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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磕頭

  第127章 磕頭

  綠皮硬座車廂里的空氣。

  在陳有雲拋出那句關於「淮揚菜與蘇幫菜正統之爭」的定論後瞬間凝固到了冰點。

  過道里原本探著腦袋看熱鬧的乘客,全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行————行啊!現在的年輕人,真是長本事了!」

  王師傅猛地站起身來,伸出微微發抖的手指,點著陳有雲和李衛。

  聲音因為極度氣憤而有些發抖。

  「看了兩本菜譜,學了點雞毛蒜皮的本事,就敢在這兒點評江南名樓的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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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重重地一拍桌子,俯下身,死死盯著陳有云:「小伙子,既然你把話吹得這麼大,那咱們在賽場上見真章!」

  「咱們打個賭,這次初賽,你們這兩個傢伙要是輸給咱們松鶴樓————」王師傅眼神發狠,咬著牙根說道,「我也不要你們賠錢。你們倆,當著媒體和組委會的面,給咱們松鶴樓的牌子規規矩矩磕三個頭!敢不敢?!」

  磕頭認錯!

  這四個字一出來,對面的李衛氣得渾身血液直往天靈蓋上涌,兩眼直冒火星。

  「老傢伙,你別欺人太————」李衛剛要暴起掀桌。

  「行啊。」

  陳有雲依舊安安穩穩地靠在硬座椅背上,連夾克衫的拉鏈都沒動一下。

  他抬起眼皮,伸出右手,輕輕把茶几上被震歪的黑皮筆記本合上。

  「嘴上分高低,那是茶館說書先生乾的營生。」

  陳有雲直視著王師傅的眼睛:「咱們廚子,不看資歷,不看歲數。廚藝高低,咱們鍋里見。」

  「好!一言為定!到時候誰反悔誰是孫子!」王師傅咬牙切齒地扔下一句。

  這段刺刀見紅的對峙剛一落下,車廂里立刻響起了低低的議論聲。

  周圍看熱鬧的乘客雖然不懂深奧的菜系之爭,但誰都看得出這老師傅仗著資歷在強行壓人。

  「這老同志怎麼說話這麼沖啊?動不動就讓人磕頭,現在都哪一年了————」

  「就是,人家小伙子說得挺在理的,現在好多風景區的大飯店做菜確實越來越難吃。

  「」

  在隔著兩排的硬座過道上,幾個看打扮也是去BJ參賽的年輕廚師,正湊在一起交頭接耳。

  「那確實是松鶴樓的王建國,平時在省里開會就這副做派,特別倚老賣老。」一個留著寸頭的年輕廚師小聲附和道,「剛才那哥們回得真解氣。老字號大家怎麼了?這兩年全國大賽的前幾名,早就不全是那些死守著老規矩的老字號了。這老頭還活在老黃曆里呢。」

  周圍的議論聲像密密麻麻的針一樣扎進王師傅的耳朵里。

  他臉色鐵青,自知再吵下去也是掉價,索性一屁股坐回座位上,一把扯過大衣領子豎起來。

  經過這麼一出折騰,陳有雲和李衛徹底沒了繼續討論菜品的心思。

  車廂里的燈光在過半夜後熄滅了一大半,只留下幽暗的地燈。

  鐵軌發出單調而沉悶的「哐當————哐當」聲。

  李衛雙臂抱在胸前,閉著眼睛。

  他心裡清楚,陳有雲剛才應下的那個賭約有多重。

  輸了,三林飯館和開心大排檔的招牌就徹底爛在了BJ。

  他暗暗咬緊了後槽牙,在腦子裡反覆推演著明天自選菜的每一個細節,連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陳有雲則顯得平靜得多,只是閉著眼睛假寐。

  次日清晨,七點四十分。

  伴隨著長長的一聲汽笛聲,這列在鐵軌上奔波了整整十四個小時的綠皮慢車。

  終於停靠在了北京西站的月台上。

  2008年11月底的京城,早晨的日頭剛冒出個灰濛濛的輪廓。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塵土味。

  北風像刮刀一樣順著月台的棚頂灌下來,凍得剛下車的南方旅客直打哆嗦。

  「嘶—真冷啊!」

  李衛一出車廂,立馬縮起脖子,把厚棉襖的拉鏈直接拉到了下巴根。

  陳有雲拎著沉重的雙肩包,單手拖著裝滿調料的行李箱。

  兩人隨著擁擠的人流,順著出站口的滾梯一路往上挪。

  北京西站的大廳里猶如一個巨大的沸騰開水鍋。

  ——

  到處都是扛著行李的旅客和舉著牌子接站的人。

  「有雲,往東邊看,那兒!」

  李衛抹了把凍出來的鼻涕,伸手指著大廳東側出口處。

  那裡是一個巨大的接待區,上方掛著一條醒目的橫幅:「2008年全國烹飪大賽接待處」。

  「走,過去把證件核了。」陳有雲緊了緊背包的帶子。

  兩人推著箱子剛往前邁了十幾步,還沒摸到接待處的邊緣。

  眼尖的李衛突然腳步一頓,拿胳膊肘狠狠撞了一下陳有雲,壓低了聲音:「哎有雲,你瞅前面!那老小子幹嘛去?」

  陳有雲順著李衛的視線看過去。

  只見松鶴樓的王師傅拖著皮箱,步履匆忙地穿過人群。

  快步走到了接待處側面的一根大理石柱子旁邊。

  柱子陰影底下,正站著一個穿著一身高檔羊絨大衣的中年男人。

  他微微弓著身子,湊到那黑西裝男人的耳邊,低聲地交談著什麼。

  大廳頂棚落下的日光,正好打在那張臉上。

  陳有雲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川悅軒的李嚴!

  在這隔著人聲鼎沸的京城車站大廳里,李嚴的目光直直地穿透人群掃過陳有雲和李衛的臉。

  他抬起右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

  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隨後,李嚴連看都沒再多看他們一眼,直接轉身,帶著王師傅和幾個隨從,大步鑽進了停在車站外頭的一輛黑色別克GL8商務車裡。

  「這————」李衛徹底愣住了,轉頭看著陳有雲,「有雲,我沒看錯吧?那不是川悅軒的李嚴嗎?!松鶴樓的那個王建國,怎麼跟他攪和到一塊去了?!」

  陳有雲盯著那輛商務車消失的方向,緩緩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裡點燃。

  「李嚴是個老狐狸,他比咱們想的還要捨得下本錢。」

  陳有雲吐出一口濃濃的白煙,聲音低沉:「看來彭浦夜市外賣打五折,不過是他放出來轉移咱們視線的煙霧彈。他真正的底牌,是早就在暗地裡跟松鶴樓這種老字號達成了什麼共識。

  「」

  兩人推著行李走到組委會接待處。

  核對完身份證和初賽回執單,工作人員遞過來兩個沉甸甸的檔案袋和兩張房卡。

  「華東賽區,紅案組。比賽場地在豐泰區的京華國際會展中心,你們被安排在會展中心後頭的京豐賓館住。」工作人員頭都沒抬,有些機械地交代著,「明天上午九點選手大會,晚上十點整,在大堂水牌上公布後天初賽的指定菜主食材。記住了,自備的特殊香料和刀具進場前要過安檢,違禁添加劑一律取消資格。下一位!」

  從出站口出來,坐上組委會安排的大巴車。

  車窗外,2008年剛辦完奧運會的北京街頭顯得格外寬大氣,但初冬的灰濛濛底色依然透著北方的粗獷。

  乾枯的楊樹枝子在冷風中直晃蕩。

  路邊偶爾能看到推著三輪車賣烤紅薯和糖炒栗子的小攤,白色的蒸汽裹著甜香味在冷空氣里直冒。

  大巴車開了快四十分鐘,終於停在了一棟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十二層大樓前。

  紅磚外牆,大門上方掛著「京豐賓館」四個銅字。

  一進賓館大堂,裡面已經擠滿了從全國各地趕來的廚師。

  口音五花八門,有的穿著東北大棉襖,有的穿著廣東那邊的薄夾克。

  「好傢夥,這陣仗真夠嚇人的。」李衛拎著房卡,一邊等電梯一邊四下打量,「有雲,你看那邊幾個,帶的箱子貼著魯菜研究會的封條;還有坐沙發上抽菸那幾個,聽口音是湖南長河那邊的老把式。這特麼全國的高手算是聚齊了。」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上海待久了,容易坐井觀天。」陳有雲眼神掃過幾個看著手上有厚繭的老廚師,「到了這兒,咱們得收起架子,多看多記啊。」

  兩人分到的是六樓的一間標準雙人房。

  推開門,屋裡暖氣燒得極旺,熱得人直冒汗。

  泛黃的壁紙,地毯上帶著幾塊洗不掉的深色茶漬,兩張單人床中間擺著個老式床頭櫃。

  李衛一進屋就把厚棉襖脫了扔在床上,顧不上休息,直接蹲在地上拉開了自己的行李箱。

  他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用多層塑料膜和膠帶死死纏住的密封罐,長長地鬆了口氣。

  「還好還好,路上沒凍著。」李衛拍了拍罐子,「我這秘制的扣肉老湯底算是保住了。有雲,你帶的底料沒出岔子吧?」

  陳有雲沒急著開箱,而是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想讓外頭乾冷的空氣透進來一點,衝散屋裡過於燥熱的暖氣。

  接著,他走到洗手間,擰開水龍頭,拿水杯接了半杯自來水。

  低頭聞了聞,又抿了一小口在舌尖上滾了滾,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有雲,你幹嘛呢?大冬天的喝生水?」李衛走過來納悶地問。

  「BJ的水硬。」陳有雲把水倒掉,走回屋裡看著李衛,神情極其嚴肅,「屬於重度鹼性水。跟咱們上海偏軟的水質完全是兩碼事。」

  「咱們得買純淨水,或者提前用大桶把自來水接出來,沉澱燒開過濾。」陳有雲站起身,拍了拍手,「做大廚,到一個新地方,第一步不是亮刀子,是先摸透當地的水土和火候。走,別歇著了,出門去趟菜市場。」

  「去菜市場幹嘛?組委會不是包辦大宗食材嗎?」

  「去看看北方大冬天的蔥姜蒜,去瞅瞅本地豬肉的膘情。」陳有雲一邊套上夾克一邊往外走,「知己知彼,到了後天比賽才不至於抓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