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飽暖思……那啥!畢竟單身!畢竟有錢了!
馬車在應天府的街道上緩緩行駛。
車廂里很寬敞,朱元璋靠坐在主位,閉著眼,手裡攥著那幾張剛從陳寒那兒拿到的寶鈔。
薄薄的紙,印著大明寶鈔局的字樣,面額加起來兩百九十三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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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點錢,對他這個皇帝來說,實在不算什麼。
可此刻捏在手裡,卻覺得沉甸甸的。
他腦子裡反覆迴響著陳寒的話。
「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
朱棣坐得筆直,終於,他忍不住開口。
「父皇。」
「兒臣以為,陳寒此人,就是個信口雌黃的奸猾之徒。」
「他的話,一句也信不得。」
朱元璋抬起頭,看向這個四兒子。
「你說說,怎麼信不得?」朱元璋問。
朱棣挺直背脊。
「第一,他一個市井商賈,怎會對朝廷官員俸祿、衙門開支如此清楚?必是暗中打聽,圖謀不軌。」
「第二,他今日那番言論,看似為官員叫屈,實則是在詆毀父皇您定下的俸祿制度。
此等言論,若傳出去,必使天下官員心生怨懟,動搖國本。」
「第三,他搞那什麼「天下第一莊」,一日便收兩萬多兩銀子。此等巨利,豈是正當買賣?兒臣看,他就是個投機取巧、蠱惑人心的奸商!」
他說得斬釘截鐵。
少年人的理想主義,在他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朱元璋靜靜聽著。
等朱棣說完,他才緩緩開口。
「老四。」
「你說的,有道理。」
「陳寒此人,確實奸猾,確實圖利。」
「他的話,也不能全信。」
他頓了頓。
「可你想過沒有,他說的那些數目,那些帳,是不是真的?」
「一個知縣,一年俸祿四五十兩,夠不夠?」
朱棣想也不想,「怎麼不夠?尋常百姓一家五口,一年有十兩銀子就能過得不錯。」
「知縣俸祿是他們的四五倍,怎會不夠?」
朱元璋看著他,眼神複雜。
「百姓一家五口,十兩銀子能過,是因為他們自己種地,有糧有菜,不用買。」
「可知縣呢?」
「他住在縣城裡,吃的米麵菜肉,穿的綾羅綢緞,哪一樣不要錢?」
「他出門要坐轎,家裡要僕役,這些哪一樣不要錢?」
「更別說師爺衙役的工食銀。」
「老四,你沒當過家,不知道柴米貴。」
「等你真掌了一攤事,要養一班子人,你就明白了。」
朱棣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不知該說什麼。
他確實沒當過家。
他生在皇家,長在深宮,衣食住行都有定例,從沒為銀錢發過愁。
他怎麼知道一個知縣過日子要花多少錢?
朱元璋見他啞口,也不再多說。
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有些事,你沒經歷過,不懂。」
「陳寒那小子,話是難聽,可——未必全錯。」
朱棣低下頭,雙手攥成拳頭。
他不服。
可父皇的話,他不能頂撞。
車廂里再次陷入沉默。
過了很久。
朱標終於開口,「父皇。陳寒今日所言,雖有些偏激,但——兒臣覺得,有幾點值得深思。」
朱元璋看向長子。
「你說。」
朱標整理了一下思路。
「第一,官員俸祿是否確實過低?此事可命戶部細查,看看各地官員的實際開銷,與俸祿是否匹配。」
「第二,若俸祿確實不足,是否該酌情調整?不一定要大漲,但至少讓官員能養活衙門,不至被迫貪墨。」
「第三,陳寒那套「以商補官」的路子,雖然離經叛道,可今日那兩萬多兩銀子,是實打實的。若真能通過商路補充國庫,或許——可解燃眉之急。」
他說得謹慎,每一條都留有餘地。
朱元璋聽著,點點頭,「標兒說得在理。這事,咱得好好想想。」
他揉了揉眉心,「陳寒這小子,給咱出了個大難題。可這難題,又不得不解。」
馬皇后輕聲說,「重八,你也別太急,事要一件件辦。」
朱元璋苦笑,「不急不行啊。」
「陝甘的災情剛穩,北邊元人還在虎視耽耽,朝里朝外一堆事。現在又冒出個俸祿問題——」
他搖搖頭,「這皇帝,真不是人當的。」
這話說得直白。
馬皇后連忙看他一眼。
朱元璋擺擺手,「咱知道分寸。」
他低頭,又看了看手裡那幾張寶鈔,「陳寒這小子——是真能折騰。也是真敢說。」
他沉默片刻,「罷了。先看看他這莊子能折騰成什麼樣。至於俸祿的事——」
「明天再議。」
另一輛馬車裡。
徐達和劉伯溫相對而坐。
車相比朱元璋那輛小些,陳設也簡樸。
徐達靠在廂壁上,閉目養神。
他背上的疽瘡又隱隱作痛。
這老毛病,跟了他好幾年。
太醫看了無數次,藥吃了不少,可總斷不了根。
時不時就發作。
疼起來,鑽心。
劉伯溫坐在對面,手裡捏著幾顆算籌,輕輕撥弄著。
他在算帳。
算今天這場拍賣,陳寒到底能賺多少。
算了一會兒,他放下算籌,看向徐達。
「徐帥。你覺得,陳寒今日說的那番話,有沒有道理?」
徐達睜開眼,「什麼話?」
劉伯溫笑了笑,「徐帥何必裝糊塗。自然是官員俸祿那番話。」
徐達沉默片刻,「咱一個粗人,不懂這些。有沒有道理,陛下和朝中諸位大人自有決斷。」
他說得滴水不漏。
劉伯溫也不逼他,只是輕輕捋了捋鬍鬚,「徐帥謹慎。」
「不過——」他頓了頓,「今日陛下聽陳寒說話時的神情,徐帥也看見了。」
「陛下——怕是聽進去了。」
徐達沒接話。
他當然看見了。
朱元璋那表情,他太熟悉。
那是心裡有事,在反覆琢磨的表情。
陳寒那番話,確實戳中了陛下的心事。
這些年,貪官殺了一批又一批,可總殺不盡。
陛下嘴上不說,心裡能不疑惑?
現在陳寒給出一個解釋。
雖然未必全對,可至少是個思路。
陛下能不動心?
劉伯溫見他不語,換了個話題,「對了,徐帥。」
「聽說陛下正在遴選新的左丞相人選。」
「汪廣洋和楊憲倒了,這位置空著,總不是辦法。」
徐達眼皮一跳。
他看向劉伯溫,「劉先生消息靈通。不過這事,咱不清楚。咱一個帶兵的,不管朝中人事。」
劉伯溫笑了,「徐帥何必如此。你我同朝為官,又是老相識,閒聊幾句罷了。」
他往前湊了湊,「依徐帥看,誰最合適?」
徐達搖頭,「咱不知道,朝中能人多,陛下自有聖斷。」
劉伯溫看著他,意味深長,「徐帥覺得,李善長如何?」
徐達心裡一緊。
李善長是准西勛貴之首,開國功臣,曾為左丞相。
後來因病致仕。
楊憲倒台後,朝中確實有人提議讓李善長復出。
可陛下一直沒表態。
徐達不清楚陛下怎麼想。
但他知道,李善長若真回來,朝局必有大變。
「李公德高望重,若陛下有意,自然是好事。」
他說得含糊。
劉伯溫點點頭,「李公確實德高望重。」
「不過」他頓了頓,「我倒是聽說,陛下屬意的,是胡惟庸。」
徐達猛地抬眼,「胡惟庸?」
劉伯溫點頭,「對。胡惟庸。」
徐達皺眉,「胡惟庸此人——雖有才幹,但為人深沉,嫉賢妒能,陛下怎會選他?」
劉伯溫輕輕撥弄算籌,「正因為深沉,陛下才可能選他。」
徐達不解。
劉伯溫抬眼看他。
「徐帥,你想。」
「李公若復出,以他在淮西的威望,再加上開國功臣的身份,朝中誰人能制?」
「胡惟庸則不同。」
「他資歷淺,根基薄,雖有才幹,卻無根基。」
「這樣的人用起來,陛下才放心。」
徐達沉默,他明白了。
陛下要的,不是一個德高望重的丞相。
而是一個好用的,聽話的,必要時可以隨時換掉的丞相。
胡惟庸正好符合。
有才幹,能辦事。
無根基,好控制。
至於人品如何,陛下未必在意。
只要能用,只要聽話,就夠了。
徐達忽然覺得有些發冷。
他裹了裹身上的袍子,「劉先生。這些話,您不該跟咱說。」
劉伯溫笑了,「徐帥放心,出了這馬車,老朽就忘了。」
「只是提醒徐帥一句。」
「若胡惟庸真當了丞相,朝中——怕是要多事了。」
徐達點頭,「咱明白,多謝劉先生提醒。」
他閉上眼。
心裡卻翻騰起來。
胡惟庸若上台,以他那睚眥必報的性子,朝中那些得罪過他的人,怕是要遭殃。
還有浙東派和准西派的爭鬥——
楊憲倒了,浙東派失勢。
胡惟庸上台,准西派必然得勢。
到時候,又是一番腥風血雨。
徐達忽然很想離開應天。
回北平去。
練兵,戍邊。
遠離這朝堂的是非。
可他走不了,家人都在應天。
他是大將軍,統帥北疆兵馬。
陛下不會放心他全家都去北平。
留下家眷,就是人質。
這個道理,他懂。
徐達輕輕嘆了口氣,「劉先生,咱現在就想趕緊回北平,京師這地方,待著不舒坦。」
劉伯溫理解地點頭,「徐帥辛苦,北疆安危,繫於徐帥一身。朝中這些事,徐帥能躲就躲吧。」
徐達苦笑,「躲?往哪兒躲?人在朝中,身不由己。」
兩人都不說話了。
馬車在夜色中行駛。
遠處傳來梆子聲。
三更了。
天下第一莊。
後院。
陳寒被兩個夥計攙著,搖搖晃晃走進自己的院子。
這院子是莊子建好後,他特意給自己留的。
兩進,占地三百多平米。
前院是書房、客廳,後院是臥房、廂房。
陳設簡單,但該有的都有。
他今晚喝得有點多。
腦子暈乎乎的,腳下發軟。
「掌柜的,小心台階。」
夥計扶著他,跨過門檻。
進了臥房。
屋裡點著燈。
昏黃的光,照著簡單的家具。
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兩把椅子。
桌上放著茶壺茶杯。
「掌柜的,您先坐著,我去打水。」
一個夥計扶他坐下,另一個轉身出去。
陳寒靠在椅背上,閉著眼。
腦子裡還在轉。
今天這場拍賣,賺了兩萬九千多兩。
刨去成本,淨利至少兩萬五。
老黃他們三個股東,各占一股,分下去每人八百多兩。
剩下的,都是他的。
不,還有慈善堂的一成。
兩千九百三十兩。
這麼算下來,他今天淨賺——
陳寒掰著手指頭,算不清了。
算了,明天再算。
他晃晃腦袋。
聽見門外有腳步聲。
以為是夥計打水回來了。
可進來的,不是夥計。
是個姑娘。
十六七歲年紀。
穿著淡青色襦裙,外面罩著月白比甲。
頭髮梳成簡單的雙平髻,插著一支素銀簪子。
手裡端著銅盆,盆沿搭著白布。
她低著頭,腳步輕盈,走到陳寒面前,放下銅盆,「公子,奴婢伺候您洗漱。」
聲音輕輕柔柔的,像春天的柳絮。
陳寒睜開眼。
借著燈光,看清了姑娘的臉。
瓜子臉,柳葉眉,杏眼,櫻唇。
皮膚白皙,五官精緻。
是個美人胚子。
陳寒愣了愣,「你誰啊?」
姑娘低著頭,「奴婢叫蘇瑾,是黃管事買來伺候公子的。」
黃管事就是那個大胖子黃酉,陳寒的第一莊管事。
今天在拍賣會上當托的就是他。
陳寒皺眉,「黃酉買的?什麼時候的事?」
蘇瑾輕聲說,「兩個月前。黃管事說,公子身邊沒個貼身伺候的人,不方便。就去人市挑了幾個,讓奴婢來伺候公子。」
陳寒腦子清醒了些。
人市。
他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買賣人口的地方。
大明朝,允許人口買賣。
良民不能買賣,但罪官家眷可以「官賣」,還有自願賣身的「活契」。
這姑娘,怕是官賣來的。
古裝劇裡面很多充教坊司的,也是她們這類人。
陳寒坐直身子,「你原來是哪家的?」
蘇瑾低著頭,聲音更輕了,「家父原是工部營繕司主事,姓蘇。去年——因案牽連,被流放瓊州。家眷——官賣。」
她說得簡單,可陳寒聽明白了。
工部營繕司主事,正六品,因案牽連,流放,家眷官賣。
這是洪武年間常見的事。
朱元璋對貪官從不手軟。
一人犯罪,全家牽連。
男丁流放,女眷官賣。
陳寒看著眼前的姑娘。
十六七歲,正是花一樣的年紀。
原本該是官家小姐,衣食無憂。
現在卻成了奴婢,伺候人。
他心裡忽然有些堵,「你識字嗎?」
蘇瑾點頭,「識得。家父在時,請過先生,教奴婢讀過《女誡》
《列女傳》,也識得些詩詞。」
陳寒又問,「會做什麼?」
蘇瑾想了想,「會做些女紅,會泡茶,會彈琴,也會——唱曲。」
她說最後兩個字時,聲音幾乎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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