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一方水土
早上七點半。
豐泰區京華會展中心兩公里外的露天農貿批發市場,早已是一片白氣騰騰的熱鬧景象。
拉著大白菜的加長卡車排成了行,卸貨工人嘴裡哈著濃濃的白霧,手裡的大鐵鉤子甩得「哐哐」響。
陳有雲把夾克衫的領子立起來,雙手插在兜里。
跟在後頭的李衛裹著件厚棉襖,凍得鼻尖通紅,一邊走一邊不住地往掌心哈氣。
「有雲,咱昨晚剛在乾貨市場轉悠完,大清早的又跑這兒喝什麼西北風啊?」李衛踩著坑坑窪窪的凍泥水路,吸了吸鼻子納悶道。
「咱們到了別的地方,光看乾貨調料那是隔靴搔癢。」陳有雲在一處賣白條豬的攤位前停下腳,眼神順著鐵鉤子上的半扇豬肉上下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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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你自己過來摸摸這肉。」
李衛湊過去,伸手在那掛著的五花肉皮上捏了捏,眉頭立馬皺了起來。
「哎喲,這北方豬的膘怎麼這麼厚?」李衛是天天跟扣肉打交道的行家,指尖一過就摸出了門道,「脂肪層白得跟雪似的,摸著硬邦邦的,跟咱上海本地進的太湖黑豬或者白豬完全不一樣。這肥肉比例太高,要是按咱三林飯館老方子的蒸法,油根本全逼不出來,出鍋絕對膩口。」
「不光是肥瘦的事。」陳有雲順手拿起案板上的一塊後腿肉,翻看著肉纖維,「北方的氣候冷,豬長得慢,吃的飼料和水土不一樣,肉質纖維更粗、更緊。你想把它燉到入口即化,灶台上的火候起碼得多添十分鐘。」
說著,陳有雲又帶著李衛轉到了蔬菜區。
他隨手掰開一截本地的山東大蔥,放在鼻底下聞了聞,接著遞給李衛。
「聞聞。這北方的大蔥看著粗大多汁,但裡面的辛辣揮髮油,其實沒有咱們南方的小香蔥和老薑沖鼻。它的含水量高,甜味重,下鍋爆香的時候要是油溫太高,容易出水糊鍋,根本炸不出南方的蔥油底子。」
兩人正蹲在菜攤前挑挑揀揀,低聲盤算著食材的水油比例,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喲,這不是昨兒火車上挺能說的那位上海小掌柜嗎?」
陳有雲連頭都沒回,光聽那有些拿腔拿調的嗓音就知道是誰。
只見松鶴樓的王師傅正雙手揣在兜里,身後跟著兩個幫他拎刀箱的徒弟,站在幾步開外。
似笑非笑地看著蹲在地上的兩人。
王師傅拿腳尖點了點地上一捆帶著泥的大白菜,開口道:「怎麼著?大清早跑來臨時抱佛腳了?趁早備好說辭準備認輸吧。
李衛眼裡火光一閃,剛要站起來理論,陳有雲卻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老闆,稱兩斤老薑,挑肉質黃點的。」陳有雲根本沒搭理王師傅,衝著菜攤老闆遞過去一張十塊錢的紙幣。
王師傅見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覺得沒趣,重重哼了一聲,帶著徒弟昂著頭走向了另一頭的活禽區。
等王師傅走遠了,李衛往地上啐了一口:「這倚老賣老的做派,看著真讓人牙癢。」
「狗咬你一口,你還能趴下去咬狗?」陳有雲接過老闆找的零錢,順手從兜里摸出一包紅塔山,拆了封,抽出一根遞給菜攤後面那位裹著舊軍大衣的本地老農。
「大叔,抽根煙。」陳有雲笑著給老農點上火,自己也點了一根,極其自然地蹲在攤位邊拉起了家常,「聽您剛才吆喝的口音,在這片地界上賣菜有些年頭了吧?」
老農深吸了一口煙,舒坦地眯起眼睛:「小伙子挺會來事兒。我從八十年代初就在這豐泰擺攤,這菜市場翻建了三回,我這攤子就沒挪過窩。京城裡大大小小飯館的採購,我閉著眼光聽腳步聲都能聽出是誰。」
陳有雲彈了彈菸灰,順勢問道:「大叔,不瞞您說,我們哥倆是南方來參加會展中心那個烹飪大賽的。初來乍到的,兩眼一抹黑。您常年跟京城餐飲圈子打交道,這大賽組委會和請來的那些老資格評委,平時嘴裡都偏好哪一口啊?
「」
這賣了快三十年菜的老農,見過的廚子比陳有雲吃過的鹽還多。
老農吐出一口青煙,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指點道:「小伙子,你算是問對人了。
我告訴你,這次比賽雖說是全國的盤子,但坐鎮打分的評委,七成以上都是咱們北方圈子裡的老把式,魯幫的、京幫的、還有晉菜的泰斗。」
陳有雲聽得心裡明鏡似的,當即站起身,沖老農客客氣氣地點了點頭:「大叔,受教了。您這幾句話,幫了大忙。」
從菜市場出來,北風吹得更緊了。
李衛手裡拎著剛買的北方大蔥和幾塊豬肉,臉色越發凝重:「有雲,老農說得在理。
如果評委大半是北方老派,我們兩原先的做法可能會踩了人家的雷區。」
「光在腦子裡想沒用,得試試先。」陳有雲四下環顧,目光鎖定在馬路斜對面一條胡同口裡的一家小飯館。
門頭有些年頭了,掛著個寫著「老趙家常炒菜」的木板水牌。
眼下正是上午十點,飯館裡還沒客人進門。
陳有雲帶著李衛快步走進去,直接來到後廚門口。
老闆兼廚子老趙正坐在小板凳上擇芸豆。
「老闆,打個商量。」陳有雲二話不說,從錢包里抽出三百塊錢現金放在檯面上,「我們是來參加大賽的選手。借您後廚的一個猛火灶和幾個鍋碗,用一個鐘頭,十一點半您開午市前我們准撤。行不?」
老趙看了一眼檯面上的錢,又看了一眼兩人手裡的專業工具,乾脆地站起身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行啊!灶台閒著也是閒著,調料你們隨便用。別把鍋燒糊了就行。」
後廚歸位。
陳有雲擰開水龍頭,接了一大鍋京城本地的自來水,直接架在猛火灶上點燃。
李衛利索地抽出菜刀,把買來的北方厚膘五花肉切成方塊,下鍋焊水。
陳有雲則另起一鍋,用老母雞骨架和剛買的北方蔥姜,嘗試吊一份鹽幫菜最基礎的底湯。
隨著火候漸深,最現實的問題,接連擺在了兩人眼前。
「哎喲————」李衛正拿著漏勺撈豬肉,看著鍋里浮起的一層厚厚的灰白色渾濁物,眉頭直跳,「有雲,真不對勁!白沫比上海多了一倍不止,肉皮緊縮得厲害,連老抽的顏色都掛不上去。」
陳有雲站在自己的湯鍋前,臉色同樣嚴峻。
他用勺子舀起一小勺剛熬好的清湯,放進嘴裡嘗了嘗。
原本應該鮮美醇厚的雞湯,此刻不僅帶了一股微弱的鹼澀味,而且鮮味顯得十分單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