，而不怕熾烈的陽光暴曬，只是這一幕沒什麼人能見到。
虛無縹緲的陰靈漸凝，幻化成型，化作一個小女孩的模樣。
約七八歲，烏髮如瀑，眉眼彎彎，笑靨如花，純淨靈動，若那春日初綻的桃瓣，隨風輕擺。
她懸浮半空，身影虛幻，衣裙淡白，飄渺如煙，清澈的大眼睛，看了看閉目的李長夜。
張開纖細的雙臂，靠近虛摟了下他，動作輕柔，如風拂柳。
小臉上的笑容，無聲卻明媚，眼眸如星，閃著晶瑩的光，映著他淡然卻溫暖柔和的臉龐及那頭白髮。
閉目靜立的他也像感應到她的存在，唇角微揚，當是回應。
小女孩的笑容愈發燦爛了，眉眼彎成月牙，接著，身影漸淡，化作一縷輕煙，縹緲如夢，也像晨霧消散。
在那股淡淡的氣息流轉空中，不舍離別般，輕旋幾圈，最終湧向那懸浮著的桃木劍。
劍身一顫，清輝大盛，劍尖輕鳴，像在回應她的融入，一道柔和的光暈自劍身綻放，擴散開來，若漣漪蕩漾。
小女孩不是第一個，接著。
一道道白光接連不斷的從李長夜身上透出湧出，也形成一個個不同的陰靈，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密密麻麻，多得數不清，如濃郁雲霧繚繞在他身周。
有鬚髮蒼白滿面皺紋的老人對他微微頷首，有身形挺拔神色肅然的男子對他拱手作揖……
有眉眼清秀目光澄澈的少年對他伸手攬肩，有長發如瀑唇邊淺笑的少女對他垂眸欠身……
魂體們外貌各異，神色不同，動作不一，相似的是無聲的感激。
最後，他們也如那小女孩一樣，化作靈光點點，魂體漸散，成縷縷輕煙的紛紛湧向桃木劍。
與此同時。
原本湛藍澄淨萬里無雲的天色驟變，有憑空生成的雲氣，也有自遠方匯聚而來的雲氣匯聚。
先是絲絲縷縷，像游龍戲水，繼而聚成厚重黑雲，翻滾如墨。
很快，轉瞬般的，便成了烏雲壓頂之勢，方圓百里皆被籠罩，天色驟暗，夜幕提前降臨一般。
昏暗的天幕下，山巔寂靜，風聲如泣。
李長夜雙目依舊輕閉，眉間淡然如水，還有陰靈如雲似霧也像光的從他體內不斷浮現，再化作縷縷清光，湧向身前懸浮的桃木劍。
暗淡的天色映襯下，也是吸收更像接納了越來越多陰靈的桃木劍。
劍身的光芒變得愈發玄妙起來，像無數星辰閃爍，漸盛耀眼光芒刺破昏暗周邊。
而天際低垂的烏雲，快要壓至倒塌的空桑山之巔了，雲中更有電光閃爍，銀蛇亂舞，低沉雷聲震得山石微顫。
轟隆~
忽然，伴隨一聲巨響，天幕撕裂，一道落雷自烏雲深處劈下，粗如巨柱，攜著可怕雷霆之勢，直朝李長夜頭頂正正劈下。
他卻依然不動，白髮揚起，道冠不亂，神情如舊，雙目未睜，淡定自若。
電光刺目，照亮山巔，碎石反射寒芒，下一瞬就要劈到他的時候，周身忽有清輝綻放，一道無形光罩悄然浮現，柔和如月，堅韌如壁。
砰——
粗大落雷轟然撞上光罩，電光四濺，卻沒能撼動其分毫，反如流水傾瀉，順著光罩邊緣滑落，涓涓淌下，再沒入山體之中，地面微震，碎石滾落，裂縫隱現。
天色愈暗，風聲如嘯，烏雲翻滾，雷電密集，銀光亂舞，變得愈加可怕，隨即，雷雲低吼，像是不甘，又一道巨雷劈下，氣勢更盛。
轟隆！
李長夜身周光罩擴大了些，清輝如潮，吞沒雷光，他不動，那些陰靈更是不怕日光也不怕雷霆般，繼續浮現，朝著桃木劍中涌去。
嘭——
恐怖的雷霆撞擊光罩，仍舊沒能破開，化作無數銀色水珠，四散飛濺，落於山巔……
這依然不是結束，而是一個開始，剛開始。
轟隆隆————
烏雲密布的天空，變得愈發恐怖了，一幅欲要毀天滅地的模樣，電光如瀑，銀蛇狂舞般的落雷，也是密集如雨的落雷，開始瘋狂的灑落。
砰砰砰————
只是，所有落雷劈到那光罩，都會轟然碎裂，山巔四周，塵土飛揚，碎石被雷聲震得滾動，風聲夾雜雷鳴，天地間一片混沌。
就這樣。
雷霆像劍，電光如刀，一道接一道，如無盡的天罰降落，而光罩微微顫動，始終不破，雷霆化雨，淅淅瀝瀝，落在山石上，發出清脆聲響。
接連不斷的雷，便化作晶瑩剔透的光雨，連綿不絕的光雨，也開始像雨水般滋潤起這片荒蕪的大地，乾涸不知多少百年的荒土，有了濕潤的感覺。
抵禦無數雷霆的光罩清光流轉間，也映照出李長夜修長而顯瘦削的身影，破爛道袍隨風輕舞，他的臉色漸漸變得蒼白，慘澹，像冰霜覆面。
眉頭微皺，眉間隱現疲憊，唇角微張，殷紅的醒目的刺眼的鮮血源源不斷溢位，順著下頜混著汗水不斷的滴落，血珠墜地，也如光雨般的融入了裡邊。
李長夜的體內，還有陰靈裊裊升起，老者鬚髮飄搖……少女眼含柔光……，它們環繞少年，像在低語，他則是笑著搖頭……
不知過了多久，冒出的陰靈漸少，初如潮湧的它們，現在漸若細流……
此刻，天上，雷聲愈急，烏雲低沉，電光如網，籠罩四野，天地一片肅殺，他的臉色已蒼白如紙，血流不止，那不動如山的身體也隱有搖搖欲墜之感。
但，他始終沒有倒下，直到，陰靈漸稀，身周，清輝內，雲霧之氣消散，最後一縷白光自他體內飄出，輕盈如煙，緩緩融入桃木劍。
同時，天上的落雷莫名全部消隱，電光散盡，像是從沒出現過，烏雲則沒散，沉甸甸地壓在天際。
李長夜睜開了雙眼，清亮如泉，深邃如夜，也像藏盡星辰，目光柔和，望向劍身，凝視著那層光輝，融入了無數陰靈，不，不能再稱之為陰靈，而是，融入了無數靈體而冒出的光輝。
鏘！
他伸手，握住了那劍身映著微光，紋理如水流隱現的桃木劍，立即有清越劍鳴響起，迴蕩山巔，劍身驟然光芒大盛，柔和清輝如月華傾瀉，刺破昏暗。
嘩——
手腕輕轉，桃木劍隨勢而動，劍光乍現，這一道劍光不像他過往斬出的那些鋒利駭人，反而柔和如水，溫暖如春，初綻時，細碎光點散落，如花似雨也像淚，誰的淚，已不言而喻。
嗖——
他揮劍一斬，劍光如虹，直衝天際，沒入濃厚烏雲，伴隨那獨特劍光融入，籠罩天地的厚重烏雲也隱隱起了些變化，雲層翻湧間，有微光滲透，黑墨般的濃雲漸染柔和色澤。
啪……啪啪……啪啪啪……
緊接著，有雨，非雷霆所化，而是真正的雨，細膩如絲的雨，一點，一滴，一點一滴，自雲中飄落，雨水輕柔，淅淅瀝瀝，落在亂石上，發出清脆聲響。
雨絲如線，輕柔如紗，籠罩山巔，烏雲漸散，天光微透，雨滴晶瑩，似珠玉墜地，它落在荒蕪土地上，數百年未有過雨的乾涸之地上。
雨水滴落，濕潤了焦土，發出細微滋滋聲。
雨洗去了黃沙，荒涼漸褪，土地如從沉睡中甦醒，泥土漸軟，散出淡淡的清香，雨霧升騰，似薄紗輕舞。
山野精怪都探出頭來，毛茸茸的小獸抖落塵土，瞪著圓眼，石縫間，青蛇蜿蜒而出，鱗片映著雨光，樹洞中，狐狸伸出爪子，試探著觸碰雨滴……
邊緣的村莊，所有人都走出了門外，仰面呆呆淋著雨，以及遠眺著，那已經朦朧一片的空桑山，除了原住民，雨中，還有許多形形色色的人在。
他們皆沉默無言，不僅因為不久前見到的那密集的雷光，也因為在這雨中感到的靈力，那獨特的靈力，忍不住想暢飲一口，渴望吸收的靈力。
有長須滴水的道士，低頭頷首，有光頭濕潤的和尚，低頌經文，有儒袍浸透的文士，伸手觸碰，有美艷婦人，輕聲嘆氣，……，也有老相士，笑而不語。
【木子李，生於土……那天，他下山，他給他測了一個字，有一些還是應了驗……】
村口立著不知多少天的老者，顫巍巍伸出手，接住雨滴，溝壑縱橫的臉也滿是水痕，淚水與雨水交融，是喜極而泣。
一旁，坐著的一個小姑娘，手握的冰糖葫蘆，糖衣不覺間融化，黏在指間，她呆呆望向遠方，雙眸清澈，雨水滑過她臉頰，嘴角微揚，露出淺淺笑意。
雨水匯成小溪，淌過泥路，洗去塵埃，屋簷滴水，叮咚作響，還是那群孩童，赤腳踩水，濺起水花。
「下雨了！」
這雨很特殊，無冰涼刺骨，反透莫名暖意，如春風拂面，雨中，還沒有多少人注意到的是，以倒塌的空桑山為中心，那原本荒蕪寸草難生的土地上。
有綠色的嫩芽破土而出，它們鑽出裂縫，頂開碎石，葉尖掛著水珠，晶瑩剔透，迎著雨光搖曳。
……
倒塌的空桑山之上，一處裂縫處，有兩女，長發濕漉，幾縷貼著臉側，濕透的衣衫緊貼身形，勾勒曼妙玲瓏曲線，她們看著用出那一劍後就開始彎腰痛苦咳血著的身影。
倚石而立的水綠衣裳少女，足尖輕動，欲要上前，可不知是否因沉重的滴水衣裙，終未邁步，反而低頭，雨水打濕修長睫毛，雙眸泛起霧氣。
「真傻。」
她轉身，隨地坐下，濕裙鋪開，沾上泥土，聲音淡淡，如風中低吟，透著的卻不知是何種情感，她還想將頭埋下，只是，卻無意見到，不遠處。
有嫩芽破土而出，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葉尖掛著水珠，嫩芽漸高，最後，緩緩結出一朵小白花，嬌小玲瓏，和她此刻頭上佩戴的有些像。
但卻又是不同的，本質上的不同，什麼本質，生命上的本質。
雨中的小白花，散發著股清香，淡雅如蘭，雨霧中更顯空靈，她不由伸出手，白玉纖指輕顫，指尖觸及花瓣，柔軟溫潤，沒有像那晚一樣，將其摘下，或碾碎。
……
……咳咳……咳咳……
李長夜低咳不止，雷霆止歇後，又有鮮血自他嘴角淌下，滴落濕地，蔓延而散，所過之處，綠意漸生。
好一會後，咳聲漸弱，眉間疲憊漸散，如卸重負。
他起身，動作遲緩，開始邁步下山，初時步履蹣跚，似風中殘葉，雨絲飄落，順著發梢滑下，白髮映著雨光，泛起銀輝。
漸行漸穩，步伐加快，最後，他化作一陣清風，掠過山石，帶起濕草輕顫，消失於雨霧之中。
村子，村口，渾身濕透的老者依舊立著，目光遠眺，依然在期盼著什麼，等待著什麼。
如雲似霧的氣漸生。
他見到李長夜緩緩向他走來，他眼角角濕潤，笑紋加深，李長夜也看著他，笑看著他，好一會，他開口。
「不送。」
老者顫巍巍點頭，嘴角上揚，緩緩合上了雙目。
一旁。
小姑娘，蹦蹦跳跳上前，濕發甩動，水珠飛濺，雙眸閃亮如星，伸出小手，將化開的糖葫蘆遞過去，脆聲道。
「道士哥哥，上次說好請你吃的糖葫蘆。」
李長夜笑著接過，一顆顆吃起，等村口人漸多的時候，他也將其吃完了。
「再見。」
對小環小姑娘說了一聲後，轉身，消失於雨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