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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混帳話

  第123章 混帳話

  接手配送團隊的頭三天,阿成算是結結實實地體會了一把什麼叫「隔行如隔山」。

  理想挺豐滿,現實卻甩了他幾個響亮的大耳刮子。

  晚上十點,正是一天裡外賣最爆單的時候。

  開心小龍蝦1號店門口,幾輛電瓶車橫七豎八地支著。

  「成哥!這單又退了!」送餐的小伙子猴子滿頭大汗地跑回來,把一盒涼透的小龍蝦往桌上一擱,喪著臉嚷道,「那紫荊小區二期簡直是個迷宮,七棟和八棟中間隔了個死胡同,我繞了三圈才找到門洞。客人等急了,直接開門讓我滾,說不要了!」

  他話音剛落,另一個夥計也推著車灰頭土臉地回來了。

  他一打開后座的塑料保溫箱,一股濃烈的啤酒味混合著紅油的腥辣味直衝鼻腔。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超靠譜 】

  「完了成哥————剛才過那個減速帶沒減速,兩瓶力波碎了,玻璃碴子把打包盒都扎漏了,一箱子全是油————」

  收銀台後,蘇婷看著後台不斷彈出的退款申請,急得直撮牙花子。

  「二十三單了!阿成,這三天咱們光是因為超時和灑漏退掉的單子,就有二十三單了!」蘇婷把厚厚一沓單子拍在桌上,語氣里滿是焦慮,「再這麼搞下去,咱們不僅賺不到錢,連名聲都要被這幫跑腿的給砸爛了。」

  阿成站在大風扇底下,渾身被汗水浸得透透的,背心貼在背上顯出一層鹽霜。

  這三天,他親眼看著後廚出單飛快,可一到前台分揀就亂了套。

  單子堆在一起,誰拿哪單全憑運氣。

  老小區沒電梯、沒路燈,樓棟號排得毫無規律,送餐的小伙子們跑得跟無頭蒼蠅似的0

  有些小區門禁嚴,大半夜的電瓶車進不去,只能讓客人自己下樓拿,惹得客人破口大罵。

  外賣這碗飯,真特麼不是光靠一把子力氣就能吃下的。

  「蘇店長,退單的錢,從我這個月的工資里扣。」阿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抬起頭,眼睛裡透著一股狠勁,「這事兒我兜著。你再給我兩天時間,我要是理不順這幫跑腿的,我自己捲鋪蓋回廠里打螺絲!」

  說完,阿成扯下一張送餐單,跨上電瓶車一頭扎進了夜色里。

  接下來的兩個通宵,阿成幾乎沒怎麼合眼。

  店裡打烊後,他一個人搬了個小馬扎,坐在店門口的路燈底下開始復盤。

  「紫荊小區,正門晚上十一點關,但后街垃圾站旁邊有個小鐵門,推開就能進,直接通到五棟。」

  「創業大廈,外賣不讓上客梯,得走貨梯,貨梯在地下車庫B2層,右拐第二個柱子後面。」

  「寶山路那條單行道,晚上九點以後交警下班,電瓶車可以從人行道逆行,能省五分鐘路程————」

  阿成咬著筆頭,一點一點地在那張白紙上勾畫。

  他沒上過幾天學,畫不出專業的比例尺。

  但他憑著一雙腳板丈量出來的記憶,硬是畫出了一張專屬的「外賣作戰圖」。

  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近道、門禁時間。

  甚至連哪個保安好說話、幾點換班,都標得清清楚楚。

  第三天下午,配送團隊開會。

  阿成把那張畫得像迷宮一樣的圖紙拍在牆上。

  「都給老子聽好了!」阿成頂著兩個烏青的黑眼圈,「從今天起,別再給我瞎搶單!

  我把周邊三公里劃成了四個片區,你們一人負責一塊。這圖上的近道,誰要是背不熟,就別想拿提成!」

  接著,阿成豎起三根手指:「第一,遲到十五分鐘以上的單子,直接給客人免單,這筆錢送餐的自己掏一半!

  第二,啤酒灑了、紅油漏了,全額賠償,不准跟客人頂嘴。

  第三,誰要是一天被投訴超過兩次,立馬脫衣服走人,老子這裡不養大爺。」

  「成哥,這規矩是不是太死板了?遇到暴雨咋辦?」猴子嘟囔了一句。

  「遇到暴雨,老子帶頭送。最遠最難搞的單子,我親自來跑!」阿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想掙錢就得守規矩,不服氣的現在就走。」

  沒人敢吭聲了。

  接下來的日子裡,阿成用實際行動證明了什麼叫「以身作則」。

  他每天第一個到店分揀單子,按路線把單子理得順順噹噹。

  晚上最後一個收工。

  暴雨天他搶著跑那些最容易超時的遠單。

  有一天晚上的雨下得連眼睛都睜不開,阿成一個人硬生生跑了十單。

  這一切,阿良都看在眼裡。

  海鮮谷的裝修工程正在緊要關頭,阿良每天拿著圖紙在前廳監工,忙得腳不沾地。

  但他每天傍晚收工,總會繞路去小龍蝦店門口轉一圈,看看阿成的電瓶車還在不在。

  阿良沒主動去找阿成說話。

  男人之間的那點彆扭,不是幾句客套話就能翻篇的。

  那天下午,阿良正在工地巡視,看到牆角堆著一堆拆家電包裝剩下來的厚海綿和泡沫墊,旁邊還有一綑紮線。

  他蹲下身,用美工刀把那些泡沫墊裁成一塊塊正方形的小方塊,又把扎帶裝進袋子裡。

  傍晚,小龍蝦店剛準備開門。

  阿成正蹲在店門口,看著保溫箱裡那幾瓶玻璃裝的力波啤酒發愁。

  騎車難免顛簸,這玻璃瓶互相磕碰,確實是個隱患。

  「哐當」一聲,一個大編織袋扔在了阿成腳邊。

  阿成抬起頭,看見阿良穿著一身沾著白灰的工服,沒看他,只是低頭拍著手上的灰,語氣平淡得像在說路邊的石頭:「工地剩下的破爛玩意兒,老張嫌占地方讓我扔了。那海綿墊子拿去墊在箱子底下,能減震。那扎帶,送餐前把啤酒瓶脖子兩兩綁緊,到了地方拿剪刀一鉸就行,保證這一路上一瓶都碎不了。」

  阿成看著袋裡剪裁整齊的海綿塊,喉結動了動,沒吭聲。

  「還有,」阿良轉過身,背對著阿成走了兩步又停下,「我跟排檔後廚打招呼了。每天晚上打烊,會留一鍋熱粥和幾份炒菜溫在蒸箱裡。你們送外賣回來晚,餓了自己去盛。

  那是店裡剩下的,不吃也得倒了。」

  說完,阿良也沒等阿成回應,徑直邁著步子回了海鮮谷工地。

  阿成蹲在原地,看著阿良的背影,又看看腳底下的袋子。

  他咬了咬牙,把墊子鋪進保溫箱裡。

  那一晚,四個外賣箱裡的啤酒,真的一瓶都沒碎過。

  外賣這行,拼的是速度,受的是氣。

  周六晚上,阿成接到一個送到附近高級單身公寓的單子。

  小區門禁森嚴,保安死活不讓電瓶車進,阿成只能停了車,拎著兩大袋龍蝦和啤酒,一路狂奔爬上了六樓。

  「叮咚一—」

  門開了,一個穿著真絲睡衣、頭髮打著摩絲的年輕男人斜眼看了看腕錶,臉色很難看:「遲到了五分鐘,你們這外賣怎麼送的?」

  「大哥,實在對不住,樓下保安攔了一下,我是跑上來的,您摸摸,這蝦還燙手呢。」阿成陪著笑臉,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燙手有什麼用?遲到了就是遲到了!這單我退了,你拿走吧!」男人一臉嫌棄,說完就要關門。

  阿成的火氣「騰」地就上來了。

  五分鐘!

  就因為保安卡了這區區五分鐘,他跑了三公里的路就白費了?

  他捏著拳頭正想爭辯,樓道里傳來一陣腳步聲。

  阿良正拿著捲成筒的裝修圖紙,跟一個建材商談著事從樓上走下來,正巧撞見這一幕。

  阿良腳步一頓,卻沒看阿成,而是衝著那睡衣男人笑了笑。

  他走上前從兜里摸出一包皺巴巴的中華,抽出一根遞了過去。

  「哎喲老闆,消消氣消消氣。」

  阿良指了指自己身上沾滿水泥點的衣服,語氣特別實在:「我是旁邊原本海鮮谷那地方裝修的工頭。老闆,不瞞您說,這小伙子我認得,他們家的小龍蝦,我手底下三十多個兄弟的偶爾點了當夜宵。我點了一個月了,這幫送餐的小伙子從來沒遲到過一次。今兒肯定是門口那死腦筋的保安又犯軸了。」

  「你摸摸這袋子,燙手得很呢。大熱天的,小伙子爬六樓送上來也不容易。要是真退了,這幾十塊錢就得從他自己兜里扣。咱大老爺們兒出來混口飯吃,沒必要為難一個跑腿的,您說是不?」

  睡衣男人看了看阿良那身標誌性的工服,又看了看阿成手裡確實還冒著熱氣的袋子,他嘟囔了一句:「行吧,看在這位師傅面上,下次跑快點。」

  男人也沒接煙,一把扯過蝦,甩下錢,關了門。

  樓道里安靜了下來。

  阿成看著手裡的錢,又看看阿良,半晌憋出一句:「謝了。」

  阿良沒接茬,只是把那根沒遞出去的煙叼在嘴裡點著了,吐出一口煙圈:「送餐跟干前廳一樣,遇到不講理的孫子,別硬頂,把錢賺到手才是真本事。下樓吧。

  不到半個月,平均配送時間被強行壓縮到了四十分鐘以內。

  四輛電瓶車像四條精準的運輸線,把周邊三公里的小區和寫字樓吃得死死的。

  外賣訂單量直接暴漲了三成。

  月底的結算會上,陳有雲大喜過望,當著所有人的面。

  正式宣布任命阿成為公司「外賣配送部」主管,底薪翻倍,全權負責未來全品牌的外賣統籌。

  阿成站在那兒,腰杆挺得筆直,重重地點了頭。

  當晚,排檔打烊後。

  阿良正坐在店門口的馬路牙子上,借著路燈的光核對明天的建材單子。

  「噹啷」一瓶帶著冰碴子的啤酒放在了他手邊。

  阿良抬起頭,看見阿成穿著那件亮黃色的外賣馬甲,一屁股坐在了他旁邊。

  「良哥,」阿成沒看他,看著對面空蕩蕩的街道,「以前在工地上我說的那些混帳話————你別往心裡去。我這人沒文化,眼皮子淺。」

  阿良沒說話,只是拿起酒瓶,用起子「砰」地撬開,仰脖灌了一大口,被冰得哈了一口氣。

  「那泡沫墊子挺好使,一瓶都沒碎過。」阿成又補了一句。

  阿良這才轉過臉,看著阿成,笑了笑,把酒瓶伸過去:「少廢話,走一個。」

  「砰!」

  兩隻綠色的玻璃酒瓶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曾經橫在兄弟倆中間的那道無形的牆。

  在這一刻,隨著冰涼的酒液,徹底衝進了肚子裡。

  「哥,你看那邊。」阿成忽然放下了酒瓶,眉頭擰在了一起,指了指馬路對面。

  阿良順著指尖看去。

  只見遠處川悅軒大酒樓,幾個夥計正踩著梯子,連夜在後門拉起一條醒目的通紅橫幅。

  「川悅軒秘制小龍蝦,外賣全城配送!今起全場半價五折起!」

  燈光照在「五折」兩個大字上,顯得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