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吹來的冷風,讓站在天台上的史雷稍微清醒了點。
這十幾個小時的時間裡,他一共就眯了一小會,期間還夢到了雪地里的開膛手,即使是魔術師的身體,多少也有些疲憊了。
不過還吃得消。
他低頭望去。
貝克街位於威斯敏斯特的邊緣地帶,因此根本稱不上繁華,他所在的位置已經是附近的最高點。
站在這裡向下眺望,能將小半個街區收入眼底。
不過灰白的迷霧像一床被人抖開的舊棉被,將整個倫敦都蓋在底下,現在的能見度低得離譜。
近處的排屋只剩下些模糊的輪廓,像一排排蹲著的灰色野獸,正在安靜地等待拂曉。
即便使用魔力來加強視力,也只稍微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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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楚地看見,灰白霧氣里的兩道深色影子正在相對移動。
「莉雅絲,」史雷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琉德神父馬上就要和老傢伙相遇了。」
「好,一切都在按我們的計劃進行。」莉雅絲溫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也該準備起來了。想要殺死一名第七階位的神職人員,單靠神父先生的底牌果然還是有些不夠呢。」
風從她的方向吹過來,帶來了淡淡的優雅香氣。
史雷有些猶豫:「你真的要用『那個』嗎?」
莉雅絲微笑著,紫色的瞳孔里映著地平線上那一線正在慢慢變亮的光:
「不用擔心我,這可是一位紅衣主教的盛大落幕。這種程度的犯罪諮詢,足以支付代價。」
「好。」
史雷轉過身,走到莉雅絲身邊。
他彎下腰,把她膝蓋上那條被風吹歪的毯子重新蓋好,又仔細地將毯子邊緣掖進她大腿兩側,「那我就出發了。」
莉雅絲的嘴角微微翹起:「嗯,待會見。」
史雷最後拿出懷表看了一眼——六點十五分。
他輕聲呢喃:「這就是最後一幕了。」
東方地平線上的微光正在逐漸點亮。
兩道模糊的人影,也在霧中徹底交匯。
.
「琉德。」
一道蒼老聲音在潮濕的空氣里慢慢散開,琉德微微一愣,猛地抬起頭,盯著迷霧中的那道身影。
「主教閣下?」他表現得很是驚訝,立即單膝跪地,右手握拳放在胸前:「您怎麼在這?」
「我準備來和那位驕傲的偵探小姐討論下案情。」老主教緩緩地朝琉德走來,停在他面前:「畢竟,巴德爾司鐸被殘忍地殺害了,這起案件能早些結束總是好的。沒想到在這遇到了你。」
「原來如此。」琉德站起身來,「我剛和她聊完,也確實找到了些線索。」
說著,他從口袋裡拿出那份名單,指著中間的一個名字。
老主教隨口答著,目光從名單上掃過,完全沒有停留:「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說起來,你似乎很關心這件事?」
琉德臉上閃過悲傷與憤怒,連眼眶都有些發紅:「是啊。對我來說,巴德爾司鐸就像是個親切的長輩一樣。」
「琉德,你不需要為巴德爾感到悲傷,他是被吾主宣召。而那些該死的褻瀆者,終將被我們送入地獄。」老主教安慰道。
琉德謙卑地低下頭:「是,您說得對,剛才是我失態了。」
對於他的反應,老主教還是相當滿意的,嘴角罕見地浮現出一絲微笑。
「不用道歉,你並沒有做錯什麼。」
他儘量在讓語氣和用詞聽起來溫和些,仿佛只是在和晚輩閒聊著家常:「你侍奉吾主多久了?」
琉德立刻回答:「從我繼承父親的衣缽開始,已經過去了十一年零三個月。」
「十一年啊。」老主教的聲音有些感慨,他閉上眼睛,像是回憶起了之前的歲月:「我們曾有無數的兄弟姊妹在那場決定人類命運的戰爭中犧牲,你父親就是其中之一。我還記得他和我說過,如果家裡的孩子也能有優秀的神術天賦就好了。」
琉德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抬起頭,臉上帶著受寵若驚:「您、您記得我父親?」
「自然,那是與我並肩作戰過的兄弟。」
老主教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已經決定了,就由你來擔任聖瑪麗·馬特費隆教堂的新司鐸。」
琉德一愣,瞪大眼睛。
他的嘴巴微微張開,又合上,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剛才聽到了什麼。
「按照規定,司鐸的位置,不該由附近符合條件的神父一同進行考核嗎?」他的聲音激動得有些顫抖。
老主教的聲音從容,「你的虔誠信仰吾主都看在眼裡,作為紅衣主教,我多少還是有些特權的。放心,沒人會對此感到質疑。」
「閣下!感謝您的信任!這、這是我的榮幸。」琉德深深低下了頭,額頭幾乎要碰到膝蓋。
老主教看著他這幅謙卑到極致的模樣,嘴角的笑意又濃了幾分。
這會是個比巴德爾更好用的下屬。
當然,表面功夫還是要做的。
「琉德,抬起頭來吧。我們都是吾主的羔羊,並無尊卑之分,你只需對吾主如此。另外,這件衣服以後就別穿了,作為一名司鐸,你也該更加注意形象。」
「是,閣下,我將謹遵您的教誨。」
琉德看著地平線。
天將拂曉。
他體內的力量正在不斷上涌,不斷破壞和修複本就千瘡百孔的身體。
「說起來,從剛才起,你為什麼總是在盯著地平線看?」老主教漫不經心地問著。
噗嗤——
那是很細微的聲音。
可在這寂靜的、被霧氣包裹的清晨,它清晰如耳邊的罄鐘聲。
對老主教而言,這個聲音熟悉得有些久遠。
即便是聖劍,在殺死大量的惡魔後,劍刃也會不可避免地變得遲鈍。
而用鈍刃切割惡魔的皮膚、肌肉、骨骼時,就會發出這樣難聽的聲音。
老主教低下頭。
一隻手臂毫無徵兆地穿過了他的胸膛。
他抬起頭。
那張幾乎從未表現過情緒的老臉上,帶著明顯的難以置信和因疼痛而產生的細微扭曲。
「你、為什麼?」
琉德抽出手,鮮血順著他的胳膊滑落,直至滴在地面上,碎成無數血花,表情冷漠:「你沉溺在舊日的餘暉中,忘記了……」
忽然,他想起了莫里亞蒂說的,和東區街道上那些粗鄙之語,於是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燦爛笑容。
「老子就是想拖著你這個老雜種一起下地獄!」