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桑山。
曾巍峨聳立的空桑山。
現在卻是塌了,山勢再沒有通天之感,低矮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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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遠遠望去,它依舊醒目異常,雖低了,斷了,短了,可也大了,壯闊了很多。
以其為中心,方圓百里範圍內,還是荒蕪一片,枯黃的土地龜裂,風吹過捲起無數沙礫,寸草難生的模樣。
外圍邊緣有一個小村子。
村口處,一株枯藤老樹下,立著一位老者,他身形佝僂,瘦骨嶙峋,灰白的布袍被風吹得微微鼓起。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看著,看著倒塌的空桑山,從倒塌的第一日起,日日如此。
蒼老的面容溝壑縱橫,渾濁的雙目深陷眼窩,瞳仁里映著崩塌的山影。
裡邊也有光,期盼著什麼的光,也是一天天暗下去的光。
他立在那裡,也像在等著什麼人。
村中,因空桑山的倒塌,近日卻熱鬧了幾分,時常有外來之人到來,各種身份都有。
最開始那段時間,長相和氣息可怕而可怖的最多,不過這些人卻沒有做什麼擾民之舉。
特別是當聽聞立在村口處的老者等著的人是誰時,更是變得禮貌有加,甚至空閒之餘幫村中的人修繕起破敗的房屋。
後來這些每天早出晚歸甚至出去沒有再回的人,也像是尋找什麼無果的人就漸漸散去了。
之後,也有不少直接從天而降的人來到這,穿著正派正道氣息的,後來這些人也散了。
最後,剩下的就是一些好奇或好事者了。
當然,這些人裡邊究竟有多少算是正常的普通人就不清楚了。
比如,現在,村中,引人注目的有。
一個撐著竹竿的老相士,鬚髮皆白,眉眼低垂,面容清癯,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樣,掛著的招牌也稱【仙人指路】。
憑此近來接了不少好生意。
一個拿著糖葫蘆的小女孩,八九歲模樣,圓臉紅撲撲的,烏黑的大眼清澈如泉,睫毛輕顫,滿是天真靈動。
她時常待在村口,坐在一塊青石上,晃蕩著兩條白嫩的小腿,烏黑的髮辮隨之搖晃。
不時咬下一顆糖葫蘆,腮幫鼓起,咀嚼時露出淺淺的笑意,雙眼也不時看向遠處倒塌的山,還有的是,天空。
這天,扯住唬住又一個外來客的周一仙,村口吃糖葫蘆的周小環,還有老者,以及村里很多人。
都緩緩抬頭看起了天。
因為,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暗了下來,而且很是異常的變化,畢竟,先不說前一刻還萬里無雲。
這地方,特別是空桑山的方圓百里範圍,數百年裡都沒有過下雨的記載,那片土地如同被詛咒了一般。
所以很多人都怔住了。
而反應最大的村口的老者,他望向那片翻湧的烏雲,乾裂的嘴唇翕動,卻什麼話都說不出。
直到風吹亂了他稀疏的白髮,幾縷髮絲貼在額上,遮住半邊臉龐。
滴答滴答。
也有陌生的也是熟悉的事物從天空之中落下,讓一旁的小環分不清那是雨還是淚。
……
深入地下不知多遠的地方。
幽淵中。
一隱秘的小山洞,洞口狹窄,低矮逼仄,洞內,卻有發光的美麗石頭。
盡頭,有一片晶瑩的水簾懸掛,輕薄如紗,淌下細膩的水珠,叮咚作響,水簾後,隱約可見另一洞口,可稱水簾洞天。
水簾之下,則有個水潭,澄澈見底,倒映著微光,泛起粼粼波紋。
潭中,一抹倩影若隱若現。
長發如瀑,濕漉漉地披散於肩,水珠順著發梢滑落,在潭面盪起圈圈漣漪。
她的縴手輕撥水面,動作柔緩,唇邊掛著一抹淺淺的笑意,純淨中透著幾分靈動。
潭水清寒,她卻渾然不覺般,偶有水花濺起,落在她如玉的肩頭,晶瑩剔透,更襯得她美得不可方物。
潭邊,另一女子靜坐,看似已沐浴完畢,髮絲猶濕,烏黑的長髮披散,滴著水珠,順著頸側滑落。
她臉上蒙著一片黑紗,只露出一雙狹長的鳳眸,眸光深邃如淵,眉心處,盛開有一朵黑蓮。
少女游至潭邊,縴手扶著潭沿,微微歪頭,目光落在女子背部。
那裡,有一道猙獰的傷疤,色澤暗紅,雖已癒合,可每次看到還是觸目驚心的。
「幽姨,還痛嗎?」
少女說著,還想伸手去摸了摸,可卻探了個空,因為,女子已清洗完兩人的衣物,並用氣烘乾了。
「你還要洗多久?」
話里並沒催促或不耐煩之意,習慣性的一問。
「反正又沒……」
少女小聲的嘀咕了句什麼後,從潭中站起,很快穿好自己那身水綠衣裳。
衣衫輕薄,緊貼腰身和纖腿,勾勒出玲瓏曲線,綠意盎然的顏色,也襯得她如春日新芽,鮮活靈動。
輕挽髮髻,在烏黑的髮絲間,別上一朵瑩潤如玉的小白花。
「走吧,看看他醒來沒有。」
她赤足而行,腳踝纖細如瓷,白皙無暇,還系著一隻金色鈴鐺,小巧精緻,金光微閃。
行走間,鈴鐺輕搖,清脆悅耳的聲音叮鈴作響,迴蕩在幽深的洞中。
值得一提的是。
那鈴鐺,原是系在腰間的,卻被她移至腳踝,只因那震動頻率更高,足以擾人心神,當然,對某人有沒有用就不知道了。
……
洞穴真正的盡頭。
這裡有兩具骷髏相依而坐,骨骸泛黃,姿態扭曲,隱隱像是全部散架散落後重新拼在一起的模樣。
除此外,還有一個活人,一個少年道士。
眉清目秀,白髮如雪,髮絲間隱隱透著層清輝,年紀不大,身著的還是破爛道袍,卻有股脫塵之感。
他雙目微闔,鼻息悠長,周身縈繞著一股淡淡的氣息。
身前,一柄桃木劍懸浮,劍尖微顫,似有靈性,隱隱散發出和少年道士相似的清輝。
叮鈴……叮鈴……
未見其人,先聞其身。
緊接著。
幽姬和碧瑤走近,前者看了眼李長夜,什麼都沒說,將一些吃食以及乾淨的飲用水放到一邊後,便立於一旁。
她的目光也沒有一直放在他身上,習慣的移到一面堅硬的石壁上。
那裡密密麻麻刻有非常多文字,開頭有著顯眼的兩個大字。
【天書】
【第一卷】
【夫天地造化,蓋謂混沌之時,蒙昧未分,日月含其輝,天地混其體……】
【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久,然天地萬物……】
【天象無刑,道褒無名,是故說無我、無人、無眾生、無壽者,即達光明……】
天書。
聖教中也有,也就現在的魔教,相傳從古至今,所有的法術神通都是從中領悟。
幽姬想起已經毀掉了的蠻荒聖殿,沒記錯的話那也有一卷,至於手抄本,魔教大勢力應該都有。
她如此做想。
因為她感到了李長夜對此的看重,那天,她從他臉上和眼中看到過接觸這麼久以來從沒有過的色彩。
並且就地坐下後,再沒動過。
碧瑤進來後,故意的加重了步伐,鈴鐺聲愈發清脆,不過,李長夜依然沒有任何反應。
她看了看他身邊前一次放下沒有動過食物和清水。
一開始。
她還很擔心滴水未進的他會不會餓死,還成功的將他喊睜開了一眼,但,只得到一個搖頭,以及一句。
「不會。」
碧瑤漸漸都要懷疑他是不是人的時候,幽姬卻給了個她肯定的答覆,是,並且還說她見過他吃東西。
他第二次睜開眼,是主動睜開眼的,治癒了幽姬的腰傷。
碧瑤原本對幽姬的傷只是猜測,沒想到真有,且比想像的更嚴重。
當然,只是治癒了腰身,散掉的修為還是要她慢慢練回來才行。
不過,也不知為什麼,她沒有再練以前的功法了,只練他傳給她的那一門,以及這段日子裡,除了看他,也看牆上的天書。
那之後,李長夜吃了些不知是第幾次給他準備的食物和清水,直到現在,就再沒睜開眼睛過。
碧瑤很想知道。
他第一次閉眼悟天書是為了治幽姬的傷,這麼這次,又是在悟什麼。
時間緩緩流過。
山中不知歲月,山洞中更不知時間了。
學著其餘兩人看牆壁上各種意義上對她來說都是天書的碧瑤。
眼皮漸沉,倦意爬上眉梢,縴手托腮,足踝的鈴鐺靜默。
正欲又一次陷入睡眠的時候。
嗡~
忽然,一聲低鳴乍起。
碧瑤猛的一震,睡意全消,雙眸瞪大,轉頭見到接下一幕後,更是伸手揉了揉眼。
小白花的花瓣也在她發間微晃,那不是真正的花,而是一件奇異法寶,所以能讓其顫的,不是一般的動靜。
幽姬倒是顯得淡定了些,鳳眸微抬。
只見,李長夜睜開了雙眼,清澈而顯清明,隱隱漫著一層淡淡光輝的眼。
她們看著他,他卻沒有第一時間看向她們,而是抬頭,視線再度落到天書第一卷,也是天書總綱上。
目光有些複雜的。
從最開始的字面意義上,天書中確實可以領悟出一些和長生有關的東西,但……
李長夜將目光從天書上收回,朝還沒有離開的兩女看了兩眼,一人一眼。
接著低頭,看向身前,那已涼發硬的烤肉,還有一碗清水。
「等等……」
話音未完,他已吃起,細吞慢咽吃完烤肉,又將清水一口一口飲完,隨後從地上站起。
嗖~
懸浮的桃木劍穩穩的落回到他的身後。
看到他真正起身,而不是接著閉眼。
碧瑤忍不住向前湊近幾步,腳踝鈴鐺都不及此刻她話音中的清脆悅耳。
「你不修煉了?!」
李長夜聞言,輕輕的點了點頭,隨後又望向幽姬,語氣很淡的。
「我現在送你們出去吧。」
幽姬沒有什麼反應,想是以料到他會如此的說法和決定,也知道,他口中所指的出去,並不僅僅是從死靈淵中出去而已。
碧瑤不知她有沒有聽出,只見其一怔後。
柳眉微挑,雙手叉腰,纖指微緊,帶上幾分不知想掩飾著什麼的埋怨。
「要不是為了等你,我們早就離開了!」
李長夜如水的目光看向她。
「你們找到出去的路了?」
碧瑤挺直身子,唇角微揚,眼眸清亮,裡邊閃著些什麼,顯然不是得意,卻要表現出的得意。
「早就找到了!」
李長夜沉默片刻,目光環顧了四周一圈後。
「那我們就此別過吧。」
說完。
李長夜便負劍往外邁步而去,即將離開石室的時候。
「再見。」
一個幽幽的聲音傳來。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更沒有回頭。
這時,另一個聲音傳來。
「你又走錯了!這裡有條近路!」
滴血洞最裡邊這裡是還有一條出去的路,也是張小凡和碧瑤被困逃出生天那條。
李長夜頭依然沒回的,不過回了句。
「我們不同路。」
……
李長夜出了山洞,重新回到黑暗的幽淵之中。
鏘!
背後桃木劍輕鳴一聲,自身後飛出,懸於身前,他足尖一點,御劍而起,裹挾清輝,劍光如虹,嗖的一聲,向遠處疾掠而去。
匆匆接著從洞口而出的幽姬和碧瑤只來得及看到個背影。
很快,前方,出現一片大海,地下海,神秘海,也是無情海。
李長夜沒有停下,繼續一路向前,劍光劃破長空,清輝灑落海面,映出粼粼波紋。
直到某處,停下。
他懸空而立,握住桃木劍,掌心貼著劍柄,指節泛白,劍身微顫,揮手一劈。
一道恢弘劍光升起,璀璨奪目,照亮無邊黑暗。
轟隆————
一聲巨響震徹幽淵。
海面劇震,波濤翻滾,水霧蒸騰,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縫形成,水浪如牆,向兩側狂涌,濺起滔天白沫。
一劍開海!
裂縫中央,一條巨蛇破水而出。
蛇身漆黑如墨,鱗片密布,泛著冷冽的幽光,寬數丈,長逾百丈,蜿蜒盤踞,是黑水玄蛇。
嘶——
它昂首而起,蛇首猙獰,巨口張開,露出森白獠牙,腥風撲面。
轟——
尾部拍擊海面,水浪炸裂,激起數十丈高的水柱,聲勢駭人。
然後,然後,它便開始逃了,這次,李長夜沒有放過它,也不打算放過它。
嗖!嗖!嗖!……
劍光再起,清輝如瀑,劍氣縱橫,如銀河傾瀉,每一劍揮出,皆有清鳴響徹,劍光交織成網,凌厲無匹。
轟!轟!轟!
蛇身翻騰,鱗片碰撞,火星四濺,海水翻湧,幽淵震顫,聲勢可謂驚天動地,
不知過了多久。
咔嚓——
噗!
最終,黑水玄蛇被攔腰斬成兩段。
……
李長夜,從倒塌的空桑山一處裂縫破空而出,望著方圓百里範圍內的荒蕪之地,隨後,抬頭,看向萬里無雲的晴朗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