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黃色閃電
海鮮谷工地的暗流涌動，並沒有拖慢工程推進的腳步。
自從那晚吵完架，阿良和阿成之間就像是隔了層玻璃。
碰面了只是點頭打個招呼，以前那種下班後勾肩搭背喝啤酒的熱乎勁兒徹底沒了。
阿良把心思都撲在了圖紙和監工上。
一樓「阿良大杯茶」的水吧檯設備開始陸續進場，樓上兩層大飯店的包間也隔出了雛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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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阿成，依舊每天晚上雷打不動地帶著人來工地守夜。
他話變得更少了。
白天在排檔後廚悶頭切菜，晚上在工地拿著手電一圈一圈地轉。
哪怕累得靠在水泥袋上打盹，也沒再抱怨過半個字。
另一邊，彭浦夜市那頭的「開心小龍蝦」1號店。
晚市還沒開，店裡正忙著刷蝦、備料。
蘇婷站在收銀台後，眉頭皺著，看著手裡那個接訂餐電話的小靈通。
「嘟嘟嘟————」
「喂，開心小龍蝦。」蘇婷接起。
「老闆娘，寶山路這邊的創客中心送不送？我們幾個正加班呢，搞五斤十三香，整兩份面結墊墊肚子。」電話里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鍵盤聲敲得震天響。
「哎喲大哥，實在對不住，店裡就這幾個人，忙得腳打後腦勺，真抽不出人送。要不您受累自己過來打包？」蘇婷耐著性子解釋。
「算了算了，我們點肯德基吧。」對面遺憾地掛了電話。
蘇婷放下小靈通，拿筆在旁邊的小本子上畫了一道「正」字。
這已經是今天下午她推掉的第十二個要求送餐的電話了。
2008年，智慧型手機還沒普及，街上的黃騎士、藍騎士根本不存在。
老百姓想吃個送到嘴邊的宵夜，除了洋快餐，路邊館子壓根就不提供這服務。
附近小區不想下樓的懶人、寫字樓里熬大夜的白領，想吃口熱乎的，難如登天。
看著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正」字，蘇婷腦子裡突然閃過一道敏銳的光。
這些要送餐的客人，目的明確，還捨得花錢。
要是能把這部分單子吃下來，小龍蝦店的流水絕對能再翻一個跟頭！
蘇婷是個雷厲風行的主，把本子一合，鎖了抽屜，一路小跑衝到了大排檔。
「雲哥！我要人，我要車！」
陳有雲愣了一下，放下帳本：「咋了？有人吃霸王餐？」
「送上門的錢你賺不賺？」蘇婷喘著氣，把本子推過去，「你看，光這半個月，每天都有十幾二十個電話問送不送餐！周邊三公里，兩個老小區，還有一個全是網遊公司的寫字樓。這些人有錢，但死活不願意下樓！這肥肉別人嫌麻煩不吃，咱們能不能試試？」
蘇婷眼睛發亮，語速極快：「我想試試送外送！印他個五千張小卡片，去塞小區門縫、寫字樓大廳！上面印上電話和菜單。客人一點，咱們炒完直接騎電瓶車送上樓。但我需要專人專車，這錢你得批！」
聽到「外送」這兩個字，陳有雲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作為多活了一輩子的人，沒人比他更清楚這兩個字的分量。
前世那個滿大街黃袍加身、藍騎士穿梭的時代。
某團、飽了麼這些千億市值的商業帝國靠的就是把這門跑腿送飯的生意做到了極致。
眼下可是2008年啊。
別說美團還沒建站，就算起源於上海本土的「飽了麼」。
現在也就是交大宿舍里幾個大學生剛搗鼓出來的草台班子。
估計現在還在閔行那邊苦哈哈地塞傳單。
陳有雲之前滿腦子都是搞連鎖店、弄底料供應鏈，倒把這塊天大的蛋糕給暫時拋在腦後了。
他萬萬沒想到，蘇婷這個沒上過大學的姑娘，竟然憑著最野生的商業嗅覺，把這個未來的超級賽道給挖了出來！
陳有雲看著眼前這個精明幹練的姑娘，眼神亮了。
他一點沒猶豫，當場拍板。
「搞！這路子太正了，不用你求我也得做！」
陳有雲拉開抽屜，數出一沓現金扔桌上：「印傳單的錢。胖子！」
在旁邊扒拉算盤的王胖子抬起頭：「咋了？」
「下午工地別去了。去電瓶車行，提兩輛續航最長的新雅迪，直接掛小龍蝦店裡！再從排檔抽兩個認路熟、腿腳快的小子，拔給蘇婷專職去跑腿！」
有了老闆支持，蘇婷的動作快得像陣風。
傳單塞出去的第二個周末晚上，八點剛過。
小龍蝦店裡的小靈通就像催命一樣，瘋狂響了起來。
「餵？我要兩斤麻辣的，送紫荊小區三棟！」
「十斤蒜香的，加半打冰啤酒！寶山路創業大廈七樓，搞快點啊，餓瘋了！」
訂單像雪花一樣飄進後廚。
兩個新調來的送餐夥計，騎著嶄新的電瓶車，后座綁著大塑料箱，在夜色里瘋狂穿梭。
到了晚上十一點的高峰期，堂食已經坐滿了，門口還排著隊。
但外賣訂單不受桌子限制，還在源源不斷地往裡砸。
不過，問題也來了。
第一天跑完，幾個客人打電話抱怨：「老闆娘，味道是沒得說，但這蝦送到都涼透了！油全糊在殼上，剝一手腥，下次沒法點了啊！」
問了陳有雲的建議後第二天，她直接跑批發市場，定做了一批內裡帶錫紙塗層的加厚保溫袋。
剛出鍋的蝦裝盒，死死封住熱氣塞進袋子，送到客人手裡的時候，甚至還燙手。
為了刺激寫字樓里的白領，蘇婷趁熱打鐵，搞了套餐。
「深夜加班套餐：兩斤小龍蝦+四瓶冰啤酒/大瓶冰飲料+兩份涼麵，一口價88元，包送上樓！」
這招一出，周圍寫字樓里的程式設計師和銷售徹底瘋了。
大半夜的，誰能抗拒一份辣得流油的蝦配上冰飲？
短短半個月。
開心小龍蝦1號店的營業額，像坐了火箭一樣，直接翻了一倍。
有時候晚上八點後的外賣流水甚至超過了堂食。
半個月後，大排檔收銀台。
陳有雲看著蘇婷交上來的報表，手指在桌上敲得飛快。
「雲哥，兩個兄弟腿都跑細了，根本送不過來，車還得加。」蘇婷眼底有黑眼圈，但精神亢奮。
「不光是加車加人的事。」
陳有雲站起身，眼神深邃得可怕，「蘇婷，你算是替咱們蹚出了一條金光大道啊。」
「既然小龍蝦能送，咱們排檔的腰花、炒菜憑啥不能送？」陳有雲猛地停住腳，「等飯店裝修弄好了，開心大飯店的菜、阿良大杯茶，全都能送！」
王胖子在旁邊聽得直咽口水：「有雲，你要搞大？」
「對！」陳有雲目光銳利，「咱們不能當散兵游勇了。公司必須成立一個專門的外賣配送部！統一衣服，統一保溫箱，把周圍五公里的小區和寫字樓，全給我吃干抹淨！」
話音剛落，大排檔的門帘被掀開了。
阿成穿著沾滿灰的工服，從外面走進來。他剛從工地巡完夜，準備回來泡碗面。
剛走到收銀台邊，他正好聽見陳有雲說要成立「專屬外賣部」，也聽見王胖子嘴裡念叨的小龍蝦店這半個月翻倍的恐怖業績。
阿成的眼睛死死盯著蘇婷手裡那疊厚厚的送單。
這半個月來，他白天在後廚切菜，親眼看著小龍蝦店那兩個送餐員騎著車風裡來雨里去。
雖然累得像孫子，但月底拿提成的時候，比後廚顛勺的師傅還厚實。
更重要的是，蘇婷靠著自己跑出來的外賣模式，在雲哥面前徹底留下了印象。
「這就是口子啊————」阿成在心裡暗暗咬牙。
他沒文化，算不明白報表，看圖紙也眼暈。
如果自己能把這個什麼「配送部」的攤子接過來，管好這幫騎電瓶車的兄弟。
那他阿成在公司里，是不是也能堂堂正正有一把交椅？！
這念頭一冒出來，就像野草一樣瘋狂滋長。
阿成深吸了一口氣，徑直走到陳有雲面前。
「雲哥。」阿成喊了一聲，聲音有些於啞，但異常堅決。
陳有雲轉過頭，看著阿成這副鄭重其事的樣子，收起報表：「阿成，咋了？工地有狀況？」
「工地沒事，兄弟們都盯著呢。」
阿成搓了搓粗糙的大手，抬起頭，直視陳有雲的眼睛：「雲哥，我剛才聽見你們說，要搞外賣配送部。」
他咽了口唾沫，大聲說道：「雲哥。我想調去小龍蝦店，我想去跑外賣！」
此話一出，王胖子和蘇婷都愣住了。後廚雖然累，但風颳不著雨淋不著。
跑外賣可是徹頭徹尾的苦力活，大熱天在馬路上吸汽車尾氣。
阿成居然放著排檔的活不干，主動去送外賣？
陳有雲微微眯起眼，盯著阿成。
他能清楚地看到阿成眼底那種壓抑了很久的渴望，那種急於證明自己的迫切。
這半個月阿良和阿成的冷戰，他看在眼裡，正頭疼怎麼安撫這個倔脾氣的老兄弟。
現在，阿成自己找上門來了。
「跑外賣不是鬧著玩的。」陳有雲語氣極其嚴肅，「大暴雨你得蹚水，三伏天你得流汗。送晚了客人罵娘，你還得賠笑臉。你受得了嗎？」
「我下水溝都掏過，我怕熱怕挨罵？！」
阿成拍著胸脯，眼睛有些發紅：「雲哥，我阿成嘴笨，沒腦子，比不上良哥他們。但我認死理！而且我熟悉這周邊所有的死胡同，我知道哪條巷子能抄近道。我不僅能跑，我也能幫你把送外賣這幫兄弟帶出來，保證一滴湯都不給你灑了！」
「只要雲哥你信我，讓我帶頭去沖，我絕不給你拖後腿。干不好我自己滾蛋！」
聽著這番話，陳有雲沉默了幾秒。
他看著阿成那張滿是汗水和執拗的臉，突然笑了。
那是一個欣慰的笑容。
「行！」
陳有雲走上前，一拳重重擂在阿成的肩膀上。
「明天起，工地的夜班不用你管了。去小龍蝦店找蘇婷報到！」
陳有雲指著阿成，語氣嚴厲又透著絕對的信任：「我交給你四個人，兩輛車！一個月內，你必須把這周邊三公里的線路給我跑得爛熟。還要把規矩給我立起來！」
「要是出了岔子，送超時了讓客人砸了店裡的牌子，我第一個拿你開刀！聽明白沒有？！」
「明白！干不好我提頭來見！」阿成猛地挺直了腰板，吼聲極大。
這一刻，阿成覺得一直壓在胸口的那塊爛石頭，終於被搬開了。
他找到了自己的戰場。
第二天傍晚，彭浦夜市華燈初上。
阿成脫下了那件沾滿水泥灰的舊背心，換上了一件陳有雲設計的亮黃色的外賣馬甲。
他跨上一輛嶄新的雅迪電瓶車，把一個裝滿小龍蝦的加厚保溫箱死死綁在后座上。
「成哥，紫荊小區三棟，別走正門繞遠，走后街那個鐵門穿過去最快！」蘇婷把送餐單遞給他。
「懂，十分鐘必到！」
阿成一擰油門，電瓶車發出一聲輕快的嗡鳴。
他像一道黃色的閃電，一頭扎進了魔都車水馬龍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