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教眾人離去後,太清宮中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殿中天花與金蓮的餘韻尚未完全散去,五位聖人論道時留下的道韻依舊在樑柱間若有若無地流轉。
闡教十二金仙和截教八大弟子各自端坐於蒲團之上。
大多數人仍沉浸在方才被孔宣指點後的頓悟之中,周身氣息起伏不定,道韻流轉不息。
廣成子第一個從入定中睜開雙眼。
他站起身來,走到孔宣面前,整肅衣冠,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大禮。
他沒有多說什麼感謝的客套話,只是鄭重地叫了一聲「師兄」,然後便退到一旁。
這一聲「師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發自肺腑。
赤精子緊隨其後,大步走到孔宣面前,拱手抱拳,聲音洪亮:「師兄今日指點之恩,赤精子銘記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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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後師兄若有用得著的地方,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太乙真人撫須微笑,上前深深一揖。
玉鼎真人話不多,只是鄭重拱手,但那份敬意卻分毫不減。
道行天尊、靈寶大法師、清虛道德真君、懼留孫、文殊廣法天尊、普賢真人、慈航道人、黃龍真人依次上前,每個人都向孔宣鄭重行禮。
黃龍真人最後一個走到孔宣面前。
他整了整略有褶皺的衣袍,深吸一口氣,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大禮,直起身時眼眶仍微微泛紅,聲音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堅定:
「師兄,弟子記住了。弟子不會再覺得自己不如任何人。」孔宣看了他片刻,微微點頭。這一點頭,勝過千言萬語。
截教八大弟子也不甘落後。
多寶道人走上前來,他素來穩重寡言,此刻也只是朝孔宣深深一揖,叫了聲「師兄」,但那份敬意卻不比任何人少。
趙公明最為熱情,上前拉住孔宣的袖子,嘿嘿笑道:「師兄,我那定海神珠仿製品跟你的正品比起來差太遠了,什麼時候你煉一顆真的給我唄?」
孔宣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定海神珠是先天之物,不是煉出來的。」
趙公明也不惱,笑嘻嘻地拱手道謝。
三霄娘娘齊齊上前,雲霄溫婉一禮,瓊霄和碧霄卻是一左一右圍著孔宣嘰嘰喳喳。
瓊霄說師兄你看我新悟的雲霞聚散之術比之前順多了,碧霄則纏著問孔宣什麼時候再讓她們進諸天世界去試煉一番。
無當聖母、金靈聖母、龜靈聖母也依次上前,各自向孔宣行禮致謝。
自這一日起,孔宣在玄門弟子中的威望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從前他是玄門三代首徒,是太清聖人親傳弟子,是混元金仙中期的頂尖大能。
這些都是名號,是身份,師弟師妹們敬他畏他,更多是因為他的修為和輩分。
但經過今日這一番切磋指點,師弟師妹們對他的敬意不再只是因為他是「首徒」和「師兄」。
更是因為他實實在在地用自己的道行和眼光,幫助每一個人找到了自己修行路上的關竅與方向。
這種發自內心的服氣,比任何名號都更加牢固。
西方教眾人離去後,崑崙山再次歸於平靜。
靈霧依舊在山間流轉,仙鶴依舊在松枝上梳翎,七十二座靈峰在晨光暮靄中靜靜佇立。
山中無日月,只有古松針葉上的露水日復一日地滴落,只有碧游宮中的劍鳴聲時遠時近,只有玉虛宮前的九鳳沉香輦偶爾掠過天際,拖曳著九道淡淡的金痕。
闡教十二金仙自得了孔宣指點後,便各自回到洞府閉關參悟。
廣成子在玉虛宮後山的混沌邊緣尋了一處石台,每日在那裡打坐一個時辰,以元神感應混沌之氣的流轉。
起初混沌之氣狂暴駁雜,他的元神一觸即潰,但堅持了數年之後。
混沌之氣在他感知中漸漸不再那麼可怕,反而隱約呈現出一種超越陰陽的玄妙秩序。
赤精子則以離火焚燒元神中的雜質,每次焚燒都如同將魂魄放在烈焰上炙烤。
但每痛一次,他的離火便純粹一分,離火中那些從前被他忽略的細微雜質正在被一層層剝除。
太乙真人每日觀想萬物凋零之景,起初滿心抗拒,總覺得凋零意味著死亡與終結。
但堅持了數年之後,他終於在某一日從一片枯葉飄落的軌跡中感受到了一種超越生滅的寧靜。
生是道,滅亦是道,生死輪轉方是太乙真意。
玉鼎真人在護體光罩中凝聚無形劍氣,起初連一枚都凝不出來,神識稍有不穩劍氣便會潰散。
他練了整整三年,終於能在光罩中藏下三枚劍氣,雖然形態尚不穩定,卻已是一個長足的進步。
道行天尊重新參悟「化」字,將道韻之鏈化為道韻之網,再從道韻之網化為道韻之海,層層遞進,對道韻演化之道的理解又深了一層。
靈寶大法師每日祭煉一件靈寶,以心意貫穿始終,將心意與靈寶之間的縫隙越收越緊。
清虛道德真君不再拘泥於「靜」,開始嘗試在動靜之間隨心切換。
起初生澀笨拙,時而該靜時動了,該動時又靜了,鬧了不少笑話。
但他性子本就淡泊,錯了便改,改了再試,漸漸地便找到了那種「當靜則靜、當動則動」的自在。
懼留孫將那七十二道封禁之術從頭到尾重新打磨。
這是一項極為枯燥的工作,每一道封禁都要拆解成數十個基礎符文,再逐一檢查每個符文的運轉是否流暢,最後重新組合。
他足足花了五百年才將七十二道封禁全部打磨完畢,封禁的質量果然大有提升。
同樣一道困仙禁,從前需要三息才能完全展開,如今只需一息便可籠罩方圓百里。
文殊廣法天尊每日靜坐一個時辰什麼也不想,起初腦子裡雜念紛飛根本靜不下來。
但他硬是咬牙堅持,從最初的度日如年到後來的漸漸入定,終於在某一日體會到了一點「無中生有」的智慧之光。
智慧不是算出來的,是從空明中自然湧現的。
普賢真人將大行之力與五行法則一一融合,過程雖然艱難,但他腳踏實地,每一小步都走得極穩。
慈航真人在慈悲之中融入了降魔之意,她的普度之光比從前多了一層不怒自威的凜然之氣。
瓊霄有一次路過她的洞府,探頭看了一眼說
「師興你最近看起來比以前凶了」,慈航只是微微一笑。
黃龍真人每日打坐,起初依舊覺得自己不如旁人。
但日復一日地堅持下去之後,那份不自信便在不知不覺中淡去了許多。
他漸漸發現,當他不再時刻拿自己和別人比較時,他的龍脈之力反而運轉得更加順暢了。
截教八大弟子同樣沒有閒著。
多寶道人從那堆數不清的法寶中找了一件與自己心意最為契合的。
那是一件他入門不久時親手煉製的青銅小鼎,品階不算高,卻與他相伴數千年,感情最深。
他將小鼎煉化為本命至寶,以之為核心重新梳理萬寶歸宗之道。
果然如孔宣所言,萬寶有了核心之後,整個體系的威力至少提升了三成。
更重要的是法寶之間不再各自為戰,而是有了一個統一的中樞。
無當聖母將一縷濁氣融入清氣之中,起初清氣本能地排斥濁氣,她反覆調和了無數次,終於讓二者不再衝突。
當她感受到清中有濁、濁中藏清的那一刻。
她的道心彷佛被撐開了一片新的天地,從前許多看不慣的事忽然就看慣了,從前許多放不下的執念忽然就放下了。
金靈聖母每日練習以劍氣化作屏障護身。
她向來只攻不守,劍鋒所指無物不破,忽然要她用劍氣來防守,簡直比砍人還難受。
最初凝出的劍盾薄得像紙,一戳就破,但她毫不氣餒,日復一日地練習,從紙一樣薄練到木板一樣厚,再從木板一樣厚練到銅牆鐵壁一般。
當她的劍盾終於能穩穩擋住趙公明全力一擊時。
趙公明瞪大了眼睛說了句「金靈師姐你什麼時候學會防守了」,金靈只是哼了一聲,嘴角卻微微上揚。
龜靈聖母每日面對瀑布打坐,以玄武甲紋化解瀑布的衝擊。
那瀑布高達萬丈,水流砸在身上的力道如同山嶽傾覆,她起初被沖得東倒西歪,渾身濕透狼狽不堪,但她硬是咬牙堅持了下來。
從被沖走十次到只被沖走五次,從只被沖走五次到能在瀑布中穩住身形。
從穩住身形到終於能將瀑布之力化為己用,當她終於成功的那一刻,她的玄武甲紋上隱隱多了一道水流的紋路。
那道紋路看似不起眼,卻讓她的防禦之力多了一層以柔克剛的變化。
趙公明在碧游宮後山閉關百年,苦苦思索自己的道究竟是什麼。
玄黃之氣是天地本源,定海神珠是汪洋之力,二者雖好卻終究是外物。
師尊傳他玄黃之氣,賜他定海神珠仿製品,這些東西都是別人的道,不是他自己的。
他在後山的石洞中枯坐百年,某一日忽然看見洞頂滴落的水珠正好打在石板上的一粒沙子上,水滴石穿,沙子卻紋絲不動。
他心中猛然一震,沙子為什麼不動?
不是因為它比水滴更強,而是因為它「定」在了那裡。
他幡然醒悟,他的道不是玄黃,不是定海,而是「定」本身。
以自身定力定住天地玄黃、定住四海之水、定住一切變化。
這個「定」字一通,他的玄黃之氣和定海神珠仿製品反而用得更加得心應手了。
從前是用蠻力催動,如今是以定力駕馭。
三霄娘娘各自按照孔宣的指點潛心修煉。
雲霄在漫天虛幻中藏下了一點真實,那點真實微小如芥子,卻讓她的整個雲霞幻滅之道有了一個不可動搖的核心。
幻中有真,真在幻中,敵人若以為她的雲霞全是虛招便會吃大虧,若以為她的真身藏在那點真實中又會撲個空。
瓊霄將雲霞凝聚成一個恆久不散的形態,她選擇了自己的容貌作為那個「常」。
一朵雲霞凝成的瓊霄始終懸浮在她的雲海中央,無論四周的雲霞如何聚散變幻,那朵雲霞始終不變。
碧霄每日觀想雲霞消散之景,起初看著自己心愛的雲霞消散成虛無,心中總是酸澀不舍。
但她漸漸發現消散本身也是一種美。
雲霞散去之後露出的是澄澈如洗的碧空,那片碧空比她所有的雲霞加起來都更加廣闊。
孔宣自己在洞府中也沒有閒著。
他每日在靜室中盤膝打坐,將五聖論道時所得的精義與自己的陰陽五行之道相互印證。
老子的無為讓他明白了陰陽運轉的根本不在於強力催動而在於順其自然。
元始的秩序讓他明白了五行生剋必須有一個穩固的框架才能長久運轉,通天的劍道讓他明白了相剋之力不是破壞而是破開桎梏。
接引的寂滅讓他明白了陰陽合一歸於混沌才是大道的終極方向,准提的方便讓他明白了大道之行也需要靈活變通不可拘泥於形式。
他將這五種感悟融入自己的陰陽五行體系之中,又將指點師弟師妹時觀察到的二十種不同道途的變化納入自己的大道視野。
他的修為雖然仍是混元金仙中期,但對大道的理解和運用卻比論道之前更加圓融深厚。
如同一棵古樹的根系,雖然地面上看不出來,但地下的根須已經扎得更深更廣。
孔葫和靈珠子的修行也沒有落下。
孔葫雖然依舊貪玩,但在孔宣的督促下每日的功課從不懈怠。
她的七色長鞭和九幽水火扇運用得愈發純熟,大羅金仙中期的境界也徹底穩固了下來,七色神光在她身後展開時已經有孔宣的三分風範。
雖然遠不及孔宣那般收放自如,但七色交織之間已隱隱有了幾分陰陽五行流轉的雛形。
靈珠子更是勤勉,每日除了完成孔宣布置的功課之外,還時常跑到闡截兩教的師叔那裡請益。
廣成子教他先天無極印的入門心法,赤精子教他如何以火行之力淬鍊靈寶,太乙真人教他太乙清氣的化生之術,多寶道人則教他幾手煉器的竅門。
眾人對這個天資聰穎又乖巧懂事的小師侄都極為喜愛,幾乎是有問必答、有求必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